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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1. 事件：数学家韦东奕在 B 站上线自己主编的小学、初中数学练习册，几天内公开销量超 3 万套、成交额过百万元，随后小店入口消失；舆论关注的不是书编得如何，而是“韦神怎么也赚钱了”。

2. “韦神”形象大量来自虚构：哈佛破格抢人、六博士求助一夜解决、只能往公交卡充钱等，均被本人否认或属谣言；真实的是 2008、2009 年两届 IMO 满分。

3. 奥赛不等于数学研究：奥赛是在有出口的迷宫里找出口，研究是在没有地图的森林里判断方向、甚至造梯子。韦东奕是偏微分方程与数学流体方向的优秀研究者，但并无证据支持“世界数学领袖”级的神化。

4. 作者认为，韦东奕同时踩中两种文化原型——“陈景润式科学圣徒”与“扫地僧”；公众用“不爱钱、不包装”等人格线索判断专家可信度，久而久之，“生活简单”竟被倒推为“能力很强”的证明。

5. “机械降神”：钟南山、张文宏、梁文锋、韦东奕领域毫不相干，却都被用来填补社会焦虑——还有专家可信、还有人说人话、还有技术希望、还有真本事。

6. 毁神的快感来自社会比较：造神修复对外部世界的信心，毁神借名人跌落修复自尊；神被造得越夸张，摔得越响。

7. 作者观察到造神—毁神循环越来越快（韩寒约十年，姜萍几乎同时造与毁），并归因于两股力量：社会焦虑蓄水池越来越满，而可公开讨论的公共议题越来越少，公共问题被迫人格化。

8. 结尾之问：诸神黄昏之后，是不再需要神的“人的黎明”，还是什么都不信的“犬儒长夜”？作者认为，变的从来不是韦东奕，而是我们投射在他身上的东西。

2026 年 8 月中旬，韦东奕在 B 站账号“韦东奕本人”更新内容，同时上线了自己主编的小学和初中数学练习册。价格并不贵：小学一套三十多元，初中一套四十多元。但“韦东奕”三个字一印上去，销量自然不是普通教辅能比的——几天内两套书的公开销量超过三万套，粗略估算成交额已上百万元。

很快，网友发现他 B 站主页里的小店不见了。中文互联网最熟悉的剧情随即上演：是不是压力来了？是不是北大不高兴了？是不是“韦神”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该赚钱？书本身反倒没人讨论——题目怎么样、适不适合五年级孩子，大家的第一反应是：韦神怎么开始赚钱了？

图1练习册事件：价格、销量与随后的舆论反应

大学老师编教材赚钱有什么奇怪的？中国高校里写中小学教辅的老师多得很；教授出书、做课程、演讲、做咨询，在世界任何地方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职业行为。但轮到韦东奕，味道就变了——因为大家早已不把他当普通数学老师，而是当成“神”；而按照中国互联网的理解，神好像是不应该收钱的。

先回顾韦东奕有多红。2025 年 6 月，家人帮他开了短视频账号，第一条视频只有四秒：他站在黑板前说“大家好，我叫韦东奕，这是我的账号”，结束。结果四天内，仅抖音一个平台就涨粉超过 2300 万。高考前后，评论区变成了大型“烧香现场”：求高考数学 130 分、求保佑女儿金榜题名、来蹭蹭智商……不了解背景的人点进去，可能以为这是“互联网文昌帝君”的账号。

作者插了一段自己了解的情况：他称因工作关系对韦东奕本人有过直接或间接接触。据他了解，这个账号并不是平台一开始策划、要包装的“韦神 IP”；平台起初甚至需要确认是不是本人，确认真实性后，才由管理层拍板全量推荐。

韦东奕第一次全民出圈是在 2021 年。北大校园里有人随机采访他：他一手拎着矿泉水，一手拎着两个馒头，头发有点乱，衣服普通甚至有点破，说话也有些局促。画面若停在这里，你大概会以为他是刚从宿舍出来去食堂的理工科研究生。然后字幕告诉你：此人两次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MO），两次金牌且都是满分——2008 年 42 分，2009 年 42 分。这是没有任何水分、至今可查的官方成绩。

图2“韦神”走红时间线：从 IMO 满分到练习册风波

反差一出来，互联网就开始自动补完剧情：先是“老师不会就去问韦东奕，韦东奕也不会那就是题出错了”；再后来是“哈佛为了抢他破百年校规，英语都不用考”；再后来是“六个博士研究四个月搞不定的问题，韦神一晚解决；企业要给钱他不要，最后只能往他公交卡里充钱”。这个故事完整得就差最后一句“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韦东奕本人后来直接说：假的。六个博士那个是假新闻；至于哈佛，他的原话是“哈佛没找过我”。作者评论说，本人不回应可能是最好的，但互联网不能不理他——因为真实的韦东奕已经不够用了，大家需要的是“韦神”。于是各种军工仿真、重大科技突破都有人往他头上挂，比如“韦东奕的神秘公式帮助中国航空技术取得重大突破，10 倍音速战斗机或成为可能”（作者调侃营销号“怕不是刚看了《壮志凌云 2》”）。科普博主不停辟谣也没用：神话一旦自己长了腿，就不再需要本人配合。

图3流传的“韦神”神话与事实核对

讨论造神之前，先把神还原成人：韦东奕的数学到底什么水平？先说结论——论数学奥赛，他当然是传奇级别。两届 IMO 连续满分，放在任何国家、任何年代都是最顶级的高中数学竞赛表现。

学科竞赛对中国队来说有点像乒乓球：中国选手在国际赛场拿金牌是常态，真正难的是入选国家队，这比在 IMO 上拿金牌难得多。连续两届金牌不算太难，连续两届满分就真的太不容易了。韦东奕是中国队历史上第三位获得“双满分”的选手。放眼整个 IMO 历史，罗马尼亚选手齐普里安·马诺列斯库（Ciprian Manolescu）曾在 1995、1996、1997 年三届都拿到满分——当然，普通选手也很少能连续参加三届。

图4IMO 成绩的分量：满分、国家队与历史纪录

但奥数和数学研究不是一回事，很多人容易混淆：不少顶尖数学家年轻时确实参加过 IMO，比如陶哲轩；2026 年刚获菲尔兹奖的邓煜，中学时也拿过 IMO 金牌，圈内也有人叫他“邓神”。于是人们自然推导：奥数特别强 = 数学科研特别强。这个逻辑并不成立。

奥赛是什么？你走进一个房间，桌上有六道题。出题人很坏，题目特别难，但他至少有一点良心：这些题都有答案，原则上几个小时内能解决。你的任务，是在一个已经存在的迷宫里找到出口。

真正的数学研究则像被扔进一片没有地图的森林：你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出口，不知道该往东还是往西；走三个月可能发现前面是悬崖，走三年可能发现问题本身问错了。更“变态”的是，真正厉害的数学家有时并不是找到了出口，而是告诉所有人：为什么一定要从地上走？为什么不造个梯子？

图5奥赛与数学研究：在迷宫里找出口 vs 在森林里找方向

所以数学家的核心能力不只是算得快、技巧多，还包括判断什么问题值得做、别人为什么卡在这里、现有工具为什么不够、能不能创造新方法、一个大问题换种表述后能不能突然变清楚。这种东西叫“数学品味”（mathematical taste），视频中称日本数学家望月新一把它叫作“数感”。

那么韦东奕的科研水平如何？很强。北大数学学院列出的代表工作，发表在《纯粹与应用数学通讯》（Communications on Pure and Applied Mathematics）、《分析与偏微分方程》（Analysis & PDE）、《偏微分方程年刊》（Annals of PDE）等顶级或至少一流的期刊上。

他主要研究偏微分方程和数学流体力学——直观地说，就是研究水、空气为什么这样流动，以及一个看似稳定的流动为什么有时会突然变得极其复杂。最经典的是 Navier–Stokes 方程，可以理解为流体世界的牛顿第二定律：空间中每个位置的流体都有自己的速度且相互影响。一个小球只有一个速度，流体却像无穷多个互相咬合的齿轮，动一处，处处都跟着变。

三维 Navier–Stokes 方程至今仍有一个核心问题没有解决：从正常的初始状态出发，解会不会在有限时间内突然“炸掉”（爆破）？这是著名的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千禧年大奖难题是美国克雷数学研究所于 2000 年公布的七个重大数学难题，每解决一个可获 100 万美元奖金；迄今公认解决的只有庞加莱猜想，由俄罗斯数学家格里戈里·佩雷尔曼证明，而他拒绝了这笔奖金。

韦东奕并不是在直接攻克这道百万美元难题，但他长期研究相关的流体稳定性问题：一个原本稳定的水流被轻轻扰动后，会恢复平静还是越来越乱？他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别人出题他十分钟做完”，而是在一道可能摆了一百多年、几代数学家都没完全搞明白的问题上，还能往前推进一点——这才是奥赛高手与数学家的真正区别。

图6韦东奕的研究方向与 Navier–Stokes 千禧年难题

所以韦东奕绝不是“只有奥赛履历、科研平平”的人。但如果问他在全世界数学家中排第几——没有这种榜，不同方向之间根本不能这么排。比较负责任的说法是：从公开论文和职业履历看，他是在偏微分方程和数学流体方向建立了国际专业声誉的优秀研究者，但没有证据支持把他放到定义一个时代的世界数学领军人物层级。2026 年获菲尔兹奖的王虹和邓煜，才是真正得到数学界最硬核国际奖项认可的世界级数学家；即便如此，他们大概也不会说“我是神”。数学里没有神，只有问题。

为什么韦东奕的形象这么符合中国人对天才的想象？头发乱一点、衣服普通一点、最好不太会聊天、吃饭越简单越好——两个馒头简直完美；对钱最好完全没兴趣；女朋友？这个设定似乎都显得多余。好像一个真正的学术天才，就应该把人生所有技能点都点在数学上。

值得强调的是，这并非中国知识分子自古以来的唯一形象。看看民国时期大家熟悉的知识分子：胡适是留美博士、大学教授、公共知识分子，西装革履到处演讲，还做过驻美大使；梁思成、林徽因这批留学知识分子的公共形象，也绝不是“越不会生活越高级”；徐志摩更不必说，学术成就且不论，情绪价值简直拉满。中国社会曾存在另一种学者模板：一个人可以有学问，同时会社交、懂生活、讲审美、谈恋爱、参与公共事务——学问与会生活并不矛盾。

但后来大众越来越熟悉的是另一种模板：陈景润。1978 年，徐迟在《人民文学》发表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影响巨大。当时“文革”刚结束，“科学的春天”到来，陈景润被塑造成一个几乎把肉身全部献祭给数学的人：生活条件艰苦、不善世俗事务、身体不好，却把全部精力扑在著名的“1+1”上。中科院自己的回顾也说，这篇报告文学让陈景润的事迹传遍神州大地，激励了一整代人。

中国传统武侠又往里加了一样东西：扫地僧。真正的高手不应该戴着十斤金链子站在门口说“我是天下第一”，而应该蹲在藏经阁扫地；别人打了一百页，他伸一根手指：停。作者认为，韦东奕几乎同时踩中了“陈景润 + 扫地僧”这两个极强的文化原型。

图7两种中国学者模板：民国知识分子与“科学圣徒”

科学传播研究发现，非专业公众在判断专家是否可信时，除了专业能力，还会大量依赖人品、善意、“他是不是站在我这一边”之类的人格线索。这非常合理：我看不懂你的数学，但我看得懂你不爱钱、不包装自己、只吃馒头——那我会下意识觉得，这人至少不是骗子。

图8公众判断专家的逻辑倒置：从“因为能力强所以生活简单”到“因为生活简单所以能力强”

把镜头拉远，过去这些年中国社会反复出现一种现象，作者称之为“机械降神”（deus ex machina）。钟南山、张文宏、梁文锋、韦东奕——一位呼吸病专家、一位感染科医生、一位 AI 创业者、一位数学家，干的事情几乎毫无关系，但走红的结构特别像。

2003 年 SARS 时，钟南山就已是全国性公众人物。2020 年新冠疫情早期，84 岁的钟南山再次赶往武汉，他坐在高铁上的画面给人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英雄远征感。1 月 20 日，他作为高级别专家组组长，公开确认新冠病毒存在人传人。今天回头看这句话似乎平常，但在当时巨大的信息混乱中，很多人问的不是“全国公共卫生体系的证据链是什么、疾控病例监测怎么运行、各地数据如何交叉验证”，而是“钟南山怎么说”。他成了整个复杂公共卫生系统的人格化接口。

张文宏在疫情初期因几句话走红——“党员先上”“不能欺负听话的人”——说话直接，带点上海医生式的冷幽默，不像传统电视专家念稿子，一夜之间被称为“硬核医生”“全民偶像”，连官方媒体都用了“一夜爆红，成为全民偶像”这样的标题。作者认为原因在于：大家不缺新的医学名词，缺的是一个让人觉得“他说的是人话”的人——这是一个典型的焦虑缺口。

后来张文宏的博士论文被举报，舆论瞬间大翻转。复旦大学的正式调查结论是：附录综述部分存在写作不规范，但不构成学术不端或学术不当。作者评论，写过博士论文的人都知道其中繁文缛节很多，“真要这么查，保证一查一个准”；一个人成神以后，大家审查的已不只是他的专业判断，而是二十多年前的论文怎么写、他是不是想象中那个绝对纯粹的人。

2025 年 DeepSeek-R1 爆发后，中国互联网很快给梁文锋安排了一个极具中国特色的称号：“梁圣”——“梁总”太俗，“梁圣”才有那味儿。中国 AI 这些年一直有一种巨大的焦虑：我们是在原创还是在追美国？算力被卡后还能不能做？美国有 ChatGPT、Claude、Gemini，中国有没有真正能重新定义路线的人？这时 DeepSeek 出现：低成本、开源、性能确实很强；梁文锋本人又特别低调，不上节目，不像传统互联网老板那样天天输出人生建议。于是“技术天才、低调、不逐利、理想主义”的人物模板瞬间完成——DeepSeek 不只是一个大模型，梁文锋也不只是一个 CEO，他开始承担“中国科技到底能不能原创”这个巨大问题。

直到今天，他在网上的称号还会随着模型发布进度上下波动：模型强的时候叫“梁圣”，跳票久了就变成“牢梁”“梁子”——这本身就是一套迷你版的造神与毁神循环。

韦东奕缓解的是另一种焦虑：这个社会还认不认真本事？你不会做人、不会包装，不靠颜值不靠流量，甚至看起来不太关心流量是什么，但你数学实在太强，所有人还是知道了你，你还是出头了。这个故事提供了一个非常舒服的结论：真正牛到一定程度，世界还是会承认你。

图9“机械降神”：四位人物各自填补的社会焦虑

如果造神是为了缓解焦虑，为什么毁神同样让人兴奋？一个人被夸时，网友可能说两句“牛，佩服”；一个人塌房后，全网连夜考古：十年前的微博、前女友、小学同学都被扒出来，恨不得把出生证明拿出来查查有没有涂改。你牛了未必所有人知道，但你塌房了一定人尽皆知——连不是神的人，也能在“PDF 这种神奇的文件格式里尽享社死荣光”（作者语）。

社会心理学有个经典理论叫“社会比较”（social comparison）：人不是在真空里评价自己的。你觉得工资高不高，并不完全取决于银行卡里的数字——年薪 30 万、同学都是 10 万，你会觉得人生不错；突然群里有人说刚升 VP、今年 package 300 万，你那顿晚饭就不香了。

向上比较有两种作用：一种是激励——他能做到，我也努力；另一种是威胁——为什么他这么牛，我这么废？而当一个本来远高于你的人突然失败，会发生另一种心理过程：向下比较（downward comparison），通俗地说就是“幸灾乐祸”。当你本来就觉得自己不如某人时，他一旦倒霉，你更容易产生“原来你也不过如此”的快感。

图10社会比较理论：造神修复外部世界，毁神修复自尊

为什么牛顿炒股亏钱的故事这么受欢迎？后人特别爱给他配一句名言，大意是“我能计算天体的运行，却算不出人类的疯狂”。因为你炒股亏了 20%，发现牛顿也亏了，还亏得不少——舒服多了：万有引力又怎样，还不是跟我一样追高？这就是毁神的核心情绪价值：原来天才也没有全面碾压我。

造神时的潜台词是“这个世界还有希望”，毁神时则是“我自己也没那么差”。前者修复外部世界，后者修复内部自尊。而且神被造得越夸张，毁起来越爽：数学好所以一定淡泊名利，淡泊名利所以一定人品完美，人品完美所以最好没有商业行为——然后他只要做了一件普通人会做的事，比如卖书，你自己搭的积木就倒了，最后你还能指着地上的积木说：我早就知道都是假的。

毁神的心理需求并非中国人特有，全世界的人都符合这套心理学描述。作者认为，中国造神与毁神的特别之处在于：循环越来越快。

1999 年新概念作文大赛，一个高中生凭《杯中窥人》迅速成为“应试教育的反叛者”；后来出书、赛车、写博客，到 2010 年前后，他已不仅是作家，而是承担起一整代人的公共表达，被《时代》周刊列入全球最具影响力 100 人，从文学少年变成“公民韩寒”——这个神大约造了十年。2012 年“代笔门”爆发后，质疑迅速从“一篇文章是不是别人写的”扩展到写作能力、成名过程、个人经历、赛车乃至整个人设，十几年积累的神话被系统性拆解。

2004 年雅典奥运会，刘翔跑出 12 秒 91，中国男子田径突然出现一位奥运冠军。他的意义迅速超出运动员本身：亚洲人也能跑，中国人也能在欧美长期占优的项目里赢。四年后的北京奥运会，所有人的期待压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结果刘翔因伤退赛。起初主流舆论有大量理解和支持，但很快出现“为什么不提前说”“是不是商业安排”的质疑与阴谋论——一个运动员正常的伤病，被放大成人格和民族情绪事件，因为刘翔已经不只是刘翔。

2020 年，一段几秒钟的短视频里，四川理塘少年丁真笑了一下，随后全国文旅账号开始“抢人”，“纯真、天然、未经城市污染的野性少年”故事一夜写完。几周后，“小镇做题家”开始不爽：我读书十几年，凭什么他笑一下就有工作、有编制、有流量？后来他抽电子烟的视频流出——“不是说纯真吗？”作者指出，丁真从没承诺过自己不抽电子烟，是大家先替他写好“纯真说明书”，再拿说明书去抓他违约。

2024 年 6 月 13 日，阿里巴巴全球数学竞赛公布预赛排名：17 岁、中专服装设计专业的姜萍排名全球第 12，周围是北大、清华、MIT、剑桥的选手。故事实在太完美，新华社第二天就做了报道。许多评论迅速把它上升为“学历不代表能力”“中专也能出天才”“传统教育埋没人才”“女性数学天赋”“寒门逆袭”——一个 17 岁的女生，突然需要替整个中国教育制度回答问题。

几乎同时，数学圈开始质疑：黑板上的公式与符号书写、她对问题的理解程度、老师是否参与。造神还没结束，毁神已经开始。2024 年 11 月，赛事组委会公布调查结果：她的指导老师在预选赛中提供了帮助，违反了禁止与他人讨论的规则，两人在决赛中均未获奖。作者认为，这次最有意思的是造神与毁神已经重叠——不再是“第一季造神、第二季塌房”，而是两个直播间同时开播。

郑钦文、全红婵这类有真正硬成绩的运动员，甚至进入了高频震荡模式：赢一场是“女王”“大心脏”“民族英雄”，输一场就是“代言太多了吧”“飘了吧”“心态不行吧”。运动员的竞技状态本来就会波动，但作者说，互联网需要的不是运动员，而是 K 线——今天涨停，明天跌停。

图11中国互联网“诸神”的兴衰：周期越来越短

为什么这个循环越来越剧烈？作者认为有两股力量同时在发力。

作者认为，经济肉眼可见地下行、房地产持续下跌、失业率大幅攀升，人们对未来的不确定感比十几年前明显更强。人在对未来很有把握时，其实没那么需要神：2005 年大学毕业，你觉得工资明年肯定涨、房子将来有机会买、公司每年都招人，这时看到一个牛人，会觉得“挺厉害”，然后继续过日子。但如果你开始担心“我的行业会不会没了”“孩子未来还能不能往上走”，一个成功样本的情绪价值就会极大上升：梁文锋不能只做 DeepSeek，他得证明中国科技还能赢；韦东奕不能只会偏微分方程，他得证明这个社会还奖励真本事。一个人身上压的东西越多，神格越高；神格越高，摔下来的声音自然越大。

作者认为第二股力量更重要：社会焦虑越来越大，能公开承载这种焦虑的话题却越来越少。

图12两股力量：焦虑蓄水池变满，泄洪口变少

把时间往回拉：1994 年《焦点访谈》开播，很多年轻人难以想象，当年央视黄金时段最火的节目之一，核心卖点是曝光问题、暗访、舆论监督、调查地方治理，它在 90 年代甚至是央视收视率最高的栏目之一；同时还有《新闻调查》《南方周末》《南方都市报》。作者提醒，那个年代当然绝不是没有审查，千万别把 90 年代想象成新闻自由的天堂，但公共讨论的边界确实比今天宽得多。

2003 年孙志刚事件是典型例子：一名年轻人在广州被收容后死亡，《南方都市报》调查报道后全国舆论发酵，法律学者提出违宪审查建议，最终施行二十多年的收容遣送制度被废止。这意味着当时至少存在一种公众经验：一件事情可以作为事情本身被讨论，而且讨论有可能改变事情。2008 到 2012 年前后，微博又把公共讨论推向另一个高峰：记者、律师、教授、企业家、公知等大 V 不断推动讨论，温州动车事故、环境事件、地方官员、司法案件都能形成强烈的公共议题。

2013 年“南方周末新年献词事件”成为一个象征性节点：原本涉及“宪政梦想”的献词在出版时被大幅修改，引发编辑公开抗议和全国关注。作者认为，新一届最高领导人执政以后（视频原话为“平平上台以后”），可以安全讨论的话题不断缩水：政治不让聊就聊社会，社会问题越来越敏感就聊经济，再往后聊教育、职场、性别，这些也不让聊了；总能聊明星吧？2021 年饭圈开始大规模专项治理，官方通知明确取消明星艺人个人排行榜，对热门话题、粉丝社群、评论等进行系统治理；那喜剧总行吧？脱口秀也不是安全岛，一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的段子让整个行业“掉了几层皮”；那聊聊自己的生活状态总可以吧？2025 年，中央网信办开展整治“恶意挑动负面情绪”问题专项行动，“努力无用论”“读书无用论”、过度渲染消极悲观情绪都被明确列入治理范围，作者还提到有几位 B 站“躺平”博主似乎被封号。

图13作者列举的公共讨论空间变化节点（1994–2025）

情绪会寻找别的出口，于是事情越来越容易变成人：你无法充分讨论公共卫生体系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那就讨论张文宏是不是好人；你很难通过普通舆论把中国 AI 产业的算力、资本、科研机制、国际环境讨论透，那就讨论梁文锋是不是神；你不知道如何讨论科研评价和人才培养，那就讨论韦东奕到底有多牛。

图14公共问题的人格化：讨论“事”变成讨论“人”

至此可以把这套循环完整画出来：社会焦虑开始积累；突然出现一个人，大家发现他似乎能回答自己的焦虑，于是开始投射——他不只是数学家，还是天才；不只是天才，还淡泊名利；不只是淡泊名利，还很纯洁；不只是纯洁，他甚至代表这个社会仍然认可真本事。神格越堆越高。

问题随之而来：每天仰头看一个完美的人，向上比较产生的压力也会让人审美疲劳。直到某一天，神卖了一本书、输了一场球、说错一句话、接了一个你不喜欢的代言、谈恋爱了、居然也想赚钱——裂缝出现！积累的情绪瞬间反向释放：我就知道，都是包装，果然也是为了钱。神从山顶摔下，公众获得一次短暂的心理平衡；过一阵子现实的焦虑又来了，于是寻找下一个神。

图15造神—毁神的完整循环

作者把这一集称作“诸神的黄昏”——这是瓦格纳四联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的最后一部。整个故事复杂、人物多得像中国古装剧，结局却很简单：众神居住的瓦尔哈拉燃起大火，旧神世界在火中终结。瓦格纳没有安排“这届神不行，再换一届更好的”，众神的世界就这样结束了。

作者设想：如果有一天，中国互联网也真正进入诸神黄昏——再也造不出下一个“韦神”，再也没人相信某位医生能代表整个医学、某位企业家能代表中国科技、某位数学家能证明社会仍然公平——那意味着什么？他认为有两种截然相反的可能。

一种是成熟：我们终于明白，数学家就是数学家，医生就是医生，运动员就是运动员；他们可以很优秀，也可以有缺点，可以挣钱、说错话、输比赛。我们不再需要一个具体的人替我们证明世界还有真理、社会还有希望、努力仍有意义，而是开始讨论事情本身——神死了，人却站起来了。

另一种更黑暗，作者认为也是更大概率会发生的：我们再也造不出神，不是因为成熟了，而是因为谁都不信了。看到优秀的年轻科学家就说“一看就是包装的”，看到白手起家的企业家就说“快查查他爸”，看到有理想的人就说“准备割韭菜了”，看到专家就问“拿了谁的钱”，看到有人做公益就说“后面肯定要直播带货”。到那时，所有理想主义都显得可笑，所有成功都先被解释成背景，所有专业都先被怀疑成利益；反倒是一个人站出来说“对，我就是为了钱”，大家会觉得他真诚。作者说，这不是成熟，这叫犬儒。

图16诸神黄昏之后的两种可能：人的黎明与犬儒的长夜

回到韦东奕。也许过几年再看，这次卖教辅根本不算什么事：一个数学家编了一套数学练习册，仅此而已。真正值得思考的是：为什么我们曾经如此需要他不卖教辅？为什么需要他喝矿泉水、吃馒头、不在乎钱？为什么需要哈佛求他、六个博士求他？为什么一定要让一个本来只想研究偏微分方程的人，替我们证明这个世界还有纯粹、还有天才、还有公平、还有希望？然后当他终于做了一件普通人都会做的事，我们又准备问：韦神是不是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