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心经》
这句话常被当作宗教语句来背诵,但如果把它从信仰语境中抽离,它更像一句冷静的认识论提醒:
人类并不是直接“理解世界”的,而是通过感受、加工、行动与经验沉淀,逐步形成认识。
理解不是即时发生的,判断也不是凭感觉完成的。
通识的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一、先区分四个经常被混在一起的东西
讨论通识之前,有必要把四个概念分开:信息、知识、技能、通识。
信息,是碎片化的事实、叙述与刺激本身。
知识,是对信息的整理与结构化,是可被传授、复述的解释框架。
技能,是把知识转化为稳定、可重复的操作能力,往往可以被训练、考核、外包。
这些都重要,但它们都不等于通识。
通识并不是“知道得多”,而是一种对“判断如何生成”的基本纪律。
它关心的不是结论本身,而是:
一个人是如何从接触世界,走到“我认为这是对的”。
二、受、想、行、识:通识的最低结构
如果把通识落到最底层的认知结构,它必须遵守一个不可跳步的过程:受、想、行、识。
• 受:一切输入——看到、听到、感知到。它不包含解释,只是“发生了”。
• 想:对输入的内部加工——联想、归因、判断、情绪反应、立场形成。
• 行:在想的指引下进入现实,采取行动,承担后果,进行验证。
• 识:在行动之后,经由经验沉淀下来的“我所知道的”。
关键在于:
经验并不自动构成认识。
经验包含“经”(经历过)与“验”(验证过),而没有经过“行”与“验”的想法,不应被升级为“我已经知道”。
通识的底线要求只有一个:
识,不能在没有行的情况下被提前宣布。
三、当代通识失效的真正形态
今天最普遍的认知路径,已经被系统性地压缩为:
受 → 想 →(跳过行)→ 自认为已识
看到信息(受),
迅速形成解释与立场(想),
然后在没有进入现实、没有验证、没有承担后果的情况下,
直接宣称“我已经看清了事情的本质”。
这并不是个体懒惰或道德失败,而是一种被环境奖励的结构:
速度比验证重要,态度比理解重要,立场比责任重要。
于是,“想”不再通向“行”,而变成终点本身。
在这种结构下,一个社会完全可能同时拥有大量知识与技能,却在公共判断上极其轻率。
四、为什么讨论总会滑向“精英 vs 普通人”
在通识话题中,常见的一个误解是:
是否通识意味着“精英更可靠”,或“普通人更正确”。
这其实是把问题降级成了身份判断。
无论是陪审团制度,还是其他公共判断机制,其核心从来不是假设某一类人更聪明,而是:
通过程序、证据规则与角色分离,来约束所有人的认知偏差。
通识讨论的对象,从来不是“谁来判断”,
而是:判断是否仍然被约束、被验证、被纠错。
当这些约束消失,问题就不在阶层,而在结构。
五、为什么“思考”会被认为没用
“思考没用”“不能解决问题的思考是多余的”,
这种说法本身,正是通识断裂的结果。
它隐含了一个未经检验的前提:
只有能立刻转化为行动的东西,才算有价值。
但大量现实问题恰恰来自相反的路径:
不是行动太少,而是行动发生在未经理解、未经验证的情况下。
思考的功能,从来不是替代行动,而是延迟错误行动。
当一个社会开始普遍认为“思考没用”,
往往意味着:错误行动的代价,已经被转嫁给他人、未来或整体社会。
六、无限之象与通识的边界意识
我们习惯用“盲人摸象”来安慰自己:
只要整合更多观点,就能逼近整体。
但社会、制度、文明与人,更像是一头无限之象。
不存在被完全掌握的全貌,只有不断被修正的切片。
在这样的对象面前,最大的风险不是无知,而是确信。
通识因此不表现为“知道得更多”,而表现为边界意识:
知道哪些结论现在不能下,
哪些判断需要延迟,
哪些地方必须通过行动与验证来更新自己。
结语
通识不是精英气质,也不是道德优越感。
它是一种极其朴素、也极其费力的能力:
在复杂、不确定、信息噪声极高的环境中,
仍然坚持不跳过“受—想—行—识”的过程。
当一个社会不再认真对待这一过程,
理解现实就会变成少数人的负担,
而判断的后果,却由所有人共同承担。
在这样的世界里,
通识不是理想,而是最低限度的自保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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