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论语·卫灵公》
小时候在《参考消息》上看过一篇文章。
具体哪一年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八十年代。文章讲的是南宋洞庭湖的钟相、杨幺。
我们从历史课上知道,钟相、杨幺是农民起义;岳飞是民族英雄。于是这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民族英雄岳飞,怎么还镇压农民起义?
那篇文章给出的解释,到现在还有印象:钟相、杨幺与伪齐政权勾结,是汉奸、走狗,所以岳飞去剿灭他们,是带着民族大义去的,并不是镇压农民起义。
这件事记了几十年。
不是因为钟相、杨幺有多重要,恰恰是因为他们太不重要了。
那时候的《参考消息》还多少带点内参性质。我能看到,是因为外公是军队里的高阶军官。至于当时那些能够看到这份报纸的人,有多少会认真读到这一篇,又有多少人知道钟相、杨幺是谁,一直很让人怀疑。
可就是这么屁大点事,也有人专门花心思把它解释圆。
其实事情完全可以很简单。岳飞抗金,在抗金这件事上他是民族英雄;岳飞也替南宋朝廷镇压过农民武装,那是另外一件事。一个历史人物一辈子干过不同性质的事情,有什么奇怪的?
但这样一来,两套已经确定的说法就撞上了。
岳飞是民族英雄,不能动;农民起义具有正当性,也不能动。
两个都要,那就只能动钟相、杨幺。
这件小事后来成了我理解中国很多事情的一个解码器:碰到有人特别郑重地解释一件事情,不要只看他解释了什么,还可以看看——为什么非得这么解释?
中国人经常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还说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这是扯淡。历史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它就在那里。任人打扮的是历史书,胜利者能够书写的也是历史书。
中国历来有后一朝修前一朝历史的传统。到了今天,一部清史修了这么多年,仍然很难正式定下来。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几百年前一件事情到底怎么定性,跟今天吃什么、挣多少钱、孩子上什么学校几乎没有关系。可就是这些跟普通人现实生活没多大关系的东西,处理起来反而可以非常慎重。
为什么?
很多时候,难处理的并不是事实,而是事实和已经确定的结论撞上了。
一个结论不愿意放弃,另一个结论也不愿意放弃,那就得想办法解释。
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人自私也好,偏心也好,为自己的利益考虑也好,都不是什么特别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但这帮狗贼事情做了,好处拿了,最后还一定要证明自己在道德上从来没有错过。
利益要。
牌坊也要。
于是就需要不断给自己的行为重新寻找解释。
以前很推崇费孝通。《乡土中国》《江村经济》《中国绅士》这些东西都看过。“差序格局”在解释中国的很多事的时候都很好用。
中国人的社会关系从自己开始,一圈一圈向外推,父母、兄弟、亲戚、朋友、熟人、陌生人,本来就不是一样的。为什么对自己人和外人态度不同,为什么很多事情先看关系再讲规则,它确实可以解释很多。甚至很多所谓的自私、冷漠,也可以从这里找到一部分答案。
但很多现状很难用差序格局来解释。
差序格局可以解释为什么一个人对亲人和陌生人不一样,却解释不了为什么面对同一个原则,今天可以这么讲,明天可以反过来讲;解释不了为什么谈自己的权利时是一套标准,谈别人的义务时又是另一套;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一些自许已经“觉醒”的中国人,可以天天骂专制、讲自由平等,轮到自己不喜欢的人和群体,马上又换一套东西。
以前待过一个所谓觉醒者的微信群。大家一起骂共产党,骂习近平,谈民主自由,说起来都挺好。
可聊到黑人,态度一下就变了。
有人说,我女儿以后绝对不能找黑人。
问了一句:如果那个黑人是迈克尔·乔丹呢?是丹泽尔·华盛顿呢?
愣住了。
这时候就会发现,他其实不是先有一套标准,然后按照标准得出结论。
他是先有结论。
碰到不符合结论的东西,再另外处理。
差序格局到这里就不太够用了。
但把“双标”放进来,很多以前零零碎碎、总觉得哪里不对的东西,突然就容易连起来了。
中国人现在很喜欢一句话,叫“屁股决定脑袋”。
这句话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倒不是因为它说错了。恰恰是因为很准确的描述了很多人的行为。而且更多人把它当成了某种标准。
屁股坐在哪里,脑袋就应该怎么想;位置变了,标准自然也跟着变。今天站在甲的位置讲甲的道理,明天换到乙的位置,再讲乙的道理。
可如果这样,原则还有什么用?
网上还有一段流传很久的话,大意是:
你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讲政治;你跟他讲政治,他跟你讲国情;你跟他讲国情,他跟你讲传统;你跟他讲传统,他跟你讲现实;你跟他讲现实,他跟你耍流氓;
你跟他耍流氓,他跟你讲法律。
以前看,这是精准描述党国领导、公仆们的行为模式的。
现在再看,其实说得是绝大多数中国人。
不是没标准。
是标准太多了。
法律、政治、国情、传统、现实,哪个都可以讲,哪个也都能找到自己的道理。问题只在于,这一次哪个对我有利。
于是很难拿他上一句话去问他的下一句话。等追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换地方了。
不过这里有一个问题需要先说清楚。
双标并不是对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
对自己的孩子和对一个陌生孩子承担的责任当然不同;父母、朋友、同事、陌生人,本来就不是一种关系。不同情况得出不同结果,也不叫双标。
判断是不是双标,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办法:
把位置换一下,算法还变不变。
两个人一起做一件事,双方获益差不多,那叫合作;主要是一方获益,另一方获益很少,那就是后者在帮前者。谁是“我”,并不影响这个判断。
同样,把自己换成别人,把自己人换成讨厌的人,把男人换成女人,把掌权者换成反对掌权的人。
换完以后,原来的道理还认不认?
如果还认,至少那把尺子还在。
如果位置一换,道理马上也得换,那问题就不是结果不同,而是量结果的尺子也跟着人走了。
这也是“屁股决定脑袋”真正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位置当然会影响利益,也会影响人的判断。谁都不可能完全摆脱自己的处境。但如果进一步认为,既然屁股不同,所以标准不同也是理所当然,那实际上就把双标本身合理化了。
一个人也不可能做到绝对不双标。
人会偏心,会自私,会因为亲疏好恶产生不同态度,这些都很正常。至少承认“这次我就是偏心了”“这次我就是占便宜了”,那把尺子还在那里。
真正麻烦的是,为了证明自己永远正确,连尺子也一起换。
所以,中国传统文化本身并不足以解释这个问题。
传统里当然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有等级,有亲疏,有内外。但传统里同样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有“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一个延续几千年的文化,本来就会留下大量彼此并不完全一致的东西。
问题不只是祖宗说过什么。
更重要的是后来这个社会奖励什么。
如果一个社会的规则相对稳定,掌握规则的人自己也受到规则约束,那么人当然还是会双标,但双标未必有用。
想照顾自己人,程序不允许;讨厌一个人,想对他严一点,规则不允许;同样一件事情换了一个人,想换一种解释,还有别的机制把它拉回来。
做几次发现没用,人自然会少做。
所以真正重要的问题从来不是:这个社会有没有双标。
哪里都有。
更重要的是:
政府在鼓励什么?
又在纠正什么?
任何政府都会犯错,也都会出现前后矛盾。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出了问题以后怎么办。
如果两套标准撞上以后,会把它们往一套标准上收;规则不清楚,会逐渐说清楚;例外需要说明为什么是例外;权力本身也受到其他机制约束,那么社会得到的信号就是:标准最好保持一致。
反过来,如果掌握规则制定、解释和执行权的人,自己就在不断示范另一套东西——同一种行为换个人可以换个名字,同一个原则换个时候可以换一种解释;出现矛盾以后,不是承认原来的说法有问题,而是分别替两边寻找理由——那么下面的人同样会学。
而且学得很快。
因为人最会学习的,从来不是墙上写了什么,而是什么东西真正有用。
规则越模糊,这种东西越容易生长。
“情节严重”“影响恶劣”“根据实际情况”“原则上不得”——这些词当然不可能完全消失,任何法律和行政规则都不可能提前穷尽现实中的所有情况。
但如果大量重要问题最终都落在解释空间里,那么真正值钱的就不只是规则,而是谁有权解释规则。
什么叫严重?
什么叫恶劣?
什么情况属于特殊情况?
“原则上不得”的那个“原则上”,什么时候可以不算?
解释空间越大,裁量越大。裁量越大,根据对象、身份和需要改变结果的空间也越大。
而如果这种行为不被纠正,甚至能够获得现实收益,那么社会得到的教育就非常直接:
这么做有用。
学校当然不会这么教。
我们小时候有思想品德课,现在叫《道德与法治》。教的是公平、诚信、守信、规则。中国传统里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学校也不会告诉孩子要看人下菜碟。
问题是,一个孩子并不只在学校里长大。
老师告诉他规则面前人人平等,出了校门发现事情先要看是谁;老师告诉他实事求是,现实告诉他有些事情应该换一种解释;老师告诉他公平,现实却不断示范同样一件事情发生在不同人身上,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说法。
而在孩子真正进入社会以前,还有一个比学校更早、更持久的地方:家庭。
这也是为什么中国的婚、恋市场,是理解双标非常重要的一块。
婚恋里面同时塞着太多标准。
传统、现代,男人养家、男女平等;孝顺父母、个人边界;家庭责任、个人选择。
这些东西本身都可以讨论。
真正的问题,是它们发生冲突的时候怎么办。
最方便的办法就是:哪个对我有利,用哪个。
需要男人承担经济责任的时候讲传统;需要女人承担经济责任的时候讲男女平等。女方说自己的父母把自己养大不容易,当然有道理,可换成男方父母,这套逻辑有时候突然就没那么重要了。男人也一样,需要妻子承担家务和育儿的时候可以讲传统家庭,需要妻子挣钱的时候又可以马上进入现代社会。
这里不是要争男人更双标还是女人更双标。
没意义。
重要的是,他们后来会组成家庭。
会有孩子。
父母争嘴的时候,孩子就在旁边。
父亲怎么解释自己的权利,又怎么解释母亲的义务;母亲怎么谈自己的父母,又怎么谈公婆;什么时候讲传统,什么时候讲平等;什么时候强调个人自由,什么时候要求别人承担家庭责任。
没人会专门坐下来教孩子:“今天爸爸妈妈教你怎么双标。”
父母甚至会同时教育他做人要诚实,要公平,要讲道理。
可孩子学东西,从来不只听大人嘴上说什么。
他天天看。
然后去学校,再学一遍公平、规则、责任。
再然后长大,真正进入社会。
发现小时候在家里看到的那套东西,挺好用。
到这里,一个循环就完成了。
掌握权力的人怎样处理标准,影响社会真正奖励什么;社会奖励什么,成年人就会学习什么;成年人把这些东西带进婚姻和家庭;孩子从家庭里学会以后,再进入同一个社会,又发现这套东西确实有效。
然后继续下一轮。
这也是为什么中国人的双标这些年不仅没有明显减少,反而给人一种愈演愈烈的感觉。
并不是现在的人突然比以前更坏。
而是今天可以拿来用的道理更多了。
传统、现代;集体、个人;家庭责任、个人权利;传统性别角色、男女平等。
如果一个社会能够不断讨论、碰撞、纠错,这些东西之间会慢慢形成边界。哪些已经不适用,哪些原则应该普遍适用,新的权利对应什么新的责任,总得慢慢理出来。
如果这个过程没有完成,反而方便了。
不用解决矛盾。
全留着。
需要什么,拿什么。
这时候再回头看很多以前觉得隐隐不对、却又说不清楚的中国社会现象,会发现它们可能并不是那么多不同的问题。
所谓自私、冷漠、麻木,当然各有各的原因。但只用这些词,其实只是给现象起了名字。
所谓觉醒者之间的狗咬狗,也不能简单归结成这些人“素质不行”。
大家可以一起反对共产党,一起讲民主自由。但如果脑子里仍然没有一套能够反过来约束自己的标准,那么共同的敌人没有了,彼此之间一样可以马上重新划线。
昨天一起骂别人不讲规则。
今天轮到自己,换一个规则就行了。
差序格局在这里仍然很好用。
它告诉我们:先看这个人跟我是什么关系。
但还得再加一样东西:
看完关系以后,再看看现在什么道理对我有利。
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很多过去零零碎碎的现象就突然连上了。
中国人不是不知道什么叫公平,也不是没听过原则。
恰恰相反,我们从小听过太多原则。
只是与此同时,从公共叙事到现实规则,从婚姻家庭到社会生活,又不断学会了另外一种东西:
原则当然都对。
至于这一次用哪一个,要看情况。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需要传统的时候讲传统,需要平等的时候讲平等;需要权利的时候讲权利,需要别人付出的时候讲责任。
每一次都有道理。
而且每一次,都恰好是对自己有利的那个道理。
人偶尔自私,并不稀奇;偶尔双标,也不稀奇。至少承认“这次我就是偏心了”,那把尺子还在那里。
真正麻烦的是,尺子永远跟着人走。
站到哪里,它就量到哪里;需要什么,它就证明什么。
最后无论做了什么,都能证明自己没有错。
利益拿到了。
牌坊也还立着。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一直挺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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