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现器官资源全国统一分配与高效共享。
—— 中国人体器官分配与共享计算机系统(COTRS)
前两天,我跟一个在澳洲生活的朋友聊天。他当时给我讲了一个我以前完全不知道的事。 他说澳洲中部有大量野山羊,平时散落在大片荒原上,自己找水、吃草、繁殖,基本没人管。澳洲人不会像传统牧场一样天天喂、天天看着,而是通过围栏、水源点、电子耳标、无人机、直升机之类的东西,大概控制这些羊群的活动范围。平时让它们自己活,等到每年出口羊肉的时候,再集中驱赶、筛选、屠宰,抓够数量以后,剩下的继续放回荒原。我后来专门查了一下,发现这事居然是真的。后来我跟妻子转述这个事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对这些羊来说,这不就是每年一次的饥饿游戏吗?”我当时一下愣住了。
你想想,对这些羊来说,它们其实根本不知道整个系统是怎么运作的。它们会奔跑,会争斗,会迁徙,会寻找水源,甚至可能会觉得整片荒原都属于自己。但实际上,它们从来没有真正脱离过系统。无人机知道它们在哪,围栏知道它们会往哪走,水源点决定它们会聚集在哪里,什么时候驱赶,什么时候筛选,什么时候屠宰,后台其实早就安排好了。澳洲野山羊的种群数量大约有几百万只,每年被捕获、屠宰、出口的数量,也往往在一百万只以上。至于死的是哪一批,活下来的是哪一批,其实没什么逻辑。有时候可能只是因为今年卡车先开到了你所在的区域。它们不知道下一批是不是自己,于是继续低头吃草、交配、繁殖、迁徙,因为它们根本理解不了整个系统。
后来我逐渐意识到,中国很多东西,跟这个是完全一样的结构。你平时感觉自己是自由的。你能工作,能消费,能刷短视频,能贷款买房,能考公,能旅游,甚至还能在网上发几句牢骚。与此同时,摄像头知道你在哪,运营商知道你去过哪里,支付系统知道你花了多少钱,平台知道你喜欢看什么,银行知道你负债多少,单位知道你稳不稳定,系统甚至比你自己更了解你。但大多数人并不会去想这些。大家每天讨论更多的,还是哪个行业赚钱,哪个城市机会多,哪个单位稳定,哪个地方更容易活下去。就像荒原上的羊群会寻找水源、寻找草场一样。它们会讨论哪片草更丰盛,但不会意识到,整个草场的终点是屠宰场。
羊活着的时候,可以剪毛,可以繁殖,可以产奶,最后还能吃肉。而中国人的一生,也越来越像一种被系统化管理的资源生命周期。上学的时候,你是学区房;工作的时候,你是劳动力;消费的时候,你是GDP;买房的时候,你是土地财政;失业的时候,你是统计口径;老了以后,你是养老金缺口;死了以后,你是火化指标。整个过程中,税和费无处不在。房贷是税,消费是税,医保是税,社保是税,罚款是税,彩票是税,烟酒还是税。企业雇佣一个人,真正进个人口袋里的,可能连总成本的一半都不到。剩下的大量部分,会以各种“险”“金”“统筹”“附加”“代缴”的形式,被系统一点点抽走。这叫剪羊毛。但羊最后的价值,从来不只是羊毛。澳洲人会剪羊毛,会让羊繁殖,会让羊继续长大。可是最终,羊终究还是要进屠宰场的。如果说屠宰场是澳洲野山羊最终会被送去的地方,那么中国人,大概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最终归宿。
很多中国人其实都体验过中国城市里的监控系统。在一些城市的重要路口,只要你闯红灯,几乎很快就会被抓拍。你的照片会直接出现在街口的大屏幕上,名字、身份证号也会一起显示出来。很多人应该都见过这样的画面:某某某,身份证号后四位多少多少,旁边是一张被拍下来的大头照片,在路口挂很长时间。我有一个朋友,她丈夫是某个县区的干部。有一次她家的狗丢了,后来靠着公安系统一路调监控,没过多久,就在一个院子里把狗找回来了。那个院子里,还有很多别人的狗。她当时其实想报警,因为那些狗一看就知道,很多都是别人家养的。但后来有人劝她别继续往下查,说这里面的事最好别多管。最后她只是把自己的狗带了回去。
我在国内做民间救援的时候,也接触过城市监控系统。有些失踪、搜救、跳河之类的警情,会直接转到我们这里。很多时候,我们甚至能完整看到一个人的行动轨迹。他几点经过哪个路口,在哪停留,往哪个方向走,最后消失在什么地方。经历过这些事以后,我其实很难相信,在中国这种监控密度下,一个成年人或者一个孩子,会莫名其妙“彻底失踪”。因为你只要真正接触过中国城市监控系统,就会知道,这个东西几乎是无处不在的。而另一边,则是长期大量存在的失踪人口、寻亲系统,以及中国庞大的器官移植体系。
运行了二十多年的“中国寻亲网”,在2025年宣布停止发布新的寻亲信息,并于7月关闭服务器。公开报道说,这个网站是国内较早成立的寻人网站之一,关停公告没有解释具体原因;经营者后来只说是公司注销,并否认是资金问题。也就是说,一边是一个号称能够精确识别每个人、追踪每个人、管理每个人的系统;另一边,是大量普通家庭连自己的孩子去了哪里都不知道。民间自己搭出来的寻亲渠道,最后也可以说关就关。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中国人体器官分配与共享计算机系统”这个名字的时候,可能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这个名字实在太现代、太专业、太行政化了。“实现器官资源全国统一分配与高效共享。”这句话如果不仔细看,甚至像物流系统或者冷链调度系统的宣传语。可问题就在于,它处理的不是羊肉,不是快递,而是人的器官。各种官方新闻里,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报道:某患者脑死亡后,同时捐献多个器官,成功挽救数名患者生命。很多人看到这种新闻,只会觉得“感人”,但他们不会往下想。器官不是羊肉,不是今天死个人,明天拿出来切一切就能用。心脏离体以后,几个小时内必须完成移植;肝脏时间稍微长一点,但同样非常有限。而且器官移植不是“谁都能装”,它需要配型,需要血型,需要组织匹配,需要提前找到适合的人,需要手术团队,需要ICU,需要麻醉,需要运输,需要整个系统高速协调。而真正诡异的地方就在于:很多报道里的多台移植手术,并不是分散在全国各地完成的,而是同一家医院、同一天、同步进行。也就是说,在那个“供体”出现以后,非常短的时间里,系统已经立刻知道:哪几个人适合,谁先上台,哪个器官先取,哪个团队先动,哪几间手术室同时启动。整个过程必须像军事行动一样精确,否则器官很快就会失效。
我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来说明这件事。如果我是卖羊肉的,现在已经有五个顾客在店里等着了。一个要羊头,一个要羊腿,一个要羊心,一个要羊肝,一个要羊肾。需求本身已经在那里了。那我是要杀五只羊,分别取它们身上的一个部分给这些人,还是找一只更合适的羊?
后来我又查到另一条新闻。“2024年5月,国家儿童医学中心、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成立儿童大器官移植中心。”新闻里介绍,这个中心未来将整合儿童心、肝、肾移植体系,实现多学科协同。我原本以为这只是普通医疗新闻。后来继续往下查,才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数据。2017年,中国官方系统曾公开提到:全国器官捐献中,大约20%来自儿童供体。但与此同时,全国儿童肾移植数量却只有一百多例。报道里甚至提到,当时大量儿童供体器官,最终会流向成人移植系统。后来,国家卫健委又专门修改规则,要求部分儿童供体器官优先分配给儿童受体。
一个系统,如果需要专门强调“儿童器官优先给儿童”,至少说明:
在更早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澳洲的野山羊管理,终究还是粗放的。只需要知道羊群在哪。但中国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在于,它不是不知道哪只羊在哪,而是它可能知道:
每一只羊身体里的东西,适合谁。
一头在澳洲荒原上吃草的野山羊,大概率不会知道,自己的肋排会出现在洛杉矶的餐厅,自己的腿肉会出现在一个加拿大人的炖锅里。在它的意识之外,天空里有无人机,草原上有围栏,耳朵上有编号,每年都会有同伴消失。
而它继续低头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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