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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小梁有点狠。
因为他刚进这个行业那几年,确实是老周一点点带出来的。
后来我又觉得,也不能这么说。
这两个人的账,要真从头算起来,六十八万可能还是最好算的一笔。
老周做展览和活动执行。
就是品牌发布会、车展、商场活动这一类,平时看着热热闹闹,背后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木工、喷绘、灯光、音响、运输、搭建、消防、临时工,哪一样出了问题,最后都有人半夜给你打电话。
老周年轻的时候就干这个。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公司也不算大,二三十个人,忙的时候外面再叫一两百个工人。
小梁是二十四岁左右来的。
之前在婚庆公司干过。
具体是做执行还是策划,我记不太清了,反正刚来的时候工资不高,穿得倒挺精神,头发天天抓得跟要去见丈母娘一样。
老周第一次跟我说起他的时候,说这小子“脑子快,就是毛躁”。
后来小梁跟了他很多年。
最早连报价都不会看。
客户问一个展台多少钱,他张嘴就报,回公司被老周骂,说你知道一块防火板多少钱吗?知道木工一天多少钱吗?知道晚上十点以后进场,工人加班怎么算吗?
小梁说不知道。
老周说,不知道你报个屁。
这种东西学校也没人教。
干久了以后,小梁慢慢就会了。
会看客户。
会看供应商。
也知道哪些人嘴上说得好听,最后一定拖款;哪些人天天骂你,反而月底结账最干脆。
做生意很多东西就是这样。
最值钱的往往不是表格里那几项。
小梁母亲后来生过一次病。
那时候他刚结婚没多久,家里钱不够。
老周借了他十万。
这事我知道,是因为那阵子老周自己也缺钱,还跟我抱怨,说公司账上几十万收不回来,员工发工资,自己还往外借。
我当时说:“你也挺闲。”
老周说:“他妈住院,我不借谁借?”
这句话后来特别麻烦。
因为很多年以后,两个人翻脸的时候,这十万块钱也被重新拿出来算过。
年轻的时候帮人,大家都觉得是情分。
翻脸以后,情分就容易变成凭证。
小梁干到第三四年的时候,已经开始独立带项目了。
老周也确实愿意放权。
这点不能全说他不好。
有些老板嘴上天天培养人,真到客户面前,什么都得自己说。老周不是,他真敢把项目给年轻人。
出过错。
被客户骂过。
老周在后面擦过屁股。
小梁也争气,慢慢接了几个不错的项目。
后来有个汽车品牌的大活动,是他们那几年比较大的一单。
项目跨度挺长,前后做了好几个城市。
到底合同总额多少,我不敢写死,我听过两个版本。
反正不小。
小梁当时从前期提案开始跟,后面的供应商、现场、结算,基本都在他手上。
项目做完以后,老周喝酒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大概意思是:
“这单赚钱了,利润给你几个点。”
到底是几个点,我也忘了。
两个人后来打官司的时候,争的也不是这句话说没说。
都承认说过。
争的是:什么叫利润。
这个问题看着挺傻。
真做过生意的人应该知道,一点都不傻。
项目结束以后,公司算出来的利润没有小梁想得那么多。
老周那边算,扣完公司人员、办公室、管理费、垫资成本,还有几个前面没算进去的支出,最后小梁能拿十几万。
我印象里是一十二万多。
小梁不认。
他自己重新拉了一套账。
他的算法简单得多:客户给了多少钱,直接项目成本是多少,中间剩下多少。
按他的算法,他该拿的不是十几万。
是八十万上下。
两个人第一次吵,就是在办公室里。
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老周给我讲的版本,肯定对老周有利;小梁后来讲的版本,又是另一套。
这种事我现在一般都打折听。
老周说小梁拍桌子,说你答应过我的。
小梁说老周一直在绕,说公司还有这个成本那个成本。
有一句话两个人倒都记得。
小梁问:
“你说的利润,到底是谁定义?”
从这里开始,很多以前没事的东西,都开始有事了。
小梁母亲住院那十万。
老周说后来没催过,也没收利息。
小梁说钱已经还了,而且那跟项目分成是两回事。
小梁买车的时候,老周给过他一笔钱。
到底是借的、奖励的,还是提前发的奖金,两个人说法也不一样。
还有小梁结婚。
老周包过红包。
金额还不小。
老周后来提起这些,小梁特别生气。
他说:
“你当时给我的时候,说这是兄弟。现在又拿出来一笔一笔算,那到底是兄弟还是账?”
老周也有话:
“我不是跟你算这点钱,我是说我亏待过你吗?”
你看,这种架最难吵。
因为两个人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一个说合同。
一个说感情。
一个说你答应过什么。
一个说我这些年怎么对你。
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小梁后来离职。
这个过程也不太好看。
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两个执行。
还有一个客户后来也跟着他做了。
老周知道以后气得要死。
骂得很难听。
“白眼狼”算比较轻的。
我劝过他一次。
我说你要么就把账算清楚,要么就彻底不来往,天天在外面骂没什么意思。
老周说:
“你没养过人,你不懂。”
我说:“我确实没养过。”
他就不说了。
“养过”这个词我当时就觉得有点怪。
小梁又不是他儿子。
不过老周确实一直把他当徒弟。
这可能也是两个人后来最拧巴的地方。
老周觉得,我教你、帮你、借你钱、给你客户,你最后出去跟我抢生意。
小梁觉得,我这些年给你拼命干,项目是我做出来的,客户也是我一顿一顿陪出来的,你不能一句“我带过你”,就觉得这些东西永远都姓周。
都不算完全没道理。
真正闹到法院,是离职以后过了一阵子。
小梁起诉。
六十八万。
我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还问老周:
“怎么又变成六十八了?”
他说律师算的。
我也没细问。
打官司这种事,一旦进去以后,很多东西就不再是当初那口气了。
聊天记录。
转账。
邮件。
项目表。
合同。
以前喝酒说过什么没人记得清,手机里的字反而最重要。
有一次老周翻以前的聊天记录,翻到小梁刚进公司的时候。
那时候两个人说话还挺有意思。
小梁喊他“周哥”。
后来变成“师傅”。
再后来项目做大了,有时候叫“老板”。
打官司以后,聊天记录里统一是:
“周总。”
老周把手机递给我看。
我说这有什么?
他说:
“你不觉得挺快吗?”
我说什么快?
他说:
“一个人从师傅喊到周总,也就几年。”
这句话他说得有点酸。
我没接。
官司打了一段时间以后,有天我们一起吃饭,老周突然说起他年轻时候的事。
这个事我以前不知道。
他二十多岁的时候,也跟过一个老板。
也是做展览。
那时候比现在苦,电脑都没这么方便,很多图还要送出去出片。
他跟那个老板干了差不多五六年。
后来自己出来单干。
我问:
“客户呢?”
老周没说话。
我一下就懂了。
“你也带了?”
他说:“不能叫带,客户认我。”
我笑了。
他说:“本来就是。活都是我做的,他一年见客户几次?”
这句话我听着特别熟。
因为小梁也差不多说过。
我问老周:
“那你以前老板骂没骂你?”
他说:“骂啊。”
“骂你什么?”
“还能什么,白眼狼呗。”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那天他沉默了挺久。
后来冒出一句:
“操,轮回。”
我说也不能这么讲。
时代不一样,事情也不一样。
他说:“差不多。”
这次轮到我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官司没有完全按任何一方想的结果走。
中间调解过几次。
最后到底多少钱我知道,但这个数字我不准备写。
反正不是六十八万。
也不是十二万多。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让了。
这种结果其实很常见。
真正调解成功的标准有时候不是双方满意。
是双方都觉得自己吃了点亏,但又不想再折腾了。
再后来,我见过小梁两次。
他公司也做起来了。
人比以前胖了。
以前穿西装裤,现在也开始穿运动鞋。
不知道为什么,做老板以后很多男人最后都会穿得越来越像要去机场。
我问过他:
“你现在带新人吗?”
他说带。
我说:“收徒弟了?”
他马上摆手。
“别,千万别叫徒弟。”
我问为什么。
他说:
“叫徒弟容易出事。”
我以为他在说老周。
结果他说:
“不是。我现在才发现,你一旦觉得自己是师傅,就容易觉得别人欠你的。”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当然,当年老周那笔钱也不能那么算。”
你看。
该不认的还是不认。
人没有因为经历一件事就突然想通一切。
这反而正常。
老周后来也改了一个习惯。
以前他喜欢跟核心员工说:
“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现在很少说了。
项目奖金怎么分,利润怎么算,什么费用先扣,什么时候发,尽量一开始就写下来。
有次他招了个年轻人,对方问:
“周总,你这是不是太正式了?大家都是自己人。”
老周说:
“自己人才要写。”
年轻人不理解。
我在旁边听着,也没解释。
这种东西没吃过亏的时候,解释半天也没用。
我现在偶尔还会跟老周吃饭。
他还是会骂小梁。
特别是喝多以后。
小梁那边估计也差不多。
两个人后来有没有再见过,我不知道。
应该见过。
这个圈子也没多大。
只是以前一个喊师傅,一个喊徒弟,现在碰到了,多半也就是点个头。
这件事到底谁对,我到现在也不太想下结论。
老周确实带过他。
小梁也确实替老周挣过钱。
老周觉得自己给出去的是情分。
小梁觉得自己拿回来的是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能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
很多关系好的时候,大家都不愿意谈钱。
觉得谈钱伤感情。
真到感情伤了以后,又发现:
当初不谈的钱,一分都不会自己消失。
本文为非纪实故事,人物、经历、地点均有虚构与艺术加工。
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
故事而已,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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