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无尊严，有一个简单的判据，是看他被当做一个人还是一个东西来对待。”
——王小波《沉默的大多数》
标题借用了《道德经》里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的结构。但老子说的“不仁”，和我这里说的“不仁”，其实根本不是一个意思。老子所谓的“不仁”，更接近天地运行不以人的情感和道德为转移。天地不会因为谁可怜就特殊照顾谁，也不会因为谁高贵就特殊优待谁，它本质上是一种超越人类伦理的冷漠。但我这里说的“党国不仁”，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它不是超越人的道德，而是根本不把人当成人。
前两天，无锡惠山国家森林公园出了个新闻。有游客发现，景区山路的台阶，居然是拿老墓碑铺的，石头上还能看到“先父”“贤妻”“伯父”之类的字样。后来园区方面解释，说这是2005年前后整治私墓时留下的“无主墓碑”，修路的时候“就地取材”，切割后铺成了台阶。很多人看到这件事以后，第一反应是不尊重死人，不讲传统文化。但我后来发现，这件事真正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其实不是墓碑被拿来铺路，而是整个事件里那种极其自然的“理所当然”。墓碑为什么会被拿去铺路？因为它有用。它是石头，平整，结实，可以切开，可以当台阶。问题是，墓碑有用，那坟墓里的尸骨呢？那些被平掉的坟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迁葬？有没有收敛？有没有家属？有没有人问过？很奇怪，在整个新闻讨论里，几乎没人提这些东西。大家讨论的是墓碑，“无主墓碑”“历史遗留”“废物利用”“就地取材”。因为墓碑至少还有价值，它还能铺路。至于坟里的尸骨，它们连被提一句的资格都没有。哪怕是“这些尸骨后来被随意处理了”这样一句话，都没有。垃圾至少还要讲垃圾分类，还要讲怎么处理。那些尸骨却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直接从整个叙事里消失了。
后来我越来越觉得，这件事真正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其实并不是对死人的不尊重，而是这个系统从根上就不认为“人”本身有什么不可侵犯的东西。活着的时候如此，死了以后也是如此。千岛湖也是一样。今天很多人去千岛湖旅游，看的是水，是岛，是“人间仙境”。但那片水下面，原来不是空地，不是荒山，不是什么等待开发的资源。那下面是淳安，是遂安，是老县城，是村庄，是良田，是祠堂，是祖坟，是一代一代人的房子和生活。毛泽东一句话，新安江水库上马，活人要搬走，老城要沉下去，祖坟要让路，连人家里几代人攒下来的东西，也要被党国伸手拿走。
龙应台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里写到淳安谏村搬迁：“一只雕花大衣柜收购只给一元二角八分钱，一张柏树古式八仙桌只卖六角四分……”这个数字为什么扎眼？因为这根本不是价格，这是掠夺。那时候没有真正的市场，私人做买卖本身就是罪。国家专门去收这些东西，恰恰说明它知道这些东西有价值。它不是不知道值钱，它只是知道你没有资格说不。活人叫移民，老城叫库区，家产叫物资，祖坟叫清理对象。再往后，墓碑叫石料。
1949年之后，党国说新中国的一切都属于人民，官员都是人民公仆。可真正活在这里的人慢慢会发现，在这个系统眼里，一个中国人从生到死，其实都只有一个核心原则：物尽其用。活着的时候，你是劳动力，是岗位，是耗材，是指标，是可以被调配和消耗的资源。死了以后，你还有器官，还有骨灰，还有墓地，还有殡葬，还有海葬，还有最后那一点仍然可以被收费、被管理、被消化的剩余价值。古人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再怎么王土王臣，好像也没听说过哪朝哪代，一个普通人想把父亲骨灰撒进海里，还得被官府罚款。到了今天，山是它的，海也是它的；人活着是它的，死了以后那把灰，也还是它的。
前几年有个新闻，一个福建小伙按照父亲遗愿，把父亲骨灰撒进海里，结果被民政部门罚款。这件事最荒诞的地方就在这里。你以为人死了以后，家属终于可以按他的遗愿处理骨灰了？不行。骨灰往哪儿撒，什么时候撒，谁来撒，在哪片海域撒，都要进入系统。否则你完成父亲遗愿，也可以变成违法。
我来加拿大之前，在国内做的最后一件大事，就是把我父亲的骨灰扬了。我父亲年轻时候长期在浙江生活，他生前就说过，自己以后想海葬。我当时还专门问他，想撒到哪片海。他说东海，因为算命的说他是东海龙王转世。后来正好赶上福建那个海葬被罚款的新闻出来，这件事一下就变得特别荒诞。中国地图看起来海岸线很长，好像到处都是海。但真正到了地方以后你会发现，海边全是围栏。很多海岸线都被封起来了。甚至我们按照地图找到一片所谓的“野海滩”，结果到了以后发现也被围起来了。更荒诞的是，你如果白天去撒骨灰，大概率会被热心群众举报，然后民政部门会来处理你。
其实我并不在乎罚款。真正让我反感的是另一件事：我只是想完成我父亲的遗愿，但整件事却被逼得像在偷偷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后来半夜，我妻子、女儿和我母亲站在围栏另一边等着，我一个人翻过去，把我父亲的骨灰撒进海里。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地方，人活着的时候属于系统，很多时候连死了以后，也仍然属于系统。
很多海外华人特别喜欢说一句话，叫落叶归根。哪怕已经在国外生活了很多年，临老的时候，还是想回中国安葬。还有一些老人，子女已经在海外定居，也有条件把他们接出去，但老人自己不愿意。会说，算了，我已经老了，就死在国内吧，埋在国内吧，人总得落叶归根。
但我后来一直在想一件事：你归的那个根，真的是根吗？你的祖坟可以被推平，你的老家可以被淹掉，你的家产可以被低价收走，你的墓碑可以被切开拿去铺路，你的骨灰可以在不通知家属的情况下被处理掉。到了最后，连你死后待在哪片海里，都未必是你自己说了算。
那你归的到底是什么根呢？
在一个连活人都不当人的地方，死人当然更算不上什么。
赞(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