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甜爸爸 [樓主]
級別:騎士 ( 10 )
發帖:568
威望:362 點
金錢:8505 USD
貢獻:0 點
註冊:2016-01-15
|
第十七章:徐州站的焦灼与南下的火种 1912年盛夏,奉天站的月台被蒸汽机车的白烟吞噬。 大清已成残影,民国初建,处处透着剪掉辫子后的轻快。赵振东站在月台上,看着眼前两个已长成半大小子的少年——自己的大儿子赵家铎,以及董家的小八董琪昌。 “上海不比东北,那里是租界,是十里洋场,也是如今中国教育最好的命脉。”赵振东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家铎去东吴大学,琪昌去圣约翰。你们记住了,赵家和董家的生意以后要跟洋人做,你们手里的笔,就是最好的枪。” 赵家铎生得沉稳,眉宇间像极了父亲,话不多,眼底却总带着一抹审视;董琪昌则不同,作为董老爷子老来得子的宠儿,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西装,皮鞋锃亮,眼神里满是富贵人家特有的矜持。 “姐夫放心,到了上海,我一定看好家铎。”董琪昌笑嘻嘻地挥手,拽着赵家铎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火车一路南下,经过天津时,两名少年送别了几位去南开和北洋大学投考的同乡。可当车轮滚入济南地界,气氛陡然变了。 “家铎,你快看车窗顶上!”董琪昌推了推眼镜惊呼。 赵家铎探头望去,只见车顶上趴着一排排背着汉阳造、缠着灰布绑腿的护路军士。他们目光冷峻,刺刀在夏日的暴晒下泛着寒光。 “听说这段路不肃静,土匪多。”赵家铎微微皱眉,拉回董琪昌,“坐好,财不露白。这火车看似文明,但这钢轨两边,多的是想要命的饿鬼。” 当火车停靠在徐州大站时,车厢内的燥热达到了顶点。站台上人声鼎沸,其中一辆木轮车旗杆上飘着一面油腻腻的旗子,上书“老孙烧鸡”。一个老成的伙计带着一个十二三岁、肤色黝黑的小孩子,正卖力吆喝。 “买个烧鸡尝尝。”董琪昌掏出一块大洋甩了过去,“那小孩,挑个肥的!” 小孩麻利地包了一只通红的烧鸡递上来。董琪昌撕下一口,随即狠狠吐在站台上。 “呸!这什么破玩意儿?”董琪昌柳眉倒竖,“肉柴得跟棉花套子似的,这么难吃也敢拿出来卖?喂狗都嫌弃!跟咱们东北沟帮子的熏鸡比,这简直就是垃圾!” 老伙计急忙跑过来作揖:“这位少爷,咱这烧鸡在徐州也是有号的……” “退钱!”董琪昌不依不饶。 那卖鸡的小孩原本一直沉默,听到“退钱”二字,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野兽般的狠劲。他死死攥着那块大洋,怒斥道:“钱进了手,没退的道理!你说难吃就难吃?我看你是想赖账!” “嘿!你个小瘪三长能耐了?”董琪昌指着车顶上的官兵,“看见没?上面全是官军,是保护我们这些有钱人的!你敢讹我?信不信把你打成马蜂窝!” “有钱人?有钱人就能随便糟蹋人?”小孩目露凶光,一字一句地对呛,“你上车试试,看我不捅了你!” “琪昌,住口!”赵家铎一把拉开董琪昌。他撕下一块鸡肉尝了尝,对伙计说,“伙计,我兄弟话冲,但你们这鸡确实不行。火候太急,肉纹理全死了。赵家楼的方子讲究小火慢炖,或者用果木大窖长时间熏制。你们大火猛煮,能不柴吗?” 老伙计听得一愣,赶忙记下。 董琪昌还要争吵,赵家铎强行将他拉上车:“行了,鸡钱不要了。伙计,这鸡你留着送给路边乞儿吧,咱家少爷做善事。” “谁要做善事!这东西乞丐都不吃!”董琪昌对着窗外大喊。 那小孩站在月台上,死死盯着那只被退回来的鸡,又盯着车窗里那个西装革履、满脸傲慢的董琪昌。 火车拉响汽笛,缓缓启动。 那老伙计回家后,试验了赵家铎说的“小火慢炖”,果然鸡肉入味且嫩,可惜徐州车站太大,要上站台卖货,伙计的武德不够充沛,抢不到地方,只能找个不入流的小站叫卖。几年后,这手艺在他老家打出了名号,成了驰名全国的产品,而符离集这个名字,也随之被带火。 可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孩,日子却没那么好过。 那日由于董琪昌这一闹,一整车烧鸡一只也没卖出去。七月的徐州热得像火炉,整车鸡很快就变质坏掉了。家里赔光了本钱,小孩被长辈用藤条毒打了一顿,皮开肉绽。 他在昏暗的屋子里,听着外面火车的汽笛声,脑子里全是那个西装少年说的话:“官军是保护我们这些有钱人的。” 他记住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记住了那些有钱人随口指点就能让他全家破产的威力。他不再想卖鸡了。 而赵家铎和董琪昌坐在头等车厢里,正谈论着上海的自由与未来,浑然不知多年前的一场口舌之争,已在这片土地上埋下了何等惨烈的火种。 汽笛长鸣,列车南下,旧时代的余烬与新世界的火种,在徐州站的焦灼中悄然交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