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说过,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我想对先生说一句:骂街也救不了中国人。
这不是情绪宣泄,也不是道德审判,而是一个写作问题。
如果一种写作方式自称在“唤醒同胞”,那它至少要回答三件事:
写给谁看?对方看不看得懂?看完之后能不能用?
如果做不到,那无论写得多锋利、多痛快,都更像姿态,而不是介入。
我之所以对鲁迅和卢梭都谈不上敬重,正是在这一点上。
鲁迅写阿Q、祥林嫂、《药》里的人、闰土、孔乙己,在我看来,都带着一种明显的俯视和恶意。这些人物从一开始,就不是被当作“值得拯救的同胞”来写的,而是被当作标本,用来展示愚昧、麻木、失败和退化。阿Q几乎没有尊严,他的痛苦被迅速转化为笑料;祥林嫂的苦难被反复书写到让人厌烦,读者被引导去接受这种厌烦本身;《药》里的群众,被写成几乎不可逆的愚昧集合。
鲁迅很少真正站在他们的位置上。他更常做的,是让读者站在解剖台这边,看他们出丑、受苦、失败。写作的实际效果,并不是“我该怎么看、怎么判断、怎么行动”,而是更直白的一种情绪:我看不起他们,我也不屑唤醒他们。
这种写法在文学上当然成立,但它和“唤醒同胞”几乎是对立的。你不能一边用嘲讽、去人化的方式写人,一边又指望被写的人,或者与他们相似的人,从中被唤醒。骂得越狠,切割越深,距离也就越远。
卢梭走的是另一条路,但问题并不更小。
卢梭一写字,就是大词:人类、社会、人民、自然、自由。写得很美,很崇高,也很安全。因为一旦你替“人类”说话,你就不必为任何具体的人负责。他反复描绘一种自己都不打算生活在其中的世界,写“应该怎样”,却很少回答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如果你是一个普通人,在现实的脏乱、妥协和限制中,该怎么一步一步活下去?
卢梭的问题不在于理想,而在于姿态。他站在道德高度上写作,从不需要为落地负责。这种写作很容易被崇拜,却很难被使用。
真正让我反感的,还不只是鲁迅和卢梭本身,而是他们后来被如何使用。太多人一边把他们捧成“启蒙先知”,一边又用他们来给自己的失败和退场找理由:你看,连鲁迅、卢梭都改变不了群众,所以群众不可唤醒。这样一来,写得再高、再难、再不下沉,都不是作者的问题,而是读者的问题。
把这套逻辑放到对照里,问题就清楚了。
陈寅恪给王国维写的悼词,有几个人能真正看懂?答案是极少。但这不是问题,因为陈寅恪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在写给大众。他写给极少数同道,封闭、精准、高度内嵌;他从未假装自己在“唤醒社会”,所以也不需要为“看不懂的人”负责。这是一种清楚的自我定位。
奥威尔则几乎反过来。他刻意降低门槛,不摆姿态,不替任何抽象概念代言。他不写“人民应该觉醒”,他写事情是怎样一步一步变成这样的。你认字,就能看懂;看懂之后,很难再装作没看见。他给的不是道德高度,而是普通人可以反复使用的识别工具。
所以,真正该被追问的从来不是“群众可不可唤醒”,而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写。
如果你选择写给少数人,那完全可以;如果你写作的结果就是“我看不起他们,我也不屑唤醒他们”,那也请直说。但请别在失败时,把这种态度包装成对世界的洞察。
鲁迅先生说过,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我想对先生说一句:骂街也救不了中国人。
学医至少是在试图理解和介入;
骂街的作用,往往只是证明——
你站在看不起他们的一边,也并不打算唤醒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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