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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落木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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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记
  【陈默家·主卧】时间:22:50
  粥喝完了。碗洗了。陈默把最后一只青花碗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手,关了厨房灯。
  卧室里床头灯开着,调到最暗那档。叶薇已经躺在被子里,侧身蜷着,脸朝向窗户。窗帘没拉,外面还在下雪,雪花贴在玻璃上,融化,滑下去,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她没睡着,眼睛睁着,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陈默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陷下去的幅度让她身体微微往他那边滚了半寸。他从背后贴上来,前胸贴着她的后背,膝盖窝嵌进她的膝弯。手从她腰侧穿过去,手掌覆在她小腹上。掌心很热。
  “粥好不好喝。”
  “嗯。南瓜比上次更甜。”
  “方旭他妈说这个品种叫蜜本,放得越久越甜。”
  他在她发顶吸了一下。椰子味,和三亚那瓶酒店洗发水一模一样。她回来以后把家里所有洗护用品都换了,从薰衣草换成椰子,从檀木换成白茶,从远鸿同款的洗手液换成柠檬草。不是刻意要抹掉什么,只是不想再闻到任何能触发记忆的气味。
  但他的体温没有变。这三个月,他瘦了,肩膀窄了一点,肋骨摸上去比之前更清楚,但体温没变,还是比她高半度。冬天的时候她总是把冰凉的脚塞进他小腿中间,他被冰得吸一口气,然后把她脚踝夹得更紧。
  “陈默。”
  “嗯。”
  “今天下午张明霞发了一份邮件。远鸿的注销登记走完了最后一程。工商注销通知书扫描件她抄送了我一份。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二十一楼那个工位现在放了一盆散尾葵,比你当年从它底下剪走绿萝时高了大概三十厘米’。”
  陈默的呼吸在她后颈上停了一瞬。然后手从她小腹往上移,覆在她左乳上。不是揉,是放着。掌心的弧度刚好包住乳房下缘,手指松松地搭在乳尖上方,没有用力。
  “那盆绿萝呢。”
  “在我新办公室窗台上。长了三片新叶子。张明霞说散尾葵旁边又冒了一棵小绿萝芽,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了,让它在那边长。”
  他的手从她左乳上移开,沿着肋骨侧面往下滑,指尖在她腰侧那道弧线上停住。这里的皮肤比别处更薄,毛细血管在真皮层下织成淡紫色的细网,在床头灯的微光里隐约可见。他用指腹沿着那道弧线慢慢划过去,像是在描一张地图上的等高线。
  “今天你从保管室出来以后给方旭打了电话。我在旁边听见了一句。你说‘他把我们结婚那年寄来的红包纸也收在同一个信封里’。方旭问你什么红包。你没回答,岔开话题问C轮交割的文件有没有归档。”
  叶薇翻过身来面对着他。枕头上的凹痕从她后脑移到左颧骨,右半边脸埋进他锁骨窝里。
  “红包是我自己放在他抽屉里的。入职两周后,我让林茜帮我拿给他。封面上印着我和你的名字,金色的烫金还没褪。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智帆天使轮融资计划的扉页复印件。我把他抽屉里最厚的那份文件翻开塞进去,刚好卡在反稀释条款和优先清算权中间。他一直没发现。张明霞清退遗物时翻到它,说红包纸背面是远鸿资本最早那间办公室的旧照片,照片上有一行题字,你猜是谁写的。”
  “谁写的。”
  “他写的。题字是:此心光明。我用更小一行的铅笔字往下续了一句,‘融资前请先翻页’。”
  陈默安静了几秒。然后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很轻的、闷闷的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被什么东西忽然戳中了,戳在肋骨最下面那根、靠近胃的位置。他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摁了一点。她的大腿贴着他的,腹部贴着他的,乳房压在他胸口,两颗心跳的频率开始趋同。
  “你铅笔字,他后来看到了吗。”
  “不知道。张明霞说红包上只有他那行题字的墨迹被磨花了,像是被人反复用指腹擦过。铅笔字下面还多了一枚指纹,不是我的。她帮我比过。”
  陈默把手从她腰上移开,放在她后脑勺上,拇指在她颅骨底端那两节因为长期伏案落下酸痛的颈椎上轻轻揉着。揉到第三圈时她闭上眼,嘴唇抵着他锁骨上方那片下午不小心被他胡茬刮红的皮肤,开口时嘴唇摩擦着那片红痕。
  “我今天下午在保管室,蹲下打开了纸箱最底下那个袋子。袋子里有半片被撕碎又重新黏好的老照片,是他自己在看守所从离婚证上撕掉的那张前妻合影。碎片的黏合线还没干透,粘在我拇指上。他这十四年,每次把它粘好,又被自己撕掉。最后一次把它拼回去,是在移交物品的前一晚。”
  她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虎口那道早已消失的青痕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拇指指腹上那层黏合的触感好像还没有消退。
  陈默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拇指在她虎口上来回摩挲。然后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把被子扯上来盖住两个人。窗外雪花无声地往下落,远处的路灯把光晕散成橘黄色的雾。他把她的脸从锁骨窝里抬起来,看着她。
  “周鸿远把笔记本撕掉的那一页,背面写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背面写了。”
  “因为你今天下午说的时候一直没有翻过去。你只说了正面。”
  她从被子里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张横格信纸,翻到背面放在他胸口。字迹比正面更潦草,有几个字被水渍洇得几乎看不清,但最后一行是清楚的:
  “……叶助理今天在科技园问我:周总,沈哲的专利保护有漏洞,您想听吗。我说不想。她把车门打开自己走下去了。老赵在湖边重新发动,我透过前座座椅靠背的缝隙看见她站在杨柳堤上把高跟鞋摘下来。后视镜的防水膜还没换,全是溅上来又被雨刷打碎的水雾,她的轮廓在上面晃了很久。”
  陈默看完,把纸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他去科技园那天在湖边让你下车。你下车以后呢。”
  “我跟老赵说等我一分钟。然后脱下高跟鞋赤脚走到柳树下,给方旭发了一条微信:SoraTech专利优先权条款缺失,可以帮顾婉截胡。发完我穿回高跟鞋上车,他问我去哪了。我说去捡石头丢水里。他没再问。”
  她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方。
  “后来每次他碰我之前,我都会先做一件事。不是数他的手指,也不是背法律条款。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用小指在自己大腿内侧画一个字母。M。你的默。画完以后不管他再碰哪里,那个字母都不动。”
  她把腿屈起来,膝盖内侧贴着他髋骨。小腿肚上那块被他在高潮时不小心磕出的小青斑还没褪,她把指甲盖贴上去按着,像是在把某个字母按进更深一层的真皮。
  “昨晚你射在我里面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个字母也在变。它从大腿内侧挪到肚脐上方三寸,又挪到喉咙口,最后在你叫我的时候从我嘴里掉出去了。掉出去以后就不在了。”
  陈默把她放在小腹上的手拿起来,放在嘴边。嘴唇贴着她掌根那条横贯整个手心的生命线,沿着它的走向慢慢往指尖的方向蹭。她的掌心还残留着下午从保管室回来路上握方向盘磨出的微红。
  “你把那个字母弄丢了就不找了。但你记不记得我昨晚最后叫了你什么。”
  “叫了薇薇。”
  “对。叫了薇薇,但前面还加了两个字。”
  “我的薇薇。”
  叶薇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很小的弧度。
  “你第一次这么叫我的时候,是在出租屋。那时候刚订婚,第二天要去领证,你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半夜三点把我摇醒说薇薇,明天民政局几点开门。我说九点。你说不行,太晚了,八点半去排队。”
  陈默也笑了。他记得。那天早上八点他就在民政局门口站着,手里攥着户口本,户口本外壳被他的汗浸湿了一小块。她到的时候说他眼袋快掉到颧骨了,他说没关系,反正照片上只能看到两个人的脑门。她把她的睡衣带子从他肩上拨开,把他赤裸的锁骨窝里那道当年在出租屋被旧风扇叶片刮出来的月牙形旧疤含进嘴里。舌尖在疤痕上画了一圈。
  “这道疤也还在。”
  “风扇疤当然还在。又不脏,又没毒。”
  “你这些痕迹当初太轻了,随便哪一道都比不上他留在你身上的那么深。那年我就想,你什么时候也能给我弄一道醒目的。”
  她从他胸口撑起上半身,长发散下来垂在他脸侧。她偏头瞥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被他折回去的横格纸,然后伸出一只手把左乳托起来。乳峰下侧的皮肤在灯光里白得透亮,一处极纤细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毛细血管网正悄悄泛起微红,那是他昨晚从后面顶进来时用牙齿磨了太久蹭破的,刚结痂。她把指甲在那层新痂上轻轻刮了一下,又把他手指牵过来按住。
  “给他看的那几道是被迫留下的证据。给张明霞看的是打官司用的。但这一道,昨天晚上才结痂的,没人逼它,是我自己没忍住咬了你肩膀一口,你回了我这里。醒来以后它旁边自己又生了一圈小疤,像栅栏,不是关人的,是拦人的。你再数数,这圈小疤有几粒。”
  陈默低下头。那粒新痂旁边确实冒了一圈极细的小增生,他数了一下,七粒。他用舌尖一粒一粒舔过去,第六颗舔完时她的腹部在收缩,小腹肌肉一层一层往脐下聚拢,把他昨晚射在里面的最后一滴残余也推到了大腿根。
  她的腿夹紧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拉上来压在胸口。双手捧着他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头发里。
  “刚才翻他笔记本我发现了。他真的在最后一页纸上列了一个清单。不是财产,不是股权,是三月份到四月份我的加班记录,每一项后面都注了一行字:当天她衣服的颜色。从黑到白,从蓝到灰,到昨天最后那件藏青色,全在纸上。然后他用钢笔在那一页下面画了一条竖线,竖线尽头写了我的名字,又涂掉,重新写,叶助理。最后一个字是‘走’。应该是在移交物品那天蹲在碎纸机旁边写的。我站着看下雪,他蹲着写那个字,写完之后把笔记本从最上面插进纸箱,封条都还没贴。”
  她把被子踢开,把周鸿远那条皮带从茶几抽屉里拿出来捏在手里,翻了个面,递进陈默的手心。
  “我身上所有能被他测量的、标号的、归档的东西,他都列完了。这个东西以后就挂你衣柜里。好让他知道最后一页纸最后一个字,是你老婆在平安夜写给自己男人的。”
  她把皮带头穿过他裤腰的皮带扣,手指隔着衬衫下摆按了按皮带扣环正下方那块被压得泛起红潮的皮肉。
  “他掐过我全身。后腰、膝盖弯、虎口、阴唇上缘。没掐过这里。你以后每次系皮带,用你早上着急出门忘扣的那粒皮带齿压一下。压一道你的印子,和他在纸上记的那些不一样。”
  陈默没有开口。他把皮带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系,也没有压。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把被子扯上来盖住两个人。精液混着她的分泌物,在两腿之间那道最嫩的皮肤上慢慢变凉、变稠、结成一层薄薄的膜。他把手掌覆在她尾椎骨上,掌心温度透过那层膜渗进她的尾骨神经。她整个盆腔的肌肉都在这一刻松开了,不是高潮后的松弛,是那种不再需要绷紧任何证据的、彻底的卸力。
  窗外的雪还在下。房间里很安静。远处有车轮碾过积雪时沉闷的沙沙声,可能是夜班的出租车,也可能是听到消息的方旭正载着张明霞绕路过来看一眼这栋还没熄灯的房子。
  她把陈默的手指从自己尾椎骨上摘下来,在指节上轻轻咬了一口。
  “晚安。”
  他伸手把床头灯扭灭。

  第二十三章:箱
  【陈默家·客厅】时间:19:15
  快递是下午到的。叶薇下班回来在单元门口看到了那个纸箱,不大,和上次保管室那个差不多尺寸,封口贴着快递单,寄件人一栏写着“北京市朝阳区看守所”,寄件人姓名是打印的宋体,周鸿远。
  她把箱子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洗了手,把砂锅里的南瓜粥开了小火。然后才拆封。
  箱子里没有清单。最上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蕾丝内衣,胸罩在上,内裤在下。她认得这套。入职第一天穿的。那天他在办公桌前拆了她的衬衣扣子,说“黑色很适合你”。她把内衣拿起来翻到内裤裆部,有一小块洗旧的淡黄色痕迹,是精液氧化之后反复洗涤留下的印记。他洗过了。不是洗衣店洗的,是手洗的,蕾丝边缘有一点洗变形了。
  内衣下面是一双肉色丝袜。叠成方块,袜口卷了一道边。她拎起来看了看,左腿内侧那个被他在办公桌下用手指捅破的抽丝还在,破洞没有扩大,被人用透明指甲油涂了一圈防止继续脱丝。不是她自己涂的。她从来不补丝袜。
  丝袜下面是一条藏青色棉内裤,她在江南会所饭局上脱下来放进那只白瓷碟子里的那条。他在包间洗手间里从她脚踝上摘走的。她拿起来翻到裆部,棉布已经洗得起毛了,那块曾经被她的分泌物浸湿又干涸的痕迹,现在只剩一圈极淡的水渍印。
  内裤下面压着一个信封。不是牛皮纸档案袋,是一封白色横式信封,手写的收件人:叶薇。没有寄件人。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她展开。
  是他的字迹。比笔记本上更潦草,有几处笔画因为手抖而歪斜,横不平竖不直。信很短,只有五行:
  “这些是你入职时的衣服。丝袜是第一天穿的,内衣也是。裙子和衬衫还在我办公室衣柜里,不让带了。这些年做投资,从不留被投企业的纪念品。但你不是被投企业。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在签字之前翻遍整份合同找附加条款的人。你的名字我就不写了。以前叫太多遍了。周鸿远。”
  没有日期。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把手伸到箱底摸到了最后一样东西。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条深蓝色连衣裙。V领,收腰,裙摆在膝盖上方三寸。第一次跟他去科技园那天穿的。她用指尖捻了捻裙摆内侧卷边处的面料,比四年前略硬,但仍能辨出远鸿二十一楼洗手间里那瓶白茶香氛的气味。
  手机响了。陈默打来的。
  “薇薇,我这边跟方旭开会刚结束。张明霞说她晚上过来吃饭,还带一盆新的散尾葵苗。家里有菜吗?”
  “有。冰箱里还有昨天的那条鲈鱼和半锅南瓜粥。你回来路上买几根油条。”
  “好。二十分钟到家。”
  挂了电话,她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内衣、丝袜、内裤、信封、连衣裙。她看着这些旧物,随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张明霞,附言只打了一个问号。
  张明霞秒回:【清退遗物时有两张清单,一张是贵重的,手表、笔、笔记本,上次已移交。另一张是私人物品补充清单,我今天下午才从监管机构接到通知,箱子是他自己整理的,清退人员在旁监督。内衣和丝袜按规定不能保管,但清退组破例允许寄出。他的理由是这些物品上有DNA残留,若不移交,将来重新检验会复核生物样本。】
  又一条:
  【那封信是我帮他贴封条前最后一次用私人时间瞒着同事帮他拿出去寄的。他用了几天在关押点的小卖部买到信封信纸,申请了三次才获批。看守所规定,写信不允许用代词模糊和多重否定句,怕影响情绪安全评估。所以他那封信没有一个字写他想你。】
  叶薇读完,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收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厨房把火调大,砂锅里的南瓜粥咕噜起来。
  陈默推门进来的时候,玄关带进一股冷风。他把油条放在桌上,低头换鞋,然后抬头看到了茶几上那些东西。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瞬,只一瞬,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走了过来。他没有先碰茶几上的东西,而是走到厨房从背后抱住正在搅粥的叶薇。
  “张明霞跟我说了。补充清单。他寄了你以前穿过的衣服和一双破丝袜。还有个信封。”
  “对。还在箱子里叠着。”她把粥搅完关掉火转过头看着陈默,“信封里没写什么。就是说这些衣服他不让带别的,只留了这几件。没有威胁,没有要挟。我连他的‘叶助理’都没看到。”
  陈默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松开她走到茶几前把那些旧物检视了一遍。拿起那条藏青色棉内裤时他的手指在内裤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对她说,“这些衣服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把饭吃完。粥好了。今晚蒸鱼多放点葱丝。”
  陈默去厨房端菜。她把茶几上的旧物收进纸箱里先搁在一旁,转身招呼张明霞。张明霞拎着散尾葵的幼苗盆刚进门,脱大衣时袖口的扣子勾到了门帘穗子边,她低头自己解开,林茜跟在她身后探出头,“张姐,你快递单上那个‘内衣’的‘内’字多写了一横。”张明霞把幼苗放在沙发上,坐在茶几对面端起了叶薇递来的粥碗。
  餐桌上,三个人围坐。鲈鱼蒸得刚好,筷子一夹蒜瓣肉就从骨头上滑下来。陈默把鱼鳃边最嫩的一坨腮下肉夹到叶薇碗里,再把散尾葵幼苗端过来搁在餐桌角检查,根须包着湿报纸,“这棵幼苗放你办公室靠南窗,跟远鸿那盆散尾葵的根系同一条母株”
  张明霞放下粥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对折的打印纸,放在餐桌角上。是远鸿二十一楼绿植清退明细表。上面写着散尾葵一盆,原管理员林茜,清退后移交锐恒办公室。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字:母株根茎旁生蘖芽一枝,由叶薇女士领养,编号0719-2。
  “原管理员是我。”林茜举起手。“那棵散尾葵苗底下真的还压了一张字条。纸条上写‘已阅,同意移交’,是用铅笔写的。铅笔芯印把‘散尾葵’的散字最后一捺刮花了,重新描过。描的人手很重。”
  吃完饭,陈默洗碗。张明霞和林茜在客厅里整理文件,讨论下周董事会关于股权激励的议案。叶薇把纸箱抱进卧室,放在床上。
  陈默洗完碗进来时她已经把旧物重新取了出来,内衣放在左边,丝袜放中间,内裤放在右边,连衣裙放在最上面,信封搁在枕头上。
  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把那条连衣裙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件是那天去科技园的。”
  “他让自己在他报废的档案卡背面写了这四样东西的名称清单。卡背面还粘着远鸿归档用的蓝标贴纸,被撕掉之后残留的那层胶膜上隐约有他的拇指指纹。”她从陈默手里接过连衣裙轻轻抖开,V领的包边有点松了,袖口的缝线也起了毛球,但裙摆翻到内衬时那个远鸿洗衣房的编号标签还在,标签旁边是周鸿远用圆珠笔写的一个“叶”字。
  他把连衣裙放在一边,拿起那条藏青色棉内裤。翻到裆部那圈水渍印。早已干透,只剩一圈极淡的痕迹。但他的手放在水渍印上,不是之前远鸿写字楼里那种掠夺式的试探,而是把她被单下微微蜷起的脚踝轻轻拉直。他的指腹隔着棉布按在那圈痕迹边缘,像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叶薇把他的手从内裤上拿起来翻过来,放在自己脸颊上蹭了一下。
  “这条是我自己脱在江南会所那只碟子里的。他让你看的时候你坐在角落回邮件。今天我把它从箱子拿出来不是想留,是想告诉你,这些衣服在替他保存我这三年的证据。但证据已经不需要了。这件连衣裙是科技园回来那天他射在迈巴赫后座上的,丝袜是他用手指捅破的,内衣是入职第一天他弄坏的。除了那封信是他写的以外,每一样东西上都曾经沾过他的体液。但现在全洗了。”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门打开。衣柜最上层放着他以前买的同款白蕾丝内衣,只穿过一次,自从他买来就一直封在盒子里。旁边叠着一条崭新的肉色丝袜,还有她去年冬天买的藏青色棉内裤,同款同色但从未在他面前脱过的另一条。
  她把这些新买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床上和旧物并排。内衣挨着内衣,丝袜挨着丝袜,内裤挨着内裤。新的面料挺括,旧的面料柔软,新旧之间的色差在床头灯下像一条浅淡的界线。
  “之前买的那套白蕾丝内衣和它旁边那套黑的是同款,你后来一直没拿出来。今天拿出来和它的旧款放一起比一下。”
  陈默把两套内衣并排拿起来。黑色那套蕾丝边缘洗变形了,白色那套连标签都没拆。他把两套内衣放在床上,然后拿起新的那条肉色丝袜,展开,从她的左脚趾开始往上卷,卷过脚背、脚踝、小腿肚、膝盖窝、大腿中部。手指隔着丝袜的细密织物把她大腿内侧最后一处旧淤痕完全遮住了。不是遮,是替换。
  “丝袜也是。旧的破了。新的你自己穿。”
  他拿起新的藏青色棉内裤。她从他手里接过内裤,却不急着穿,而是勾着裤腰上的水洗标轻轻往外一扯,标签上印的购买日期,刚好是她离开远鸿那天。
  “那天下午你从远鸿出来,我在楼下等你。你上车之后说想去超市买几条新的内裤。我说好。你在货架上挑了三条,全是棉的,没有一条是蕾丝。你挑完之后把购物车推到我面前说,走吧。我不放心,又往车里多扔了一盆绿萝。”她把新的藏青色内裤穿上,棉布裆部贴合着阴阜的弧度,比蕾丝厚,但更软。然后站起来把睡裤也穿好,坐回床上。那些旧物摊在她左边,新的穿在身上。旧的那条藏青色内裤还放在枕头上,信封还搁在它旁边。
  陈默拿起那个信封把信纸重新抽出来,从头看到尾。手指在“周鸿远”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他说不该留你那些旧衣服。但我在楼下等你那十五分钟,你其实没有去超市对吧。”叶薇抬起头看着他,“我去了洗衣房。远鸿地下二层那家。那个阿姨说叶小姐你怎么还来,制服早就不收了。我说这次洗的不是工作裙,是那天穿回来的黑色蕾丝内衣。她把衣服接过去的时候翻了半天才找到那条内裤掉在机器角落的钢圈垫片,原来也是我自己的。阿姨递给我以后瞅了一眼洗衣签说,‘怎么又是这个远鸿的编号’。”
  陈默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他把她的旧黑色蕾丝内衣、破丝袜、藏青色内裤、连衣裙全部叠好,放回纸箱里。然后拿起信封放在最上面。把纸箱封好,放在衣柜旁边的角落,盖上一条不用的旧床单。
  “箱子先放这儿。下半辈子让他当个旧物储存柜。”
  散尾葵幼苗在茶几上微微晃了一下叶片,被暖气管里滚过的水汽推得往左偏了半寸。叶薇从卧室走出来给幼苗换水时瞟见张明霞正把那份股权激励议案翻到最后一页推给陈默。张明霞拿起签字笔抬头看了她一眼,“叶助理,今天这套深绿色睡裤很衬你,自己选的?”
  叶薇没有回答。她走进厨房,把剩下的小半锅南瓜粥分进保鲜盒里。冰箱门开启的那几秒,冷光擦过她睡裤裆部那层棉布的柔软弧度,上面还残留着不到一刻钟前陈默帮她穿好新内裤时,手指隔着棉布按出的体温。

  第二十四章:春
  【智帆科技·新办公室】时间:09:10
  张明霞把C轮交割的最后一页确认函放在叶薇桌上。窗外是开春后第一场雨,雨丝细得像雾,落在玻璃上不留声。散尾葵幼苗在窗台上已经蹿到半尺高,新抽的叶子还没完全展开,卷成嫩绿色的细筒。
  “锐恒的股权变更今天下午录进工商系统。录完之后,你和陈默合计持股百分之四十七,方旭百分之二十,锐恒百分之十五,员工期权池百分之十八。”张明霞把确认函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你签这里。他签旁边。签完以后,智帆和远鸿的最后一条资金链路就断了。周鸿远上个月在异地监管服刑期间托律师转给你的那笔技术服务费尾款,我按你要求原路退回了,附言写了‘委托方拒收’。”
  叶薇拿起笔。不是周鸿远那支万宝龙,是一支新的。陈默上周买的,笔杆上刻着她的名字缩写。她把确认函签了,推给旁边的陈默。他签完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散尾葵。
  “方旭说今天下午搬完最后一批旧文件。二十一楼那间办公室改成共用档案室了。他一个人在那边整理,让林茜过来送了份请柬。”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淡金色的请柬,放在叶薇面前。请柬正面印着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无名指上各戴一枚素圈。翻开内页,烫金字写着:方旭与林茜,敬备喜宴。时间是下周六晚六点,地点在金融街那家江南会所,兰亭阁。请柬末尾附了一行字:“不收红包。嫂子带一盆绿萝来就行。”
  叶薇把请柬合上,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打在散尾葵新叶上。她拿起手机给方旭发了一条微信:【绿萝不够。再加一盆散尾葵苗。上次张明霞带的那棵分蘖了。】
  方旭秒回:【那我要两盆。林茜说她也要一盆放前台。】
  她又发了一条:【你们俩是在搞绿化还是在开公司。】
  方旭回:【都有。这家公司是从土里重新长出来的。】
  【江南会所·兰亭阁】时间:18:00
  兰亭阁还是三年前那个包间。铜炉火锅还在,墙上那幅“惠风和畅”还在,角落里那只摆过藏青色内裤的白瓷碟子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半人高的绿萝,放在包间入口的玄关柜上,藤蔓垂下来,被林茜用透明鱼线轻轻束在柜脚旁边。
  方旭站在包间门口迎客。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眼镜还是那副无框的,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习惯性地眯着。但以前他眯眼的时候是在算账,今天他眯眼是因为一直在笑,笑得眼角多了两道以前没有的细纹。
  林茜站在他旁边。白色缎面旗袍,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白山茶。她以前在远鸿前台每天换一套工装裙,从没见过她穿旗袍。张明霞从她身后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说,“你今天终于不用替人收快递了。等下喜糖盒子底下压着你以前工位抽屉里的旧工牌,我帮你偷回来了。”
  陈默拎着两盆绿萝进来的时候,叶薇跟在他身后。她穿了一件墨绿色连衣裙,V领,收腰,裙摆在膝下一寸。散尾葵幼苗被她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礼品台上,新抽的第三片叶子刚好顶到标签编号。方旭接过绿萝放在玄关柜旁边,弯腰把垂到地面的藤蔓往盆沿上绕了两圈,转头对林茜说,“上次我偷她那个打火机,就是在这个包间。”
  林茜把旗袍袖口里藏着的那个磨光了logo的旧打火机摸出来塞进他西装口袋。“张姐帮你从远鸿清退物品里找回来的。现在还你。”
  方旭摸到口袋里的打火机,低头在砂轮上擦了一下。火苗弹起来映在他镜片上,把他眼底那层细密的血丝照得很亮。他把打火机递给陈默说,“这玩意还是你公司天使轮纪念品,磨得连帆船都看不见了。你嫂子还给我的时候说你以后别丢三落四。我今天不丢。今天用它点蜡烛。”
  宴席开始后,菜一道道上来。没有茅台,没有红酒。方旭说今晚只喝普洱茶。林茜说因为他昨晚太紧张,喝了酒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把婚房里的插座开关全部检查了一遍,还把智帆最新版的员工期权协议书从头到尾校对到凌晨三点。方旭在旁边咳了一声,把她旗袍后领翘起的一根线头按回领口内衬。
  陈默站起来端着茶杯说第一杯敬方旭和林茜。方旭也站起来,茶杯碰了一下。
  “老陈。大学四年上下铺,你妈给我织的毛衣我还穿着。今天不用谢我。谢你自己撑过来了,也谢你嫂子。没有她,上一个春天被远鸿卡住尽调的C轮领投方,本来应该是周鸿远。”
  陈默把茶喝了。杯子里还剩半杯普洱,琥珀色的茶汤在杯壁上晃了一圈。他放下杯子看了叶薇一眼。她正在和对面的张明霞低声说着什么,张明霞点了几下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不是股权转让,不是投资协议,是一份工商注销通知书的扫描件,远鸿资本母公司最终注销日期就是昨天。通知书页脚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叶助理,最后一笔过桥资金他已替你结清。张明霞。”
  叶薇看完把通知书收进自己包里,抬头对张明霞说,“新办公室的绿萝又长了三片叶子。那盆分蘖出来的散尾葵,编号刚好是0719-3。你上次说它母株旁边又冒了新芽,我让林茜端一盆栽到锐恒前台,就用你家小区的门禁卡当垫盘。反正那栋楼的门禁三个月后就要换新,底卡还留在远鸿的碎纸机里。”
  宴席散场时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方旭和林茜在门口送客。他把那颗已经被拆开的喜糖盒子塞进陈默手里,里面除了两粒巧克力还有一把贴着红纸的车钥匙,是智帆新配的商务车轮值钥匙。他在陈默耳边说,“去年所有过桥资金连本带息都在这个月了,下一轮扩张你带嫂子一起去。”
  陈默看了看那把车钥匙,拍了拍方旭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陈默家·阳台】时间:20:10
  阳台门开着,晚风从对面小区的绿化带里灌进来,夹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味。楼下的玉兰开了第一树白花,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淡青色的光。
  叶薇靠在阳台护栏上。墨绿色连衣裙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她把手里的喜糖盒拆开。一粒巧克力塞进嘴里,另一粒放进陈默手心里。然后从里面倒出一张被折成指甲大小的红纸条,展开是林茜的笔迹:
  “叶姐,今天碰巧是你们结婚纪念日。这盒喜糖我方旭不准包红包。但他不知道我在巧克力底下塞了当年远鸿二十一楼新员工入职清单的复印件,你那份编号016。背面有周鸿远的签名。他签的时候说,这个新来的助理写字比他好。我把这份入职表的最后一栏‘合同终止日期’改了,不是空白的。我填了:‘直到她自己想离职’。没有年月日。”
  叶薇没有拿入职表。她站在阳台上,把目光从远鸿旧址方向收回到自家阳台的盆栽群里。那些绿萝、散尾葵、一盆今年刚分出根的栀子,全是张明霞陆陆续续带过来的。
  “今天下午你换衣服的时候,方旭在外面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上个月看守所那边发来一份未寄出的收件人退回单,退回原因是查无此人。他看了才发现是周鸿远在服刑期间把一封旧信寄到了远鸿旧址。新产权方拆件时发现地址是二十一楼,但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共用档案室。档案室把信退回了寄件地址,寄件地址是他从网上抄的旧远鸿邮政信箱。”
  她把指尖刚剥下的一小片巧克力锡箔揉成银色的细粒,松开手,让风卷走。然后从窗台角落里那本夹着阳台植物标签的旧《婚姻法》里抽出半生不熟的半页信纸,是方旭夹在她绿萝盆底下的,周鸿远那封退回信的扫描件。上面只印了两句话:
  “我托人把更多旧物寄到你上次搬家前那个地址,但你们已经不在那里住了。上次那箱衣物的物流追踪每隔几小时弹一条旧出租屋门牌号,最后一次派送失败后系统自动返回。你确实把这三年出清干净了,连快递系统都找不回你的位置。”
  她把信纸放进碎纸机。齿轮碾过纸面,把“派送失败”四个字嚼成细长的碎条。然后转过身看着陈默。
  “今天早上你还在睡觉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一趟出租屋。那栋楼以前门牌掉漆,现在新的物业重新装了智能锁,我的指纹刷不开。顶楼天台那盆枯死的绿萝也被清了。他就算再往那个地址寄一百次东西,也只会收到无人居住、退回原址的通知。”
  她把他手心摊开按在自己小腹上。隔着他衬衫的棉布,他指尖贴着她肚脐下方的皮肤。那里没有任何瘀痕了,只有皮肤本身的温度和皮下毛细血管在夜风里微微收缩的细小起伏。
  “我们结婚快五年了。前三年我把所有存款都压在智帆,你不让。我就每顿省二十块攒进一个信封。后来那个信封给周鸿远收了,信封皮上的字被他的报销单洇糊了一半。今天林茜给我看旧入职那页她才告诉我,当时他翻遍档案室也找不着这件信封的登记卡,只好在入职表最下方补了一行:‘叶助理除工资外另有一笔私人存款,暂存远鸿。’”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入职表的复印件,翻到背面。周鸿远的笔迹在纸张最下方洇开一小片,但字迹仍旧是当年签投资协议时那种笔锋坚硬有力的行楷。下面还有一行更新的笔迹,是张明霞昨天下午签的。她把复印件翻到背面给陈默看,然后用指尖点着那行更新的笔迹。
  “‘私人存款已提取。销账户:张明霞。附言:叶薇于今日起不再以任何身份隶属于远鸿,其个人财产清单已全部移交本人。’”
  陈默把复印件从她手里接过来,看完许久没有说话。他把那片巧克力锡箔从自己袖口上摘掉,然后低下头在她肚脐的位置隔着裙子吻了一下。不是亲,是郑重地、轻轻地用唇峰压了一下。唇峰离开皮肤时,他喉咙里呼出的热气透过墨绿色的裙摆传到底下那层更薄的底裤面料上。
  “那个信封里的钱,还剩多少。”
  “一分没少。张明霞帮我取出来以后存进了我自己的工资卡。今天下午她去注销远鸿最后一笔关联账时发现周鸿远在原定赠与协议里写死了一条自动续期条款:每年今天自动从远鸿公积金账户划二十块到你名下。划款理由写的是‘工位绿萝养护费’。那个账户上周随母公司一起注销了,但最后一笔二十块在他被羁押前一个工作日已经扣走,退不回去。张明霞把它转到我们共同账户,备注:养料。”
  陈默低下头,额头抵在她锁骨窝里。晚风把阳台上的栀子花白花瓣吹落了两片在他后颈上。他闭着眼睛开口时把脸埋进她颈弯最深处那根原本已褪得只剩浅褐的旧咬痕上,唇峰压下去,感觉到皮肤底下没有淤血、没有色沉,只有她自己的脉搏。
  “那笔钱以后不要动。等智帆哪天做到不需要任何人再补保证金的时候,把它取出来换成硬币,让孩子拿去楼下打水漂。我小时候打了三年才打出一个连跳三下的水漂。我爸说你这辈子干什么都比别人慢,但是一旦漂起来就停不下来。他去世之前我还没创业,现在智帆从破产边缘重新站起来,每次你拿一枚硬币放在我掌心,我都觉得是老头的硬币从太平湖底下漂上来了。”
  叶薇没有说话。她把碎纸机底下已经盛满的碎纸倒进阳台角落里那个等着收废品的编织袋,再把新买的绿萝肥水滴进所有盆栽的土壤里。然后拉着他回到客厅,把茶几上放着的那张工商注销通知书和远鸿旧址退回的旧税单一起收进档案盒,盖上盒盖时顺手把张明霞上次留下的锐恒法人登记表夹在智帆C轮增资备案函上面。
  “陈默。”
  “嗯。”
  “你欠我的第九十九顿蒸鱼,明天该还了。”           





  第二十五章:生
  【陈默家·厨房】时间:18:40
  蒸鱼豉油的焦甜味从厨房漫到客厅。陈默把鲈鱼从蒸锅里端出来,葱丝铺在鱼身上,烧热的花生油往上一浇,滋啦一声,葱香和鱼鲜同时炸开。
  叶薇在摆碗筷。两副。桌上还有凉拌黄瓜、蒜蓉西蓝花、一碗番茄蛋汤。没有酒。今天是周三,明天要上班。但她在陈默的杯子旁边放了一只小玻璃杯,倒满了白开水。
  陈默端鱼出来的时候看见那只玻璃杯,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你的酒杯。度数零。”
  他把鱼放在桌子中间,坐下,拿起玻璃杯和她碰了一下。白开水没有味道,但碰杯的声音和以前碰红酒的时候一样脆。
  叶薇夹了一筷子鱼鳃边最嫩的腮下肉放进他碗里,又夹了一块给自己。鲈鱼蒸得刚好,筷子一夹蒜瓣肉就从骨头上滑下来。葱丝炸得焦脆,混着蒸鱼豉油的咸甜,嚼在嘴里咯吱响。陈默吃了半条鱼才停下来,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今天下午去见张明霞了。”
  “嗯。她把远鸿最后一笔清算报告归档了。归档之前翻出一张旧工资单,是我入职第二个月的。”她从包里拿出那张工资单,放在桌上。纸张已经泛黄,打印的墨迹有些褪色,但表格里的数字还看得清。基本工资两万,加班津贴一万二,扣完社保和个税,实发两万九。备注栏里有一行宋体打印的小字:项目奖金另计,详见附件。
  “她为什么给你看这个。”
  “因为附件在清算的时候才找到。是一份三方协议,远鸿、锐恒和智帆,签的是我当年那笔技术服务费的代扣代缴条款。协议最后附了一行手写字,周鸿远的笔迹。他写的是‘叶助理本月应发奖金二十万元整,因系统额度超限,以配偶名义代持,转入智帆对公账户。授权人:周鸿远’。”
  她夹了一口西蓝花嚼完咽下去。
  “所以那笔五十万里的二十万,不是他给我的封口费。是我自己的劳动报酬。他用它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替我们俩存了一笔共同财产。张明霞说这笔钱是他自己在工资系统里手动调的,财务部当时没人发现。发现的时候清算组问他为什么要走这种不合规的代持方式,他只说了一句话:‘她没有银行卡。’”
  陈默看着那张旧工资单,好久没有动。他把工资单拿起来凑近看了看备注栏,放下来,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你入职第二天他问你要银行卡号。你说还没有,原来的卡注销了。他说那就先发工资条,钱迟几天补。后来他再没问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你回来跟我说,周总问我要银行卡号,我说没有。你笑着说这个老板还挺细心。我听完没说话,去厨房给你盛了一碗粥。”他端起那杯白开水喝干。“其实当时我心里想的是,这个老板不是细心。他在给自己留一条能拽住你的线。但今天我才发现,那条线底下拴着的不是钓钩。是他替你自己忘了的钱包。”
  叶薇把剩下的半碗汤喝完站起来收碗筷。陈默按住她的手。
  “今天继续不让你洗。我欠你的那九十九顿蒸鱼才还到第九十九顿。以后的每一顿,都算新账。”
  她把碗收进厨房水槽拧开水龙头。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泡沫冲下去裹着油星流进下水口。陈默站在她身后擦灶台,擦到蒸鱼豉油的瓶子时他停下来,转头看着她被水溅湿的袖口。
  “今天还有一件事。上午你不在的时候方旭过来了一趟。他说周鸿远的案子判了。六年六个月。扣除羁押期还有五年多。判决书附录里把他名下所有的专利授权、股权收益和尚未履行的合同全列了一遍。其中有一条写着:应叶薇申请,远鸿资本原持有的智帆科技股权因涉及胁迫条款已全部作废,不予追缴。方旭说这条是你自己向法院提交的书面申请。”
  叶薇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在围裙上擦干手。
  “是。张明霞帮我拟的。里面没有写他的名字,只写股权来源不合规。法官问要追偿吗,我说不追。追回来的还是智帆被他占过的那部分,不如让它烂在注销程序里,跟远鸿的工商号一起作废。”
  陈默把灶台上的油瓶放回原处,把她从厨房门口拉进客厅,一起靠在散尾葵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散尾葵新抽的第四片叶子今天完全展开了,在夜色里像一把撑开的绿羽毛。叶薇用指尖点了点那片新叶的边缘。
  “我今天还签了智帆的董事会决议。设立一个永久性的员工法律援助基金,首期出资以我自己的优先股分红支付。基金章程第一条写着:该基金旨在为遭受职场胁迫或权益侵害的在职员工提供法律支持与心理援助。方旭说这个基金需要一个命名。你猜他提议叫什么。”
  “叶薇基金。”
  “不对。他提议叫:‘没有银行卡’基金。我说不行。太私密了。后来张明霞提出一个变体:银行卡基金会,logo用一张无面额的旧工资条。设计出来之前先挂在锐恒年检报告的扉页上。”
  她伸手把那盆散尾葵幼苗转向窗户,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智帆OA系统里一条刚保存的草稿通知,递给陈默看。屏幕上是基金章程第一条,她点开附件栏的备注,里面录着当年远鸿财务系统里的“数字工资条”后台截图,最底下一行红色小字反复覆盖了三次:“此月薪资未成功转入本人账户·收款方暂由周鸿远代持·已通知委托人补卡”。
  “这个基金的资金来源周鸿远代我存的那二十万里,六万是税后实发,剩下的十四万我补上了同期理财收益。一共二十万整。远鸿把这笔债权报废以后,钱就翻成了今天基金户头的第一笔种子款。当年他在工资条上签授权书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他以为是在给我存私房钱,结果我把它存成了别人被欺负时能拿出来的第一笔诉讼费。”
  陈默看完了草稿通知,没有点发送,只是把手机翻到正面放回叶薇手心里,然后向后靠进沙发椅背,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指节边沿。
  “今天是几号。”
  “四月十七。”
  “你入职那天是六月,到现在快一年了。”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掌朝上。拇指在她掌根那条生命线起点处来回摩挲。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痕,不是伤疤,是被周鸿远第一次摁在桌上时桌沿压出来的表皮褶皱。皮肤早就长平了,但细看还能看出纹路比周围略深。
  “他第一次碰你,先压的是你手心。”
  “对。我伸手去拿会议记录本,他把我的手背按在玻璃桌面上。后来每次再做会议记录,我把本子从桌上拿起时都会特意扫一眼那个位置。玻璃底下压着远鸿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正对着我的那一行刚好是法定代表人:周鸿远。我用指尖把那行字压了大概几十遍,直到复印件被磨出一个洞。”她把拇指嵌进那道旧痕里,然后松开。“后来那张营业执照注销了,复印件也碎了。但被它压在下面磨出来的这个凹槽,现在还在我公司新办公桌上。一模一样的位置,压的是智帆的营业执照,法定代表人:陈默。”
  陈默把她的手从自己手心里抬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颧骨比以前薄了一点,但皮肤的温度还是比她高半度。他把她的手翻转过来,嘴唇压在手心那道旧痕上,停了几秒,然后松开。
  “沙发上还是床上。”
  “床上。明天周末不上班。”
  他把她从沙发上横抱起来走进卧室。她右手勾住他后颈,左手垂下去随手把阳台半掩着的纱帘拉严。月光透过纱帘的网格在她睡裤的大腿位置投下一片碎银光斑。
  床单是新换的,灰蓝色纯棉,洗过一次之后起了细细的绒。叶薇躺在上面把家居服的上衣从头上脱掉,没穿内衣。两只乳房在灰蓝色床单上显得比平时更白,锁骨上的旧痕已彻底褪尽,只有凑到极近才能看出皮肤纹理比周围略密一点,也不是疤痕,是新皮长好后留下的原生纹路。
  陈默跪在床边把自己的衬衫脱了,俯下身从她脚踝开始往上亲。嘴唇贴着小腿前侧那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青筋,从踝关节亲到膝盖窝,再从膝盖弯内侧那薄薄的皮肤亲到大腿中部。她的腿因为被子里暖气烘过,毛孔微微张开,他的舌尖沿着腿内侧那道曾经被他一层一层吻开旧痕的路线重新走了一遍。那些被覆盖过也被遗忘过的淤青位置现在连一丁点色沉都找不到了。但路线还在,他的嘴唇记得每一个坐标。
  叶薇的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十指插进他头发里。他头发又剪短了,发茬扎着她的指缝,痒酥酥的。她把腰微微往上一送,让阴阜贴上他锁骨。
  “今晚不用找旧痕。新的没有。旧的也没了。今天直接进来。”
  陈默把脸埋进她两腿之间。分开阴唇,里面的黏膜泛着健康的粉红色。阴道口微微张开,已经有了潮意,不是被刺激之后的应激分泌,是自然的、缓慢渗出来的透明黏液。舌尖从阴道口往上舔,滑过会阴滑过前庭停在阴蒂根部。阴蒂已经完全从包皮里露出来了,比一年前大了一点,不是肿,是血管和神经末梢在上百次刺激之后发生的良性增生。他用舌尖挑开包皮,在尖端上轻轻点了一下。
  叶薇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低沉而悠长。
  “嗯。力度刚好。”
  他的舌尖开始有节奏地绕着阴蒂头打圈,力度比新婚时更轻,但频率更稳。她闭上眼,呼吸变成深而长的腹式呼吸,小腹随着吸气微鼓、呼气微收,把高潮一点点从盆底肌群往胸腔推。她在这熟悉的节奏里感觉到他挺直的鼻梁正压着她阴阜上方那道新长全的倒三角区域。这里的毛发已经完全恢复了,比之前更密更软,他的鼻尖蹭过时微微发痒。
  高潮来的时候她没有叫,只是把腰往上送了一下。两只手抓紧了他头发,阴道里的收缩柔软而绵长,节奏和她几个月前在海边第一次脱离噩梦时一样。陈默从她腿间抬起头,嘴唇上沾着她的分泌物,在月光下反着微光。
  他把自己的裤子脱掉,阴茎弹出来,龟头已经湿了。跪在她两腿中间,龟头顶在阴道口上。没有急着进去,只是放在那里,让她感受他的温度和硬度。
  “今天可以吗。”
  “今天是你自己。不用问。”
  她伸手绕到他后腰,脚后跟轻轻压在他尾椎骨上。他整根插进去。阴道裹上来,热而紧,内壁的褶皱在完全放松之后柔软地贴着他的茎身。龟头轻轻撞在宫颈口上时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不是疼,是那个位置还有一点敏感残留,但这一点残留已经不再是创伤记忆,而是身体在提醒她,这里曾被反复伤害过,但现在它恢复了,恢复了之后变得更敏感不是坏事。
  “这里还酸。”
  “那我浅一点。”
  他退出来半寸,龟头停在阴道中段,只来回摩擦前壁那个曾经被碾压过的区域。那里的上皮已经完全再生长好,和周围组织没有区别了。但他还是放轻了动作。不是怕再弄肿,是习惯了的温柔。
  叶薇看着他的脸。汗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滴在她乳沟里。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微张,喉结随着每一次挺入而滚动。她想起一年前他第一次发现那些协议时,半夜站在这里把周鸿远的照片从电脑上删掉又恢复、再删掉,最后对着空白的文档说了几十遍同一句话。那个版本的脸比现在瘦,眼眶更凹,但眼神是同一个。不是被动的承受,是主动的、愿意承担一切之后才能露出的平静。
  她伸手把他额角的汗擦掉。
  “你今天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银行卡基金会。”
  他把她的腿架在肩膀上,更深地顶了进去。床架轻轻响了一声,节奏从缓慢而温柔变成更用力、更投入。龟头撞在宫颈口上每一下都让她的身体往上滑一点,滑到床头板时她伸手撑住床沿,借力把腰往上顶,让他进得更深。
  “陈默……嗯啊……深一点……不用浅了……我可以……”
  他把她的腿摘下来重新压在自己腰侧俯下身吻住她。舌头在她口腔里搅着,下面也没有退。龟头一直顶在宫颈口上方的后穹隆深处,这里曾经是被周鸿远反复碾压的角度,现在被他用同样的深度填满,但力度完全不同。不是碾,是顶。不是压碎,是撑开。他每一下都等她呼完气才动,每一动她的宫颈腺都会在松弛状态下多分泌一点黏液,淹掉从前那些被强制的、干燥的、被迫收缩的回忆。
  “这里呢。现在什么感觉。”
  “饱。不酸。”
  她伸手摸了摸两个人结合处。手指碰到他阴茎根部被她的分泌物浸湿的阴毛,再往下是她自己的阴唇,翻开之后贴在他茎身上,软得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贝肉。她把沾着两人混合黏液的手指放在他嘴边。他张开嘴含住,舌面压过她的指腹,尝到了她自己现在的味道,微咸带一点甜,不腥。
  他用舌头把她的手指从指根舔到指尖,然后抽出来,握紧她的手放在枕头上,加快了抽送。床架的响声从连杆轴传到床脚,整个床垫都在微微下沉。她感觉到他在自己体内的搏动,那种熟悉的高潮前脉搏。她把他的腰夹紧,小腿交叉压在他尾椎骨上方。
  “射在里面。”
  “我还没……等一下。”
  他把她的腿从后腰上摘下来重新架在肩膀上,拔出来换了个姿势。让她翻过身趴在床上,从后面重新插进去。这个姿势他不是第一次用,但这一次她主动把臀往上翘了一下,用手肘撑着床,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他的洗发水味,薄荷的。
  他从后面顶进去的时候低头看到她后腰上那两团已经彻底消褪的旧指印位置。现在是空白了,皮肤光滑而完整,连毛孔都和其他地方一样细腻。他没有再留新的指印,只是把拇指轻轻放在那个位置,指腹贴着皮肤来回抚摸。
  “这两个地方也白回来了。”
  “这里退得最慢。上个月还有一点点米色印子,早上化妆时从镜子里看才确认不在了。”她从枕头里侧过脸,半张脸埋进羽绒枕芯,声音被枕头海绵滤掉高频之后剩下低沉的、沙哑的部分。“以前每次做的时候你都会先看这两个位置。今天你是先亲膝盖才往上走的。”
  陈默的动作忽然停了。他整个人压在她背上,阴茎还埋在她体内,嘴唇贴在她后颈上方那一小块被发根扫到的皮肤上。
  “因为你膝盖昨天在锐恒档案室碰了一下,到现在还有点泛青。我刚刚亲的时候你吞了一口气,腿往回缩了,我就知道。他身上捏过的地方我先清干净,以后只注意新的,我们自己碰出来的那些。”
  她翻过身,把他从身上推下去,自己跨坐上来。龟头从下面往上顶入时她用手扶着他的胸骨,自己的腰塌下去。乳房垂下来在他面前轻轻晃,左乳下方那颗因旧伤愈合形成的微小脂肪粒蹭过他的锁骨窝。她自己控制节奏,前后蹭了一会儿,然后上下起伏。高潮来得比刚才更慢但更深,从盆底往上推到小腹时停了一下,再从腹腔传导到胸骨后方,最后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呻吟。
  “陈默……嗯……嗯啊……快……快一点……这一次我想和你一起。”
  他扶住她的腰从下往上顶,频率越来越快。床垫弹簧被压到最底,每一下都从最深处撞上来。她在他上面被颠得乳房上下剧烈晃荡,脸上全是汗。嘴唇张开,瞳孔失焦,但眼睛一直看着他。
  射在宫颈口上时他把她往下拉,龟头抵着在最深处释放。精液一股一股浇在宫颈口,她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温热的、由内往外弥漫的热流从盆腔涌上来,同时她的阴道也开始痉挛,把他的阴茎紧紧裹住。两个人的高潮几乎重叠,他射的时候她夹着他,她收缩的时候他还在射。
  他把她从自己身上轻轻放下来侧躺着,手指还勾着她的后腰。精子从阴道口渗出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块湿润的痕迹。
  她从床头柜上拿了几张纸巾垫在身下,然后把他的手从后腰摘下来放在自己小腹上。肚脐下方那道淡到几乎辨认不出的旧抓痕被汗浸润后微微泛着浅粉色。他指腹轻轻按上去把它压白,松手,皮肤弹回来又泛了一点红。
  “这地方到底会不会褪。”
  “不会。真皮层被抓破以后愈合一定会留印。但没关系,这道不是他留的。是我自己上次摔在锐恒碎纸机上蹭的。张明霞那天在旁边,说流了蛮多血非要帮我贴创可贴,我说不用,留个记号,这家公司被碎纸机修理过。”
  陈默把手从她小腹上移开,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月光从纱帘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片模糊的网格。散尾葵的叶片在阳台纱帘后面轻轻晃了一下,被夜风推得向左偏了半寸又弹回来。
  叶薇侧过身把脸埋进他颈窝,手放在他胸口。她摸到他的心跳,比刚才做的时候慢了,但比平常快一点。她闭上眼,忽然又睁开,从他怀里撑起上半身看着他的眼睛。
  “陈默。”
  “嗯。”
  “今天的蒸鱼是第九十九顿。你在厨房忙的时候方旭从婚房装修现场往我邮箱里丢了一组新合同草稿。我刚靠在床边从黑掉的手机屏反光上看见,他把那笔代持工资的清算证明附在智帆C轮股东协议后面,列了一份新附件叫‘创始人配偶劳动报酬追溯条款’。也就是说,以后智帆的财报里,有一栏叫‘陈默对叶薇的应付薪酬’,每年分红前优先扣还。今年第一年。”
  陈默躺在床上看着她,手从她后背移到自己胸口按住自己的心跳。
  “欠你的九十九顿蒸鱼从厨房算到董事会。那还有一样东西也欠了快一年了。”
  “什么。”
  “你们远鸿女员工常说的那双‘低跟黑色通勤鞋’。你自己的那双早磨秃了。上周我在商场给你买了一双新的放在衣柜最下层,没来得及告诉你。鞋号是你脚底的码,但款式是你刚好离开远鸿那天,橱窗里新换的那款。”
  叶薇从被子里坐起来赤脚下床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层。一双黑鞋整齐地放在空鞋架上,鞋底的花纹还没有沾过灰。她把那双鞋拿出来放在床前地上,踩进去走了两步,脚后跟刚好不磨,前掌的弧度也贴她的足弓。
  她穿着新鞋走回床边把被子掀开,重新钻进被窝靠进陈默怀里。脚上还穿着那双鞋。
  “明天就穿这双去公司。把那双旧的放进纸箱里,跟内衣那箱叠在一起。以后我们的储藏柜里塞满这种箱子,哪一天我不在了,你可以挨个打开看。编号的第一位数是从远鸿回来的日期,末尾是我的新工号:智帆,003。”
  陈默把她的脚从新鞋里轻轻抽出来,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里他把她搂紧了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的工号不是003。001是方旭,002是我。003是张明霞。你的工号是000,写在公司章程扉页上。职务没写,后面只有一行备注:创始人最初的共同出资人以一盆绿萝的形式永远留存在智帆科技原始档案中。”
  夜风停了一阵,远处不知道谁在放烟火。可能是某个提前庆祝春天的孩子,也可能是方旭在婚房阳台上试着新买的烟花机。叶薇闭着眼睛,嘴角弯了很小的一下,然后呼吸慢慢变沉,睡着了。脚上的新鞋被她自己踢掉了一只,鞋底朝上扣在床前的地毯上。月光从纱帘透进来,照在鞋底的防滑花纹上,花纹还没磨过,每一道纹理都是新的。

  第二十六章:归
  【陈默家·阳台】时间:三年后·初夏·傍晚
  浇花的水壶在窗台上搁了很久,壶嘴还在滴水。
  叶薇把它拎起来,给最后一盆散尾葵浇透。这盆是当年张明霞送来的那棵幼苗,现在已经长到半人高,叶片撑开像一把把绿色的羽毛扇。旁边那盆绿萝更疯,藤蔓从阳台护栏垂下去,沿着排水管爬到了楼下住户的窗台边缘。楼下老太太上个月来敲门,说你家绿萝爬到我厨房窗户外头了,挡不挡光倒不碍事,就是每天早上推窗都以为住在植物园。陈默道了歉,第二天买了两盆新的送下去。
  此刻他正蹲在阳台另一角,用螺丝刀拆一只旧纸箱。箱子在储藏柜最里面放了三年,封口胶带已经脆了,一碰就碎。
  “这个箱子是不是当年周鸿远寄回来的那个?”
  叶薇放下水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是。里面是他的旧皮带、笔记本、报销单。还有那套内衣。我封好之后再没打开过。标签褪干净了,只剩他自己的远鸿洗衣房编号。”
  陈默把箱盖掀开。最上面是那条黑色蜥蜴皮皮带,扣头生了薄锈。皮带下面是牛皮笔记本,封面磨得更旧了,但边角没有新增的磨损。笔记本下面压着信封,信封下面是她当年那件深蓝色连衣裙,叠得整整齐齐,V领有些变形,腰侧的缝线也松了。
  他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周鸿远最后一条记录还是她的名字,笔迹和三年前一样,墨水没有褪。他合上笔记本,放回箱子。
  “这些旧东西你还打算留多久。”
  “不扔。等散尾葵再长高三十厘米换盆的时候,把这些纸打碎了拌进新土里。”
  她把水壶挂在护栏钩子上,走过来蹲在纸箱旁边,拿起那条连衣裙摸了摸袖口的毛球。
  “上午律师打电话来,他名下最后一家关联公司走完了注销程序。他的刑期还剩两年多,但远鸿这个法人实体已经不存在了。张明霞说工商系统里查到远鸿的注销公告时,公告栏下面自动弹出一行提示:‘该公司原二十一楼工位绿植领养人叶薇女士,已转为锐恒知识产权顾问,档案编号0719-4。’”
  陈默把纸箱重新封好,放在阳台角落里那盆散尾葵旁边。
  “方旭上午也打了电话。他女儿满月。林茜说满月礼物不收红包,只收绿萝。我已经从阳台上分好了一盆,用当年远鸿那盆散尾葵底下的陶粒垫盆底。”
  叶薇从阳台护栏上取下一盆刚分根的小绿萝,藤蔓只有三寸长,嫩绿色的新叶还没完全展开。她用一根细麻绳在盆沿上绕了一圈,打了个蝴蝶结。
  “走吧。带上这盆。顺便把上次顾婉寄来的SoraTech新品样机带过去。方旭说他女儿将来的胎教,先从智能仓储分拣算法开始。”
  陈默进去换衬衫,她靠着阳台门框看了一会儿晚霞。初夏的暮色是淡粉色的,从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慢慢往下滑。楼下玉兰早就谢了,换成一片矮牵牛,红的紫的挤在花坛里。远处能看到智帆新办公室的楼,那扇朝南的窗户亮着灯,是张明霞在加班。她上个星期刚把锐恒的法人代表交接给罗律师,自己全职回到智帆做CFO,办公室就选在叶薇隔壁。两人中间的墙上开了一扇窗,窗台上放着一盆从远鸿旧址散尾葵母株上分出来的第四代蘖芽。编号0719-5。交接那天张明霞用油性笔在花盆上写了四个字:此心光明。
  陈默换好衬衫出来,手里拎着车钥匙和那盆小绿萝。他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叶薇那双黑色通勤鞋,不是三年前那双新的,是后来磨平了底又换了一双同款。鞋底沾着早上在小区花坛边蹭的泥。
  叶薇接过鞋穿上,弯腰踩了踩后跟。
  “对了。你昨天说智帆准备搬新总部。选好地方了吗。”
  “选好了。就在原来远鸿那栋楼。”
  她抬头看他。
  “远鸿不是拆了重装吗。银保监之后那栋楼被国资收走,改成金融科技产业园。智帆竞标拿了十七到十九层。二十一楼呢。”
  “二十一楼还是共用档案室。但园区管理方说那层楼有个朝南的小隔间,以前是董事长办公室,现在空着。可以给我们做董事会会议室。”
  叶薇直起腰,拉了拉裙摆。今天是她自己选的墨绿色连衣裙,不是任何人指定的。
  她把方旭女儿满月的请柬和楼下老太太上次送来的自家腌萝卜收进同一个玄关抽屉,抽屉最里面还压着三年前张明霞留下的锐恒工商变更登记表。那张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但“叶薇,项目协作劳务报酬”那几个手写字还在,墨水褪了一点,没褪完。
  “会议室就别放了。散尾葵太高,绿萝乱爬,万一爬到隔壁档案室,把他的旧日历又缠住了。张明霞说那些日历本来都归档了,上次档案室漏水,她翻出来重新晾干,发现每张背面周鸿远划掉的日期旁边都有一行我的铅笔批注,被水泡过反而比以前更清楚。她问我要不要再扫描一次。我说不用。那间办公室窗外的方向其实比新楼好。留给园区食堂吧,让打饭的人每天中午晒到那一格太阳。”
  陈默把门推开,牵过她的手。
  “走吧。方旭发了十几条微信,说他女儿醒了三次哭了两轮,再不去满月酒就变成周岁宴了。”
  楼道里,初夏的晚风从消防通道灌上来,带着楼下矮牵牛的淡香和隔壁楼刚开伙的葱油饼味。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叶薇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阳台。那盆半人高的散尾葵在暮色里轻轻晃了晃叶片,像是在挥手。
  她把陈默手里的绿萝接过来抱在怀里,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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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1271263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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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读 感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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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师M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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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逼,牛逼,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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