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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经费有了,但东子却联系不上。这几天,大毛都要往他家跑三,五趟,东子娘见他来的这么勤,竟然怀疑儿子是不是借了他钞票不还而躲起来了。
大毛怀疑他那天晚上去冲赌档抢钞票计划失败,被人打伤进了医院,或者被警察抓住送进了看守所。
秤砣回到常州的当天晩上,在百货大楼隔壁的杏花楼摆了一桌,请西瀛街上的朋友吃夜饭。饭桌上,听许成讲这几天里所遭受的沉重打击,义愤填膺地唱起了《红灯记》;学你爹心红胆壮志如刚,血债要用血来偿。
常客在沈鸿基家里见过矮脚虎,他常去沈鸿基家推牌九,赌钞票,不论赌品还是人品,口碑极差,输了钱掼牌耍赖,赢了钞票还要赢句子,有几场赌局,就被他这样闹歇了。既使这样,沈鸿基每回还要赔上笑脸和调,按他说法,去跟个赖皮过不去,沾了光也是吃亏。况且,在赌台上他就象头养肥了绑在屠宰凳上的猪,任由活手宰杀;我们对付矮脚虎这样的人,要一改硬碰硬,钉头碰铁头的战略战术,组织一支三,五个人的小分队。我的任务是每天去沈鸿基家蹲点,矮脚虎一出现,我立马跑出来通风报信,队长负责召集队员,埋伏在沈鸿基家门口,打他个伏击战。也不要象以往一样出手就是敲头,敲破了头,七天拆钱,他又可以带着人马去西瀛街上耀武扬威。这趟我们专敲他的膝盖骨,脚肋骨,骨头敲断了起码要在床上躺二,三个月,出门走路靠拐杖。我就不信他撑着拐杖还能出来指挥战斗。这个人的坏脾气,在社会上结了好些冤家,我们不到社会上去吹牛比,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是被西瀛街上几个小赤佬打趴的,弄不好我们看到一场狗咬狗的好戏。他提出的战略战术,全票通过。
他每趟去沈鸿基家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许成问。
他总是和一个叫长丫头的女人一块去。常客说。
大毛夸张地哦了声;我认得这个女人,原先是东子的小姊妹。
常客说;那你就不能为光荣的小分队队员了。
席终人散前,针对矮脚虎的小分队成立了,因为小分队成员必须与矮脚虎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平头喊来吴森林,猩猩,陆建强喊来了咣咣加入小分队,王志华,秤砣也没和矮脚虎照过面,; 就由让他们担任小分队长,常客任参谋长;参谋不带长,放屁都放响。
伏击矮脚虎的行动,比预想中的还要顺利。
沈鸿基回到家,赌徒一呼三,三唤六,摆好台子开赌了。
八点钟,矮脚虎带着长丫头咋咋呼呼的出现了。
常客偷偷地从侧门溜了出去,骑上自行车去王志华家通风报信; 二个钟头之内,他肯定不会离开。
果不出所料,十点钟,矮脚虎输光了带来的钞票,连吓带骗的从一个赢钞票的人手里借来三十块,连押二把,输了。朝手掌心里吐了口唾液;不赌了,这只手今天摸着霉比的。说完叫上长丫头走出了大门。
王志华几个人,埋伏在沈鸿基家隔壁的沈家弄弄堂口,听见吱嘎的开门声,探头一看,有个矮墩墩的男人,带着个比他要高出半头的女人,骂骂咧咧的从门洞里走了出来,不用置疑,这两个人肯定是矮脚虎和长丫头,他抓起脚旁边的锄头柄;准备战斗。
下午,他特意去吊桥路对面的农村供销社,买了五根手腕粗,一米多长的锄头柄,人手一根。
矮脚虎走到弄堂口,人没看见,只看见一根锄头柄横扫过来,狠狠的敲在膝盖骨上,随后听见骨折时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
接着,弄堂里又冲出来几个手举锄头柄的人,手起棒落,对准矮脚虎的双腿,双手,一顿乱敲之后扬长而去。
负责守门望风的小宋,听见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正想探头看个究竟,长丫头尖叫着冲进大门;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矮脚虎要被人打死了。
矮脚虎瘫在地上,别说走路,连爬都不行了,只能躺在地上哇哇乱叫。
沈鸿基走出来看一眼心里骂了句;活该。但还是喊来小宋,常客;不能让他在家门口又喊又叫,你们把他搀到弄堂口,叫辆三轮车去医院,我随后就到。
长丫头也跑过来帮忙了,三个人象是拖活死尸一样拖到琢初桥上,然后抬头抬脚搬上三轮车。沈鸿基回家拿了钞票,也赶到琢初桥上,送他去医院。
小宋,常客跟着三轮车,步行到市第二人民医院。帮着把护士把矮脚虎抬到急诊室病床上。
沈鸿基让小宋,常客回去看守门户,自己和长丫头留下来料理矮脚虎就诊,住院的事情; 没办法,在我家门口出事的,我总要担当点责任。
医院门口,常客碰见尾随而来的吴森林,连连朝他眨眼做手势,意示旁边有人。他没拎得清,直截了当地问;矮脚虎脚的断了没有。
他脚断了关我屁事,你想知道自己不好去看吗。常客说。
小宋把他们的对话和反常举止,都看在了眼里。
赌钞票的人,凌晨两点才散去,待人走光了,小宋去医院帮忙,常客留在家里看门。
早上四点多钟,沈鸿基才从医院回来,他让小宋在医院里陪矮脚虎,自己回来困一觉,等天亮了,再去通知他家里人到医院办住院手续。
有这么严重,还要住院。常客漫不经心的随口问了句。
严重,绝对严重,这些人下手真狠,膝盖骨打断了,手臂也打骨折了,以后要撑着拐杖过日子了。沈鸿基摸遍身上口袋,没有摸到烟盒,伸手跟他要了根。
那打他的人要倒霉了。常客试探了一句。
他都被打闷了,一会说是十八间的谁谁,一会说是朝阳新村的谁谁,过了一会又说是住在下街的谁谁谁指使谁谁动手的,听他的口气,冤家对头遍天下。沈鸿基突然话头一转,正视着他问道;你知道是谁来伏击他的吗。
常客料到小宋会向他打小报告,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我在医院门口碰见一个朋友的朋友,向我打听矮脚虎的伤情,我猜想这伙人干的。
你在脑子里想想就好了,千万不要讲出去,也不要去打听,知道的越少越好,掺和进去没有好处。沈鸿基出于好意,提醒了句。
师傅,我人又不戆,心里有数的。常客回道。

伏击人员名单上,马嵬排在第二位。
秤砣原先的邻居李志强,活脱活象电影《小兵张嗄》里的嗄子,西瀛街上的人从不喊他的名字,直接喊他; 嗄子。嗄子跟马嵬是中学同班同学,嗄子家后来搬到青果巷,两个人关系自然更热络了。年初,不知为了件什么事和马崽闹翻了,闹到两个人都约好对顶的时间、地点,嗄子甚至还叫秤砣去现场观战。听讲是王大庆出面劝阻这场两个人的决斗,尽管没打,但两个人在心里已经默认对方是冤家对头了。
嗄子老子在杨柳巷里的向阳电机厂当电工,这两年里,他经常带着马嵬去厂浴室汰浴,实际是去电工间,配料间,偷了铜丝,漆包线,卖给废品站,换些开销钞票。有天傍晚,两个人偷偷摸摸摸进空无一人的电工间,看见地上有两盘电线,每盘有七、八斤重。顿时起了黑心,用衣裳包裏好电线,拎到厂后门的围墙下,齐心协力一二三,扔到围墙外面。当晚,两人讲好电线先由马嵬拎回家,第二天中午一起拿到浮桥头,卖给专门从事收赃的贩子。
第二天上午,马嵬跑到嗄子家,讲晩上拎着两盘电线刚走进蛤蜊弄,迎面碰上出来巡逻的联防队员,手电筒照着他吼了句不许动,他只得扔下电线跑路了。嗄子当时还相信了他的话,心想反正电线是偷来的,也就浪费点力气,以后有的是机会。有天,他自己拿了几斤铜丝去浮桥头出卖,听贩子讲,马嵬,吴红旗前几拎了两捆电线,卖给了另一个贩子。嗄子听了火冒三丈,立即去找他算帐。马嵬在事实只好承认是骗了他,但钞票全输在人民公园茶室里。因为这件事,他们闹翻了脸。
秤砣找嗄子打听马崽的近况,嗄子听了心里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也想借同学的手,帮他出这口怨气;青果巷菜场是他们活动据点,下午肯定在那里。
青果巷菜场的前身是大戏剧,在旧社会,常有名角在那里登台唱戏。解放后,政府设收了资本家的财产,把大戏剧改建成市里面规模最大最热闹的菜场。菜场上菜时间一般在凌晨三、四点和下午二点左右,附近郊区乡镇公社的菜农们用拖拉机,板车,把田里刚收割来的各类蔬菜,拖拉进城里,卸到指定的菜场,统一售卖。每年冬季,是菜场最为闹忙的时节,欢喜做腌菜,萝卜干的人家,屋脊上也都晒满了青菜,萝卜干,红红绿绿的一片,远看上去还以为谁发痴在屋顶上砌了个的花坛。
蔬菜柜台的营业员像敲铜锣一样,用秤砣敲一下秤盘,吆喝一声:请自觉排好队,开秤卖菜啦。水泥柜台前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有序的队伍,很快伺机插队的投机份子挤乱,争先恐后的场景有点像上下班高峰时段挤公交车。有人故意瞎叫,制造混乱,手里举了个空篮子,嘴里却喊开水来喽。趁着人群一松动,他像娄阿鼠钻到柜台前面。提前一、二个小时,拎着菜篮子和小板凳去蔬菜柜前排队的老实人,倾刻淹没在你推我挤的人堆里,菜卖光了,手里的依然菜篮子空空如也,板凳找不着了,连穿在脚上的鞋子也被踩掉找不到了。菜场自组的纠察队员一般出现在落市人少的时候,他们煞有介事的过过场,狠声叱喝,指手划脚,维持一下秩序。有人喊叫抓小偷,白拆子,有人哭天抹地说口袋里皮夹子被人拆走了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几桩。纠察队员早已见怪不怪,顶多上去提醒一句;自己要当心的呀,以后出来买菜别带皮夹子,手里捏个零用钱。每到逢年过节,买菜长队一眼望不到头,从青果巷菜场后门延伸到马元巷,把南大街派出所大门和马元巷小学的大门都给堵住了。
鱼肉鸡鸭蛋类豆制品凭户卷供应,这些柜台前相对冷清。
青果巷菜场是马嵬一伙人主要活动场所,每月8号至15号,是各单位发工资的日子,也是活跃在青果巷菜场里的白插子们大展身手的好日子,与公交车上作案环境相比,菜场更为安全,能进能退,能躲能逃。马嵬本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原则,把菜场里的白插子抓在手里; 谁跑到我们地盘上来开工,必须服从我们制定的规矩。不管它日大日小,晴天阴天,白插子平均每天在菜场里混十块,一个月也就是三百元,三个白拆子也就是九百元。
九百元。吴红旗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他想到阿哥找老婆结婚,布置新房,四转一响三十二只脚样样齐全,加上办酒席,也花不了九百元; 妈的,明天我们全体出动,我负责带人堵大门,你带人从菜场后门进去扫荡,把白插子全带到蛤蜊滩,给他们开个会,上上规矩。如果对他们凶了头,这些人会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开工呐。
不可能的。马嵬自信的说;我已经作了全面,细致的调查,火车站,公交车这种地方,他们达不到上车的级别。市里面总共有四家菜场,弋桥下面的南门菜场,被矮脚虎的手下接管了。小河沿菜场被后北岸的小金刚接管了,新华电影院对面的西门菜场,被安阳里的外国佬接管了。天下乌鸦一般黑,比较之下,青果巷菜场算是最白的了,所以我敢断定一个都不会跑。你知道社会上早就有人对青果巷菜场虎视眈眈了,至今没来接管并不是我们的原因,而是害怕离菜场后门只有百来步的南大街派出所。这些人却不知道派出所那有闲心思来菜场设点抓白插子呐。白插子就钻了这个空子,把自已养肥了,我们却穷得象油渣,却连檐头水也沒喝,别怕什么心贪噎喉咙呐,对付这些人,一定要心狠手辣。
第二天下午, 马嵬坐在蛤蜊弄旁边的煤球店门口,看着几个眼熟的白插子一一进场了,吩咐吴红旗,王大庆带人守住菜场大门,自己带了五,六个人,从马元巷绕进菜场后门,站成一排,来了场拉网式搜查,把伺机作案的四个白拆子带到蛤蜊滩,在河沿滩上站成一排。
大黄鳝是这伙白插子里的头目。
马嵬早就看上大黄鳝手腕上一闪一闪的钟山牌手表,他上前一把勒下手表,戴到自己手腕上,自我欣赏了一番后冷笑着说;借给我戴半个月,你没意见吧。
大黄鳝看着他们摆出的阵势和手里的家伙,那敢说不是吶。刚到青果巷菜场里来开工,他托朋友打听过这伙人的底细,尽管这伙人在社会上没名气,但蛟龙难敌地头蛇,把这伙人给得罪了,意味着也要跟青果巷菜场说再见了。这块手表一旦戴到这个人的手腕上。他知道就没要回来的希望,不如现在做个人情,秋后再算帐;这块表是我两个月前,在百货大楼花了三十块钱刚买的,你要是欢喜就戴着吧,那天不欢喜了再还给我。他说这话时,心里却在骂你这狗日的也来跟我他玩暗夺明抢的把戏,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白米饭还多,真小人不按套路出牌,贼君子能让你防不胜防,你懂吗。我今天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大黄鳝本以为送了马嵬一块手表,就算了事了,没想到这伙人得寸进尺,吴红旗接着跳出来,提出要白吃份头;从今天起,只要来菜场开工干活的人,不管好天落雨天,下午五点之前,必须上缴5元钱到我手里,否则的话,一,驱逐出境,二,扭送派出所。
大黄鳝盯看着污黑翻泡的河水,心想这伙人是有计划的强吃强卖敲竹杠,如果一口回绝或者讨价还价,他们接下来就要演一出杀鸡给猴看的戏了。
有个刚出道的白插子,见作为头目的大黄鳝也不发声,忍不住回了句; 上缴五块钱,太多了吧,我们有时忙一天也混不到五块钱,我倒还要倒贴钞票。
马嵬给吴红旗使了个眼色,意示拿他开刀,杀鸡儆猴。
吴红旗领会了他的意思,绕到白插子旁边,突然抽出身上的瓦刀,二话不说,对着他的脑袋哐哐地剁了两下,嘴里还恶狠狠地骂着;你们这些蹩脚垃圾货色,给脸不要脸,偏要尝尝辣腐酱的味道,不服气的往前走一步,老子把你手指头剁残了,给你只破碗去讨饭。
大黄鳝目光又转向弋桥,桥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想了片刻,他心里也有了新的计划; 靠这么个菜场,吃不到大饭的,不如我们联手,把在南大街上的百货大楼,绸布店,食品店,药店,文物商店,电影院这些地方都捏在手里,你们负责安全保护工作,我的任务管理白插子,三七分成,如何。
那就这样定了。吴红旗抢先答应了大黄鳝提出的条件。

这天,嗄子向秤砣提供了一条有用的信息。马嵬买了辆凤凰牌自行车,每天神抖抖的去无线电厂门口接小姊妹。这个礼拜,他小姊妹上中班,晚上十点五十分,他肯定会出现在厂门口。
当天晚上 ,徐戆大,王志华,常客三个人晚上不能出门或明早要上班,没有到场。其他人准时十点半在无线电厂门口会合,躲在路口的大树后面,等候马嵬的出现。
十点三刻,马嵬骑着新买的二八寸凤凰牌自行车,经过通向厂门的路口。许成象条猎犬唆的窜了出去,坐上自行车后座,用刮刀顶住他的后腰;不要回头,彺前骑。
平头几个人扛着锄头柄,追赶了上来。
马嵬全身冒着冷汗,被迫无奈地往前骑了三,五十米后,停在乌漆抹黑的田埂头。
李爱国冲上去一棍子,连人带车,打倒在了地上。
几个人围着他,一顿棍打。
马嵬撕心裂肺的喊救命声,象防空警报一样在田野上回荡,令人发怵。
农民养的看家狗开始跟着他的喊声,狂吠起来。
平头看见有房间亮起了灯;撤吧。
慢。李爱国说。
住在近郊的农民有个习惯,欢喜在自家的自留地里埋上两只大水缸,贮存平时的大小便,用来做沃田的肥料。
陆建强见李爱国看着不远处的粪缸,猜到他想干什么了; 你来抬头,我抬脚。
这两个人象是抬了头待杀的猪,一,二,三,把马嵬扔进大粪缸。
马嵬闭嘴不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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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精这两个字用在大头身上,尤为妥帖。靠山矮脚虎被人敲断手脚,住进医院。他象只猎犬一样嗅闻到了不祥的预兆。隔天中午,找到李爱国的好朋友杨白劳,请他出面去做李爱国的工作;我准备一条牡丹香烟,三条大前门香烟,二百块钱,想去跟西瀛街上的那伙人讲和,现在我是烧香寻不着庙门,李爱国吶是庙堂里的人。他们只要答应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背后不搞小动作,马上交货。
杨白劳把大头的话,一字不漏的转告了李爱国。
大头名字排在伏击名单的第三位,接下来是王大庆,陈之新,总共也就这五个人
讲和这件事我一个人作不了主,要去跟大家商量。李爱国说。
商量出来结果是做人要狠,做事不要绝,成交,与大头之间仇冤,就此了断。
王大庆,陈之新在西瀛街上这伙人眼里,感觉伏击这两个人,比拍两只苍蝇还要容易。王大庆以前跟着东头村的大歪头,小歪头兄弟俩混过一阵。后来,因为他把歪头妹子的肚皮给大了,尽管再三辩解,说是歪头妹子主动勾引,掐了他的嫩头,破了童子身。当着众人面,还是被大歪头一顿拳打脚踢,打掉了颗门牙。
从此,他的靠山倒了。他家住在中新桥下的大庆路小学隔壁,其实那是后老子的家。亲老子在他十二岁那年,去鱼塘里摸鱼淹死了。他娘后来嫁给了现在的男人,他也跟着娘进了后爸的家。后老子火暴的脾气远近闻名,在运输公司里也出了名的。有回,因为件鸡毛蒜皮的小事,用拳头在调度员头上打出了两个洞。
在单位如此,在家里也这样,前面有过两个老婆,就是被他用打的带上孩子跑掉的。王大庆娘是他找的第三个老婆。有年夏天,她在家里汰浴,因为开门迟了点,被后老子用皮带一顿乱抽,抽的她精赤着身体一路哭叫,逃进了大庆路小学门卫室。
王大庆当然也难逃此劫,有回,因为不小心摔破了饭碗,被后老子绑在门口电线杆上,皮带伺候。他娘跪在地上替儿子求饶,才肯歇手。
西瀛街街上的人,在二十二中学校念书,下课回家路上,为了避开马嵬的伏击,绕道沿东小塘走回家。经过王大庆家门口,有好几次,看见他跪在河边的麻石上,耷拉着脑袋,手里捧了本红封面的老三篇。
那时,许成他们还是蛮同情他的不幸遭遇,还会主动偷偷地塞给他几根香烟。
中学在每月的二十五号左右,会发给学生国家补贴的七斤粮票,许成他们领了粮票,转手二角一斤,卖给专门收粮票的贩子,拿了钞票去买香烟抽。退学歇在家里后,每逢二十五号,他们就去学校门口,见到以前班上的或是认识的同学,先是开口借,不肯就连吓带骗伸手要,能要两斤粮票就几斤粮票,拿了就去卖给浮桥头上的票贩子。
这事后来让王大庆知道了,觉得这是条不费吹灰之力的生财之道,便去讨好小歪头,把这事情跟他一讲,小歪头就有了把许成这伙人赶跑,自己来混的心思。他仗着阿哥大歪头在社会上的名气,人多势众,确实把西瀛街上这伙人赶跑了。
许成把这把肥肉拱手相让了小歪头,还有个原因,是他刚搭上原先班里的女同学辛芸。辛芸说想我做你的女朋友,有个条件,你不能再去校门口丢人现眼,伸手跟同学要粮票。
许成答应了,但对小歪头,王大庆的作法怀恨在心。后来又与马崽混在一起,为虎作伥。就把他的名字排在了第三位。
陆建强想发挥他恶作剧的天赋,找了借口。说我们还是老办法伏击王大庆,等于间接告诉矮脚虎;你是被我们干趴的。不如跟他做个游戏,借他蛮老子手里的皮带来教训他狗日的。他在外面装凶,但在蛮老子面前,一副瘪缩缩的叫化子可怜相。住在他家隔壁同学跟我讲,他在家门口连个屁也要躲起来放撒野。
徐戆大说接上话头; 要是我有这样的蛮老子,早就把他杀了。
吹什么牛比,你娘现在轧的姘头,家里都有老婆的,也没见你敢当面放个屁吗。大毛从小就和徐戆大在一块玩,他家里的事大毛知道的不少。文化大革命开始的那年,徐戆大的嫡亲老子因为厂里停工闹革命,歇在家里没事,被当上了联指派小头目的同学,喊去戚机厂看工宣传队的文艺汇演,面包车开到会场门口,他们从车厢出来,还没站稳脚跟,架在黑洞洞窗口里的机关枪,哒哒哒,一阵扫射,他老子身中三枪,当场毙命。他老子的嫡亲弟子,后来娶了阿嫂做老婆,前几年又离了。所以,有朋友去他家玩,问起老子的事,他总是避而不谈。
按照陆建强制定的计划,当晚,几个人在猩猩家里下军棋,到了下半夜,五,六个人去了中新桥。王大庆家正对护城河,门旁边的三扇四格窗户,靠东边的是娘老子睡觉的房间窗户,中间是客堂间的窗户,西边是王大庆睡觉的房间窗户,每扇窗户装了六块玻璃。他们在桥下找了六,七块砖头,悄然无声地走到王大庆娘老子睡觉的房间窗户下,对着窗户乒呤哐啷一顿乱砸后嘻嘻哈哈地跑到了河对面。没过二分钟,王大庆后老子身上只穿了条短裤,手里握了根扁担,在门口指天指地骂了一通,见没人搭理,只好关上房门,坐等天亮。
第二天晚上,陆建强几个人聚在猩猩家里下军棋,早上三点多钟,正是最好睡的时间,五,六个人又去了王大庆家,对准他娘老子的房间窗户,又是乒呤哐啷一顿乱砸。白天刚装的窗玻璃,砸成了碎片。
王大庆后老子吃准是王大庆在外面闯了祸,别人现在寻上门来报复了。他把王大庆喊进房间,问他是不是这么回事。他把头也的象拨浪鼓,发誓肯定没有这么事。。
要是被老子抓到证据,信不信剥你一层皮。王大庆后老子气急败坏地手指着他的鼻尖,吼叫了句。礼拜天下午,他又去玻璃店里配了十几块玻璃,给砸碎玻璃的一一装上。
当晚,他一手菜刀,一手扁担,在门后面坐到天亮,却是平安无事。
捿下来的两天,还是平安无事。
这天,后老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在饭桌上把野儿子及他家祖宗八代臭骂一遍。这些话听的王大庆耳朵有长老茧,只当是耳边风。后老子接下来是骂老婆,骂到气头上把手里饭碗朝她砸了过去。幸亏躲闪及时,饭碗砸碎了身后的镜子。
王大庆这时站起来说话了; 在一张台上吃饭,有话不能好好讲吗。
娘见儿子在饭桌上顶撞后老子,担心为此遭来一顿打骂,急忙站起来把儿子臭骂了一顿。
后老子一门心思抓证据,抓到证据,把这两个人一脚踢出家门的理由就充足了。他原本暂时不想给窗户装玻璃,贴层透明塑料纸,想着要抓证据,当天下午,又给窗户装上玻璃。
夜里,他搬张躺椅在门后面,躺椅右边放了根两米多长的自来水管,左边方凳上一包烟,一杯茶,一只收音机,就等恶作鬼的出现。
这一夜,王大庆也不敢睡,提心吊胆的躺在床上,竖起耳朵辩听着窗外的声响,神经紧张到了极点。听见自行车铃声,都会惊出一身冷汗,床架子也陪着叽叽嗄嗄的闹了半夜。因为这件事,他去医院找过马嵬,见他两只脚吊挂在半空,想问的话又咽了回去。相反,马嵬看见王大庆,向他诉起苦头,说陈之新,吴红旗跳开了我,去跟大黄鳝合作,每天只顾着到白插子那里收钞票,也不来看看我。
后老子熬到天空露出鱼肚白,以为天亮了这伙人不敢来砸玻璃了,便上床睡觉了。

陆建强料到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会有防备,便把原定计划挪后几天,反正决心不变,不把王大庆后爸彻底激怒不罢休。
这天,韦尼回西瀛街探望舅公,当晚,几个人聚在他舅公家下棋,天快亮时,见陆建强拿出几把弹弓,说是这两天闲着没事做,用细钢筋做了五把弹弓,医用牛筋扎管替代了橡皮筋,子弹是是从去车行里买来的大号轴承配用的铁弹子。又听讲要去展开报复行动,赶紧伸手扒开头发,让他们看头上的伤疤; 就是那天晚上,被他们用石头砸破了头后留下的疤,今天也让要我出口恶气。
出发。他们一排人站在王大庆家河对面,手握弹弓,严阵以待。
大毛,猩猩跑到河对面,见窗户重新装上了新玻璃,正准备原路返回,猩猩一脸坏笑地指着隔壁人家门口的马桶;马桶,马桶。
大毛顿时明白坏笑的涵义。有人上早早班,出门前会把马桶拎到门口,六点钟左右,环卫所会派出收粪车,沿路过来统一收粪。
大毛站到桥上望风,猩猩把隔壁人家门口马桶里的屎尿,倒在了王大庆家门口,然后跑到了河对面,手当令旗,举手一挥;为了胜利,请向我开炮。
几个人弹弓里的铁蛋子有如流星,射向窗户。噼里啪啦,乒呤哐啷声响成一片。他们一边发射铁蛋子,一边破口大骂,目的就是要彻底激怒他。
后老子刚合上眼,就听见玻璃碎裂声。怒气冲冲拎起自来水管,猛地拉开门,大跨一步,忽然觉得脚底下滑腻腻的,象是踩上了香蕉皮,刚想缩回腿,可身体已经倾斜,啪嗒滑了个朝天跟头,后背紧贴在臭烘烘的屎尿上了。
他爬起来,手伸到后背一摸一看,再看脚下又是黄浆浆,臭烘烘的屎尿,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整张脸都被气得要形了。恼羞成怒地转身回家,脫掉沾上了屎尿的衣裳,裤子,一把抓起坐在板凳上瑟瑟发抖的老婆头发,拖到河边上,指着河对面嘻嘻哈哈的人吼叫着; 是你儿子惹鬼上门吧。
不想再受这老狗日的气了。王大庆穿好衣裳,在床底下找出把奶子形状的铁榔头,握在手里,慢慢地走到后老子;放开我娘,再讲一遍,放开我娘。
喔哟,你想造反了吧。后老子松开抓在手里的头发,同时,又在她头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王大庆手里的铁榔头也重重的敲在他头上,紧接着又是一记,这两榔头彻底把后老子敲的晕头转向。当他转身要走时,看见娘乞求的眼神,忍不住又冲上去一脚,把他踢到了河难上;娘,我不会再回这个家了,劝你也趁早离开这个神经病吧。
这情景,让河对面的人看呆了,鸦雀无声,心里都为王大庆的行为,竖起了大姆指。
平头联想起当年叫朋友伏击老子的经历,尽管有血缘之别,还是情不自禁地发出由衷的赞叹;老卵,牛比。
下午,平头,常客两个人躺在常清浴室里,话题刚转到王大庆身上,王大庆出现在他们眼前;说曹操,曹操到。常客说这话,右手下意识地抓住柜上的竹壳热水瓶,眼睛盯着他的双手,防备他突然拔出身上的家伙。
王大庆发了圈香烟后在平头对面浴铺上坐下,冷静地说;平头,我的表现你们也看到了,我跟你们之间恩怨,也可以作个了断吧。我现在是个无家可归的叫化子,你们西瀛街人也没必要逼我上梁山,你说对吧。
这事我可以作主,就此了断,我还想交你这个朋友,不打不成交嘛。平头望着王大庆灰头土脸的样子,动起恻隐之心;你要是没地方吃住,就跟我住到三堡街的爷爷家里去,我爷爷最近有点老年痴呆,我住在爷爷家照顾他。
那就先谢了,你放心,这也是暂时的,除了吃住,我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王大庆诚恳地说。
你这算什么话,交朋友不就两件事吗,添麻烦,解决麻烦。脫衣裳,汰把浴,搓个背,然后跟我走。平头扯掉盖在身上的浴巾;我陪你去泡把浴。

在平头爷爷家门口,王大庆拔出把匕首,还有包磷化锌老鼠药;你信不信,来找你们之前我已经想好了,谁要逼我,我就与谁同归于尽。
现在吶。平头停下脚步。
现在也不知想什么,但这包磷化锌老鼠药肯定派不上用场了。王大庆扬手将老鼠药扔进旁边的大运河。
平头说;要是派不上用场,你娘怎么办。换作我的话,只会把老鼠药给那畜牲吃,也不会自己去吃。
听到娘这个字,王大庆眼睛一亮;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可以把娘接过来住吗,她要是能来住,服侍你爷爷的家务事,尽管交给她去做。
肯定住的下,有好几个房间都空着吶,你这是个主意。平头想了一想说;我已经编好了个故事,明天回家讲给娘老子听,你现在就接你娘过来住。

20

每年六,七月份,是市劳动局指定的招工月,国营企业,社办,区办及街办厂,招收应届毕业生,待分配的社会闲杂人员。这些人必须先去户籍所在的街道办填写招工表格,半个月內会收到单位录用通知书,录取率在百分之七十左右。
酒鬼毛大说;招工象是落了场雷阵雨,西瀛街突然冷清了,整天在眼前瞎乱窜的小赤佬,现在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了。
西瀛街上有两个人没有去街道办填写招工表格,一个是平头,他原因是要服侍爷爷,一个是王志华,他整天做着发财梦,自然觉得上班没劲,一个月工资十来块钱,只够填饱肚皮。这天,他实在闲的发慌,想起了在拘留所里认识的老狐狸。老狐狸名字叫林慕彪,外号叫老林工,住在鹤园弄,旁边就是东风会场,独门独户,有个大明堂,明堂里种了玉兰树。他和小老婆嗲嗲住在大门左侧的房间,后面三、四个空房间,徒弟或朋友住着。嗲嗲这个外号,是林慕彪替小老婆起的,因为他欢喜小老婆讲嗲声嗲气的声音,娇滴滴的样子好象还要给她喂奶似的。旁厶初听两句要起鸡皮疙瘩,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听习惯后觉得的确蛮有味道。嗲嗲还欢喜飞媚眼,让男人感觉跟自己有那意思。
林慕彪果然是个白插子。王志华头一次去他家,他便在王志华面前表演了独门绝技,他给一张王志华扑克牌,自由选择,放在蓝涤卡中山装的口袋里,两个人然后一块去中山门菜场。进了菜场,王志华时不时地摸下中山装口袋上纽扣,走出菜场时还是扣好了的,回到家里,那张扑克牌不翼而飞,出现在林慕彪手里。如此精湛的手艺让他目瞪口呆,决意要拜林慕彪为师,学会这门手艺。
荒年饿不死手艺人。这是入了师门后,林慕彪跟他讲的第一句话。

西瀛街上这几个人进厂上班后,陆建强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发工资那天,必须拿出两块钱,交给平头,凑足一桌酒菜钞票,就去平头那里吃一顿。
平头爷爷痴呆到了认不得人的程度,每天起床后坐在后门空场上发呆。家务事由王大庆娘一手承揽。王志华家也是他们经常聚会的地方。他娘徐丹娜性格随和,没有大人架子,烧的一手好菜,缺点是地方太小。他们住的地方,原先是让给代代红小学开校办工厂的,中间砌了堵半人多高围墙,与周围环境隔绝了。后门开在围墙上,平时几乎没人从这里进出,也没人会闲着没事,逛到围墙前来看风景。院子里这排房子,总共有六、七间房子,第一间住着徐丹娜母子俩,后面几间堆满了桌椅杂物,闲置机器。房间中间竖了块三夹板,前面一间厨房兼饭厅,后面一间作卧室。以前住户在房间里搭了个阁楼,屋顶开了扇老虎窗。阁楼冬冷夏热,漏雨灌风。但大毛几个人偏欢喜从老虎窗里爬出去,坐在屋顶上吹牛发大兴。后来发生了桩事情,徐丹娜便收起竹梯,不允许他们爬上阁楼。
那天,大毛,秤砣,陆建強几个人在屋顶上争抢烟売里仅剩的一根香烟,陆建強踩在碎瓦片上,脚底一滑,从屋顶滚到了地上,幸好是两只脚先落地,只崴了脚脖子,但也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秤砣在勤丰塑料厂才上了二十多天班,就闯了个祸。他在成品车间的工作,每天工作任务就是把检验合格的产品装纸箱,贴封条,刷上货号货码。他的师傅是个女人,比他大三,五岁,厂里人都叫她米咪,他也跟着喊米咪师傅。米咪平易近人,性格随和,在他面前从来不摆师傅架子,更象是邻家姐姐。家里烧了好菜,会给他带一份,工作上出了差错,会替他承担责任或者想办法弥补,而不象其他师傅,凶巴巴地斥责一顿后汇报给值班长。
米咪家住电子新村,塑料厂附近没有直达到家门口的公交车,平时都是步行回家,好在不远,串街走巷抄近路,十来二十分钟的路程。秤砣给自己找了个乘公交会晕车的藉口,陪着她一路说说笑笑走回家。他特别欢喜闻米咪汰过浴后头发丛里散发出来的香皂味道,说自己闻过的花朵,都没有米咪头发的好闻。
有回,米咪无意中讲了句,搭公交晕车的话,你现在就要学会存钱,争取眀年买辆自行车。
秤砣听了这话,心里顿时有了想法;我家里有辆自行车,过两天推到车行里去紧紧链条,上上油,换几个零件,以后就骑车来上班了。说这话时,眼前出现师傅坐在后座上,单手搂着他腰的画面,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当晚,他带上偷自行车必备工具;尖嘴钳,旋凿。叫上陆建强,大毛,去了红星剧院,在职工停车栅里撬了辆七成新的自行车,骑到家对面的雕刻社门卫室门口,跟上官阿姨借了把链条锁,锁在了门卫室窗户下面。
这天上中班,秤砣骑了偷来的自行车去上班,下班前跟米咪约好在厂门外碰头,骑双人车送她回家。
礼拜六,米咪说要回谢,下班后请他在勤业桥下的摊头上吃煨粉丝。
下班铃声一响,秤砣骑上自行车出了厂门,在约定的老地方等了半个小时,没看见米咪的人影,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地方。骑车回到车间门口,整座车间黑糊糊的,值班长办公室亮着灯,爬上窗户往里一看,没人。回头看见值班长的自行车靠墙停着;车在,人没走。他绕到车间后面,经过打包间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凑近一听,尽管声音很小很轻,还是能辩别出是从男人女人嘴里发出来的声音。
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他找来张板凳,放在窗户下,轻手轻脚地踩上板凳,朝里面窥望。打包间里虽然没开灯,外面照射进去的光线,还是能让人看个大概。米咪上半身趴在工作台上,白乎乎的屁股高高撅起,裤子落到脚跟处。估计是刚干完事,值班长双手拉上裤子,系好皮带后俯身凑到米咪耳朵边说了几句令她发笑的话。
女人都是骚货,女人都是贱货。秤砣一路骂到家门口,最后把心里怒气发泄在了这辆特意为她而去偷来的自行车,把这辆车扔进了水关桥下的河里。
第二天中午,大家聚在平头爷爷家里吃饭,秤砣讲起这件事时嘴里不住地愤骂着;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陆建強听烦了,借着酒劲说; 你一直在我们面前叽里呱啦讲师傅的事有意思吗,你有种带我们去值班长家里,看我们收拾这坨牛粪。
走,老子本来就不想去厂里上门。秤砣台子一拍,随后把陆建強,王大庆,平头,王志华几个人带到值班长家门口;值班长姓蒋,你们把他喊出来,最好不要在家里动手,他老婆也是我厂里的,是个忠厚人,你们打他时候一定要问以后还敢不敢操米咪。
陆建強一声蒋师傅在家吗,硬把值班长喊到门口,王大庆跳上去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拖外面,几个人围上去一顿拳打脚踢,临走时,陆建強一激动把话讲错了,该讲你以后还敢不敢操米咪。讲成了你以后还敢不敢操秤砣。
躲在一旁的秤砣听见这句话,心里直叫苦。
接下来的几天里,秤砣没去厂里上班,大清早出门,就去人民公园茶馆里听人说书,中午吃碗面,下午泡浴室或者去找平头玩。旷工到被单位开除,再去街道办填写招工表格。
这天傍晚,秤砣回家吃夜饭,碰见大妹子滢滢在门口等他,讲你车间值班长到我们家来家访了。两个人讲了没几句话,秤砣老子陪着值班长从门洞里走了出来,值班长脸上带了个大号口罩,正好遮盖住鼻青脸肿。
他硬着头皮上去给他打了个招呼,心想你要是讲我叫人打你,我就把你轧姘头,玩弄女性的事情,到处去宣扬。
值班长似乎猜出了他的心思,把他拉到一旁,开口就讲;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大家不要再计较。这几天没去上班,给你算是工伤假,不影响年终全勤考核,明天就去厂里上班,你知道的那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一个人,我跟她已经一刀两断了。
秤砣瞄了眼站在家门口的老子,故意大声说道;谢谢值班长的关心。
第二天早上,他走进打包间,看见米咪朝着自己微笑的脸,眼前立马浮现她趴在工作台上,高高撅起的白乎乎屁股的情景,以往美好的印象,全被那一幕给毀掉了。如今在他眼里,就是个骚货;女人发骚不也蛮好的吗,你妓女都欢喜,怎么就不能欢喜个骚货吶。
米咪给他倒了杯白开水;早饭吃了吧,反正也没什么事要做,你就歇歇吧。值班长说你歇工伤假,你受了工伤怎么没告诉我。
秤砣望着微笑一如往常甜美的米咪,心想她即然不知内情,自己也要装出若无其事样子;伤在心里,你看不到的。他都感到惊奇,自己居然能讲出这么有水平的话。
喔,原来是伤心了。那天夜里临时有事失约,改在今天请你吃夜饭好吗。米咪从裤袋里摸出包香烟,塞在他手里。
有空。秤砣其实一看到她甜甜的笑脸和讲话声音,火气已经消减一半。
我看见你今天是走着来上班。米咪问。
自行车被人偷了。秤砣说。
我家里有辆旧自行车,我不敢骑,可以借给骑。米咪说。
秤砣拆开她给的香烟,点着了猛吸一口后笑呵呵的说;用不着,我还可以去把它偷回来的。
下了班,米咪带他去副食品大楼地下饮食店吃的夜饭,鲜肉月饼,松糕和桔子水,两个人坐在一块,话题自然离不开厂里的琐琐碎碎,讲到车间工作人员分配,秤砣故意话题一转;你觉得值班长这个人怎么样。
我讲真话但你不要讲给别人听。米咪左顾右看,好象旁边有人偷听似的; 他是个小人,狡猾的小人,没有出息的男人。我敢这么讲肯定有理由的,你不要问为什么,问了也不会告诉,我对你讲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蛮可靠的,不会出卖我。我问你,假如你老婆跟厂里一个老流氓好了,你在家里教训老婆,老流氓就在家外面打你,你会怎么做。
秤砣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我懂了,换作是我,会把老婆和老流氓都给这样了。他用手比划了个用刀砍人的动作。
米咪脱口而出; 你知道我说谁了吧,他欺负,调戏车间里女工的本事倒是蛮大的
那他欺负过你没有。秤砣故意问道。从米咪讲话时一脸鄙夷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不是心甘情愿被值班长操的,这个小人肯定对她耍尽手腕,伎俩;算了,谈论这种男人没意思,吃撑了,陪我散散步吧。
六点刚过,西边还挂着几片夕阳;回家还早,要不去我朋友家坐坐吧,在三堡街,离你家也不远。秤砣说
米咪爽快地答应了;好啊,我回家也没事做。
平头爷爷家斜对面有个码头,码头上有个用来拴船的石墩子。离码头还有六,七来米,秤看砣见王大庆蹲在麻石台阶上,用手捞水洗抹面孔,有人泡在河里跟岸上人有说有笑,走近一看,除了王大庆,其他都是陌生面孔,另一层台阶上放着好几把铁尺,瓦刀; 跟谁开战的。秤砣问。
王大庆说;李爱国,大毛,徐戆大下午跟厂里人约战,还没开打就被警察抓进去了。
秤砣说;怎么没叫上我呐。
王大庆说; 他们又不象我整天待在家里,踏上社会,还愁叫不到人帮忙打架。
平头在家里正忙着往把烧好的菜,碗筷,摆放到台上,看见秤砣带了个小姊妹走了进来,解释道;都是大庆娘烧的,味道非常好,坐下来尝尝。
秤砣说; 我们就是吃撐了夜饭,散步过来的。
王大庆硬是把秤砣,米咪摁到饭桌前; 不吃饭,喝口酒。
秤砣朝米咪望了眼,意思怎么办。
米咪轻声跟秤砣说;我能喝酒。
秤砣不想让米咪喝酒,搬了张长凳,坐到运河边上,有一搭,没一搭,话题象盘散沙; 你谈恋爱没有。米咪突然问了句
没有,但和女人困过觉。秤砣主动讲和女人困过觉,其目的是想勾引米咪,他觉得跟米咪这样的女人,用不着装,绕了圈讲话还不如直截了当表眀自己意图; 你谈过恋爱,跟男人困过觉了没有。
米咪大概没想到随口提了个问题,结果引火烧身,转到自己身上来了; 好象也没有象模象样谈过恋爱,但跟三个男人困过觉了。
秤砣一脸坏笑地望着她; 三个太少,再加一个吧。
加一个你吗。米咪似乎就在等他讲这句话,伸手搂住他的肩膀,娇声娇气地说; 想跟我上床困觉,必须答应我件事,一,不许过问我的过去。
你的过去关我屁事。秤砣说。随后,他带着米咪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后门进入平头的房间,反锁上门,在外面一片碰杯叫闹声里脱光衣裳。那一刻,米咪突然变得贪婪又狂野,长相甜美的脸上,闪烁着令人迷醉的淫荡的光泽。

半个月后,米咪借调到了生活科,工作是卖饭菜票,做杂务。
一个月后,秤砣调到了机修车间,整天面对的是车床,齿轮。
他俩明白,这一切都是值班长暗中搞关系安排的,其目的不言而喻。
TOP Posted: 07-22 20:57 #25樓 引用 | 點評
v2ex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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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8月15号是王志华的生日,大家约好这天晚上都去他家里喝酒。
常客在厂里睡了个午觉,醒过来后就溜出了厂,骑车经过水门桥邮电局门口,看见挂在外面的黑板上写着新到的杂志里有连环画报,小说杂志,便停下自行车,进去买了本连环画报,两本当月小说杂志,边翻看目录边往外走,走到门外,忽然听见几声哎哎的招呼声,感觉是在喊自己,抬头一看,是青青的妹子恬恬。跟青青要好的那段时间里,在她家里碰见过几次,还一块去看过两场电影。印象特别深的一次,她参加市中学生文艺汇演,在舞蹈剧里扮演向日葵,老师把她的瓜子脸,画成一朵金黄色向日葵,演出结束后忘了缷妆,骑上自行车就回家了。恬恬进门时,他正半躺在床上看杂志,听见开门声,循声望去,看见张向日葵脸,惊出了身虚汗。
你这么早就下课了吗。常客跟她讲话时也在观察她的神态和表情,笑容一如往常的单纯。
我们市一中女子篮球队在少体校集训,今天放假,明天打比赛。恬恬大大方方的拿过他手里杂志,挑了本最厚的《当代》杂志;这本先给我看,下次来我家,我把另外几本杂志一起还给你。讲到这里,她象是突然想起了件事;你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去我家玩了吧,还是你每次去我正巧不在家。
常客一时语塞,尴尬地嗯哈了两声。认识她的那年,刚上初二,虽然身高有1米70,在他眼里却是个孩子,他和青青去看电影,说是不带她去看,她就会缠人,生气时还会掉眼泪。有回,常客在外面玩到半夜回家,发现弄堂口蹲着几个人,他怀疑是在伏击自己而不敢回家,便跑去青青家坐天亮。青青见他一付失魂落魄的样子,猜到他碰上了什么事,把自己的被窝让给他睡,自己和恬恬睡一个被窝。她老子是个军人,在她三岁时死于意外事故。娘后来又嫁人了,房子就让给两个女儿住了。
是的,青青还好吗。常客想恬恬的脑筋,没有成年人那么复杂,还只是把自己单纯地当成姐姐好朋友。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上班,下班,有空就跟朋友出去玩。有个经常来找她玩的朋友,朱小峰,他说跟你也认识的。恬恬说。
朱小峰,想不起来了。常客在记忆里的确没有搜寻到这个名字。
我猜你们也不太熟悉,那个人太油腔滑调了,我不太喜欢。恬恬说。
你学习成绩怎么样。常客换了个话题。
恬恬眨闪了几下迷人的丹凤眼;不好,不,是一般般,我参加学校活动太多了,什么篮球比赛,文艺演出,这些活动把成绩拉下来了。”
明年要读高中了吧。常客问。
我娘希望我早点进厂上班,体育老师劝我读高中,说校篮球队不能少了我这个主力中锋,我呐,随便。恬恬脸上现出学生才有的灿烂笑容,她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的旅行包;不跟你多讲了,还有一大包训练服要洗呐,空了来玩,你的书在我这里一本都不会少的。

常客回家拿了五块钱,然后去王志华家,叫上他一块去瑞和泰副食品店买了香烟,酒,蛋糕和零食,走出店门口时意外地碰见长辫子陈洪娟和秋月。常客上去主动打了个招呼。
秋月说下班经过瑞和泰,准备进去买些零食,然后去看电影。
常客没话找话,问起小叶的近况。
秋月说最后一次看见她,也是在派出所里,从拘留所里出来后再没看见过她。
这个女人倒是蛮硬气的。王志华由衷地夸了句。
比汪汪硬气好几倍了,祸是他闯的,倒霉事全是别人替他扛,小叶闲话都没讲一句,辞职回家了。秋月气呼呼地说。
陈洪娟问;汪汪现在怎么样呐。
王志华说;我们也好长时间没看见他了,上回听谁讲他报考了上海财经大学。
常客说;我们别站在店门口讲话,换个地方吧,今天碰见真是缘份,今天是志华二十岁生日,请允许我代表他邀请两位女士去志华家一块过生日吧。
陈洪娟尴尬地望了秋月一眼;你拿决定吧。
秋月欢喜热闹的人,对常客,王志华的印象也蛮不错,觉得他俩够义气,因为汪汪,小叶的事也被拘留了,出来后没讲一句怨言,所以就爽快地答应了;那也允许我们去店里买个蛋糕。
选买蛋糕时,秋月悄悄的开导陈洪娟;跟他们交往没有亏吃的,你看,自从我们进了趟派出所,厂里那几个骚兮兮的技工,再也不敢跟我们耍流氓了吧。
徐丹娜从菜市场回来,手里的两只篮子,一只篮子装满了鸡鱼肉,蔬菜。一只篮子里装了十瓶陈酒,一条上海产的海鸥牌香烟,还有油盐酱醋棉白糖。进了院子,见还有两个女人来陪儿子一块过生日,便吩咐志华,常客去厂食堂搬圆台; 我跟食堂打了招呼,说儿子生日,家里请客,借张圆台和长板凳。
秋月说;姐姐,我们来当你下手吧。
你叫什么,姐姐,我可是志华的娘。徐丹娜说。
阿姨你看上去一点不象志华的娘,这么年轻,漂亮,我们都当是志华的姐姐吶。陈洪娟改口喊了声阿姨后又朝秋月咋咋舌头,卷起衣袖;阿姨你就负责烧,其它事情都交给我们来做。
小姑娘嘴甜又能干,认识志华多长时间。徐丹娜听人夸自己年轻漂亮,自然满心欢喜,乐不可支。
陈洪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用目光向王志华发出求援信号。
娘,你就不要多问了,我们是刚认识的普通朋友。王志华说完拉上常客去食堂,吭哧吭哧地抬回来一张圆台,三张长板凳。
房间太小,中间放上张圆台,人就坐不下了; 拉盏灯出来,我们就在院子里吃吧。
五点半,西瀛街上的人陆陆续续地来了,秤砣带了米咪一块来的,看见陈洪娟,跟常客大惊大呼;你们太有本事了,讲讲怎么请到她们的。
你有了米咪,就不要再看了锅里想着碗里,我和志华都饿着肚皮的。常客的话,直接把他接下来还想讲的话,堵了回去。
秤砣说;我是夸你,怎么说成对她动坏心思呐。
大毛带着个女人一起来的,秤砣故意取笶他说,这个女人不会是你表阿哥东子,转手让给你的吧
大毛撸上袖管,做出要打人的姿势,骂了几句话后悄声说道;我厂里人,前几天才搭上,还没搞到手,记得在酒桌上多夸我几句。
夸你什么吶。常客说。
夸我讲义气,重情义,打架魄力好,为人好。大毛说。
秤砣打断他的话头;知道了,就说你什么都好,就是卵没用。
许成带着辛芸一块来的,辛芸是他初中同班同学,住在青果巷张氏大院里,以前去学校上课,都要经过她家门口。她长的又高又痩,讲起话声音嗡呀嗡的像花蚊子的叫声。端阳节那天,许成几个人闯了祸,躲在外面避风头。经过她家门口,看见她在人行道上跳皮筋,便朝她哎了声,没想到她听见哎声,跑过来问有什么事,许成随口编了个谎话,说他们几个人躲在外面,两天没吃东西了。辛芸听后说你们到对面马元巷里等我几分钟。几分钟后,她把装了十几只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棕子,一包白糖跑了过来,把书包给了许成,临走前关照了句,棕子吃掉了,别忘把书包还给我。
这件事把许成给感动了,在对辛芸发起一阵猛攻后,如今,两个人好上了。
许成带来了个坏消息;前几天夜里,他和咣咣,邋遢鬼看完电影,回家经过表场,看见前面有对搂腰搭肩的男女,说是要给点颜色他们看看,跑上前去对着男的后脑壳拍了下,冒允联防巡逻队,狠声狠气地问他们是那个单位的,谈恋爱经过领导批准了吗。这对恋爱中的男女,当场被他们吓昏了头,连连表白,说自己是电缆厂团支部委员,领导并不知道他们在谈恋爱。陆建强说不想让领导知道也好办啊,给我来点糖衣炮弹,把你袋里的东西全拿出来给我看看。男的赶紧把袋里全拿出来放在地上,陆建强拿了半包香烟,一只葵花牌汽体打火机,八角六分钱,然后大手一挥走吧,我就不通知你们领导了。男的知道他们是在冒充联防队员,随后跑到轮船码头里的联防队值班室报案,说被几个小流氓抢劫了。陆建强在史家弄弄堂口刚和光光,邋遢鬼分手,走到家门口,就被赶来的警察,联防队员抓住了。在南大街派出所关了一天一夜,要他交代另外两个人的姓名与家庭住址,他一口咬定不认识那两个是过路人。前天晚上送进了看守所。他老子托人去打听情况,说是起码要少管一年。
常客举起双手,喊了句口号;上山光荣,下乡可耻。
徐戆大刚从拘留所里出来,在家里听见这边的热闹声,跑过来看个究竟,见到一台子鱼肉烟酒,馋涎都流了出来;妈的,去乡下喝喜酒也没这丰富
许成说;你出来那李爱国也放出来了吧,你去通知一声。
徐戆大说;他没放出来,有人把他在青山桥那片,帮白插子抢地盘,敲诈勒索的事情给供了出来,昨天转到收容所去了,弄不好要进少管所了。不对,他比我们大十个月,应该进劳教所。
徐丹娜将最后一个菜;木耳炖鸡汤,端上台子后招呼大家入座。
徐戆大往空杯子里一边倒酒,嘴里一边嘀咕:酒是米做,不喝罪过。比是肉做,不操难过。
常客在台子下用力踩了他一脚;闭上你的乌鸦嘴,在这么多小姊妹面前少讲野话,想讲你去厠所对着茅坑讲。
陈洪娟,秋月坐在一起,中间留了张空位置给徐丹娜。她一坐下来,秤砣抢着替她倒了杯陈酒,抢先敬了一口。大家嘴甜的也象刚喝了蜜,边拍马屁边敬酒。
俆丹娜站起来说; 我好久没这样开心,今天又是儿子生日,我敬大家一个满杯。几杯酒喝下肚后她知趣地退席:我坐在台上,你们年轻人讲话都会拘束,不自在的。我呐代表儿子谢谢你们来庆贺他的生日,希望大家以后更懂事,不要到社会上去干违法乱纪的事,让大人们担心,不要去闯祸,我随时欢迎你们到我家来玩,只要不嫌弃,随茶便饭管饱。说完回了房间。
陈洪娟跟王志华说;你娘真好。
王志华接上话头;儿子象娘,我也很好啊。
陈洪娟微微一笑:你好不好我还不知道,但你娘是真好,我欢喜她的。
以后如有机会,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好,让你象欢喜我娘一样欢喜我的。王志华讨好地往她碗里夹了块五花肉,偏偏两次都夹滑了,最后还是她伸出筷子,把掉在台上的肉,夹放到他的碗里。
常客把这过程全看在眼里,嘴凑到他耳边讲了句悄悄话;有戏,努力,乘胜追击,一举拿下。
大毛心血来潮,要玩逢7喊过的游戏,规则是男人输了喝半杯,女人输了喝了一口。也可以背诵老三篇其中一段,替代罚酒。
陈洪娟不熟悉游戏规则,输了背诵《纪念白求恩》;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秤砣输了,结结巴巴地背诵《为人民服务》里的一段;人总是要死的,但死的意义有不同。中国古时候有个文学家叫做司马迁的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⑵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替法西斯卖力,替剥削人民和压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鸿毛还轻。
许成输了后背诵《为人民服务》里的另一段;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还要和全国大多数人民走这一条路。我们今天已经领导着有九千一百万人口的根据地,但是还不够。
常客输了也不肯喝酒,背诵《愚公移山》里的一段;这两座山虽然很高,却是不会再增高了,挖一点就会少一点,为什么挖不平呢?愚公批驳了智叟的错误思想,毫不动摇,每天挖山不止。这件事感动了上帝,他就派了两个神仙下凡,把两座山背走了。
许成后来说这样玩没劲,这里又不是课堂,不如去运河里游水吧。在这些人中间,许成水性是最好的一个,他不但能用两只脚去顶客轮的船头,还敢憋口气,潜水到河底下,在行驶中的拖轮下面,连续穿梭两个来回。
大毛听去游水,鼓掌叫好;我们到东河沿盐库那里去下河,游水的游水,跳桥的跳桥,不会游水的坐在岸上帮我们看衣裳。
常客听他讲到盐库,就知道不动好念头了;你必须下河游水,否则我不去。
陈洪娟表示不想去,说我跟秋月留下来搞卫生工作吧。
秋月喝了几杯陈酒,正在兴头上;我家就在盐库附近,我还没看见有人夜里下河游水。难得在一起玩的这么开心。

22
东河沿盐库在广化桥旁边,沿运河往东二十来米是蜜饯厂大门,沿蜜饯厂围墙再走上二十来米,就到了盐库。盐库门口的空场上,耸立着两架吊车,加上车臂有十来米高。盐库有五、六个篮球场大,十几米高,大大小小的库门有七,八扇。两辆久未使用的航车,车轨长满了铁锈。东河沿原来是运河边上最繁忙的码头之一,那时,路人经过吊车,看着车臂伸到船舱里把一包包货物抓到半空,再慢慢降落到车厢里,情不自禁嘴的学唱几句京剧《海港》里马老头的戏词:大吊车真厉害,成吨的钢铁,轻轻地一抓就起来。 
七十年代末期,航运业渐渐衰落,码头几乎处于废弃状态,空荡荡的盐库给谈恋爱,找地方骑马擦枪的人,提供了绝妙的约会场所。尤其是到了谈婚论嫁年纪的返城知青,处了对象却找不到地方亲昵,屁股在电影院板凳上磨出了层茧子,但也只能做些小动作。
曾有人闲着没事,坐在吊车驾驶舱里观察记录盐库里进进出出的人数,仅是夜里,就有二十三对男女,躲在盐库里谈情说爱或骑马擦枪。
新河滩上的草栅子是西门人的据点,市中心的防空洞,是市圈子里的人的据点,东郊公园是东门人的据点,盐库理所当然是南门人的活动据点。
广化桥派出所离盐库不足百米。
广化桥南北各有三个桥洞,前些年出过一个事故,有人去派出所报案,说看见有男人带了女人钻进桥洞里搞流氓活动。值班警察听后来了精神,也没向上级领导请示,擅带上两个联防队员去抓流氓犯了。在桥洞里谈恋爱的这对男女,是广化桥旁边蜜饯厂的青工,这两个人正抱在一起卿卿我我时,见有两束电筒光象刺刀一样射进了桥洞,紧接着又是责问,吼斥如晴天霹雳涌进耳朵。男的带上女的想从桥洞另一端爬出去,两个人你拉我,我拉你,结果全掉在运河里,女的不会游水就淹死了。因为这件事,政府赔偿给死者家属三百元,派出所长被撤职,值班警察和联防队员送去西山劳教所。从此以后,广化桥洞成为广化桥派出所管辖区域里的受到保护的真空地带,夜阑人静时,从桥洞里的男女欢叫声,传到巡逻队员的耳朵里,他们也是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前年,轮运公司撤出盐库,断电断水,无意中却给苦于找不到寻欢作乐场所的人,无偿提供了个绝佳去处。这些人在盐库里各占一地,各自为战,啍唧啪啪声此起彼落,完事后拍拍屁股走人。相比之下,盐库要比公园,战略防空洞,河滩茅草屋,既安稳又宽敞,偶尔有联防巡逻队进来侵扰,他们可以在里面玩躲猫猫,也可以任意某扇门,溜之大吉。
盐库曾因出了一桩命案,七,八扇仓库门被公安贴了盖着鲜红印戳的封条。没过几天,封条就被人撕掉,每到夜里,依然人来人往,啍唧啪啪声此起彼落。
这桩命案轰动一时,震惊了常武地区。
陈央是茅山返城知青,谈了个对象在盐库隔壁的蜜饯厂上班。对象上中班,他若没事,便会去厂门口接她送回家。有几次,在厂门口接了个空,便心生疑窦。这天,他又蹲到厂门对面的树下,终于发现了问题。对象下班后是从盐库大门里走出来的,中班下班时间是十一点,她从盐库出来的时间是十二点。她前脚走出盐库,有个男人也贼头鬼脑的从盐库里走了出来,经过她身边时还用手捅了下她的腰眼。第二天中午,陈央实地考察,摸凊了大概情况。蜜饯厂后门正对盐库侧门,这对狗男女下班后从侧门进入盐库,完事后从正门出来。
周五晚上,他纠集了四、五个一块插队茅山的知青,带上手电筒,棍棒,事先进入盐库,埋伏在侧门两边。十一点刚过,借着通过天窗照射进来的光线,看到对象进了盐库,径自走到一排破木箱后面。没过几分钟,男的进了盐库后也径自走到破木箱后面。不一会,就从那方向传出女人哼哼唧唧的声音。
陈央对这声音自然不陌生,他带着朋友轻手轻脚走到发出声音的地方,突然摁亮手电简,果然看见有个光着屁股的男人,趴在对象身上。顿时恼羞成怒,上前把男的从对象身上拖下来,一声给我打,后面的人冲上来一顿乱棍,有一棍把他手里的电简打到了地下。
后来,陈央发觉男的不吱声了,感觉不妙,把他拖进破木箱里,一声撤,这伙人慌里慌张的窜出了盐库。那个打掉他手里电筒的朋友,没跟着他们一块撤,故意装着在专心致志地拧盖旋电珠修电筒,见他们全撤了,走到半裸着下半身,背靠在墙上瑟瑟发抖的女人,脑子轰的一热,边脱裤子,嘴里边念叨着;有比不日,天诛地灭。
正当他趴在女人身上做的来劲时,有人亮着电筒跑进来找他,急吼吼地说你怎么还有心思操女人,出大事啦,那个男的被我们打死了,赶紧跑路呀。
祸也闯了,人死了也不能复生,我们还不趁没抓进去之前,不操她个尽兴。等我操完了,你上,有比不日,天诛地灭。他边操边悠笃笃地说。
当天中午,有人发现乱棍打死的男人和轮奸到昏厥的女人,跑去派出所报案。
女的在医院里躺了十来个小时才渐渐恢复知觉,然后向警察讲了对象的名字,住址。
当天晚上,警察就把所有参与者抓捕归案。参与此案的六个人,两个枪毙,其余四个也都判了重刑。

到了盐库门口,许成脱下衣裳,身上只剩了条短裤,头一个跳进运河,紧接着徐戆大,秤砣,常客接二连三跳进运河,嬉戏打闹。
大毛趁人不备,把小姊妹拖进了盐库。
王志华出门前特意带了支24孔重音口琴;我不会游水,坐在岸上吹口琴给你们听吧。他吹的第一首曲是加拿大民歌《红河谷》,口琴声一起,岸上水里的人都唱了起来: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
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
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
照耀在我们的心上
.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
请别离别离的这样匆忙
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
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王志华接着又吹了首《哎呀,妈妈》。
陈洪娟问; 你除了吹口琴,还有什么爱好。
王志华脱口而出;没有了。
陈洪娟又问;欢喜看书吗。
王志华说; ;欢喜看小人书。
徐戆大爬到岸上来找香烟,正好听到这句,抢过话头; 我知道他还欢喜看黄色手抄本《曼娜回忆录》,《塔里的女人》,《一场春梦》,他都看过。
陈洪娟以为他讲的真话;你看黄色小说犯法的,我班上有个同学因为抄写《少女的心》,被学校开除了。
王志华辩解说; 别听他瞎说八道,我书不看,字也认识不多,怎么会去看手抄本呐。
许成,常客几个人抓着拖船后面铁锚,吊到广化桥下才松手,从那里上岸,爬到厂化桥栏上,做出飞行姿势,扑通跳进运河,游到盐库门口上岸,用衣裳擦掉身上水珠后准备回家,发觉大毛不见了。秤砣说别管他,他把小姊妹骗到盐库里做好事呐。
徐戆大正嚷要去盐库里找他,他和小姊妹嘻嘻哈哈地从黑漆漆的盐库里走了出来。
秤砣把他拉到一旁;老实告代,她是破鞋还是处女。。
徐戆大逼问道;《新婚夫妇必读》讲处女会喊疼的,她喊疼了没有
大毛说; 我操她时一直喊疼,你说是不是处女。
秤砣补充了句;妓女也会喊疼的。
徐戆大说; 《新婚夫妇必读》里写的,如果是处女,那里会出血,你带我们现场去检查,看有没有血迹。
大毛心里也想证实小姊妹跟他讲的是不是真话,就将他们带到铺在墙角落的蓬布前; 就在这里做,这个凹吭就是屁股压出来的。
徐戆大连着划燃了几根火柴,鼻尖几乎贴到脏兮兮的蓬布上,认真专注的神情,象是公安人员在犯罪现场查找蛛丝马迹,他用手指头蘸了蘸深颜色的渍迹,放到眼睛,鼻孔下面又是看又是闻,后来索性伸出舌头舔了下手指头; 你他妈吹牛逼,这味道又苦又咸,肯定不是从那里流出来的血的味道。
大毛反驳道; 那你说从那里流出来的血是什么味道。
常客一旁和调; 管她破鞋还是处女,反正大毛又不找她做老婆,有家归家,没家的归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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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唐国强,外号南瓜,工人新村那一片的地头蛇。
唐玉兰是他的妹子,一个月前,在红梅公园动物园里被常客搭上了。这天下午,她约常客去家门口的兰陵影剧院看电影,看完电影出来,正巧碰上雷阵雨。常客说从小就怕打雷,现在还怕,小时候听见打雷声,怕的会钻到台子底下去。她听了之后说要不去我家躲雨,我娘老子还有二个多小时才下班回家。
常客不是第一趟去她家了,半个月前,还在她家里住了一夜。那天,她和几个同学一起过生日,把常客也叫了去凑热闹。她和几个同学都是应届高中生,在饭桌上讨论是上班还是考大学,还有人说参军最有前途。常客越听越没劲,但说好陪她一块走,不好意思早退,就去兰陵影剧院买了七张八点至零点夜场电影票,说就当电影票是他送的生日礼物。
大家听了皆大欢喜,停止讨论,一块去看电影了。
看完电影,把她送到家门口,常客转身想走,却被她喊住,说这么晚你一个人走回完不安全吧,万一碰到社会上的冤家怎么办。
常客听出她话里有挽留的意思,顺水推舟说了句;我总不能因为怕而住你家吧。
她认真的想了半分钟; 住我家也是可以的,但有两个要求,一,我娘老子睡楼下,我睡楼上,上楼时要轻手轻脚。二,不能睡懒觉,天亮前就要起床回家。
常客一听是这么两个简单要求,满口答应;我还以为去你家先要上刀山,然后下火海呐。
那一夜,两个人郄都没睡,开开心心地玩到天亮,在她几番催促下,才依恋不舍溜出家门。

今天的这场雷阵雨,整整下了一个多小时,雨停后,唐玉兰,常客从楼上下来,刚跨过她家门槛,迎面碰见个要比自己大几岁的男人,目光充满戾气,一眼看过去就能感觉到这人是吃社会饭的,他伸手挡住常客,连问两遍;你来我家干了什么。
常客强作镇定;出门忘了带伞,到朋友家来躲躲雨。
唐玉兰听见阿哥的声音,急忙跑出来解释;他是我朋友,到我们家来躲躲雨的。
常客不想理睬他阿哥,趁着兄妹俩讲话机会,拔腿就走。
隔天下午,唐玉兰去厂门口等常客,见到他后慌里慌张的说;阿哥去我房间里检查,发现了我们做那事的痕迹,我也经不起的逼问,只好坦白承认,把你在我家过夜的事也讲了出来。阿哥要我带个口信,他要跟你见面,谈判。
我们是自由恋爱,你情我愿,又不是强奸,他凭什么来跟我谈判。你跟讲我住在西瀛街上,有事到西瀛街上来找我。常客气愤地说。
唐玉兰神情焦虑; 我阿哥外号叫南瓜,坐过牢,在这一片打架很有名气,你让我回去跟他这么讲,关系闹僵,对你没有好处。
常客听到这话也来火了; 你意思不闹僵就对我就有大大的好处,他坐过牢关我什么屁事。我也不是吓大的,我劝你近阶段也不要来找我,等我和你阿哥有个了断,我们再联系。你替我带个口信给你阿哥,就说我不想看见他,他想谈判就到西瀛街上来找我,他想怎么玩,我奉陪到底。
因为这句话,南瓜在社会上逢人就讲他跟西瀛街上那伙人,血战到底,雷声大,雨滴小,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楼。虚张声势地空喊了一阵口号,也没在西瀛街上见过他的人影。
南瓜的口号也传到许成的耳朵里,见到常客后开口就说一粒老鼠屎,坏了一窝粥。现在社会上传说我们西瀛街上的人都去睡过南瓜的妹子,所以南瓜视西瀛街上的人为敌,血战到底。你玩弄人家妹子,我们来替你顶屎盆子。
一人做事一人当。常客豪气地说; 这个神经病要在社会上吹牛逼,放空炮,我有什么办法,我又捂不住他的嘴

李爱国在看守所蹲了三十三天,释放出来的隔天中午,常客叫上平头,秤砣,傅兵几个,在西瀛街上的杨柳巷饮食店里替他接风。吃到一半,傅兵问附近有厠所吗。常客说饮食店里没有厠所,大便要去对面的人民旅馆,小便我陪你去。
两个人朝着饮食店旁边的煤堆撒了泡尿。转身去店里时,常客看见马路对面有三个人,边拔铁尺边冲了过来,其中一个人就是南瓜。情急之下,他抓起插在煤堆里的铁锨,摆出迎接战斗的架式,傅兵朝店堂里大喊一声;有人来偷袭了。
南瓜原以为常客只有两个人,没想到饮食店里一下子冲出来五个手里举着长板凳,扁担的人,就在他见势不妙,兜转屁股跑路之时,常客手里的铁锨已经狠狠的拍在他的头上。他往前踉跄了几步,伸手一摸,见满手是血,喊了声撤后转身就跑。
常客自知手上扛着长板凳,追赶不上他们,隔壁又是西瀛街居委会,就说我们也散吧。
当晩九点多钟,常客躺在床上翻看杂志,忽然听到窗外有人说话的声音,紧接着是嘭嘭嘭时敲门声,凑到窗户前望外一看,院门前有十来个人影在晃动,其中一个人头上包裹的白纱布,尤有醒目,不用猜就知道,那个人是南瓜;这群赖皮,闹到门上来了。他听见娘老子房间里也有动静了,急忙穿上衣裳,鞋子,赶在娘老子去开门之前,从后门溜了出去,穿过沈府弄,跑到了王志华家院门口,院门年久失修,门锁早已失灵,稍微用力一推就开了。
王志华也是刚上床,听见常客的喊门声,穿了条短裤出来开门,让他进屋,
常客讲了大概情况,眼睛骨碌碌地在寻爬到阁楼上去的梯子;我想在你阁楼上待一夜,明早回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情况。
王志华说;梯子被隔壁人家借去了,居委会安排王瘸脚住到最靠底的房子里,这两天正在打扫卫生。
常客朝他身后房间里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这么大了还和你娘睡在一张床上,那个不难为情啊。
王志华瞬间脸红到颈根上;这有什么大惊小怪,我从小就和娘睡在一张床上,睡习惯了,有时一个人睡反而不习惯。我关照你一句,跟任何人都不能讲我现在和娘睡在一张床上,你是最要好的朋友,才开门让你进来的。
难怪都说娘年轻漂亮。 常客若有所思地叽咕了一句。
徐丹娜穿着短袖圆领衫和短裤,从里屋里走了出来;这么晩,不会是来叫志华出去玩吧。
阿姨,我上中班,从厂里出来后没处去,来找他讲讲话的。常客下意识地多瞄了几眼她丰满的胸脯。
王志华陪他走到后门口; 五分钟內你不出来,我就回家。
常客娘老子惊魂未定的坐在房间里,见他回家,开口就责怪;你再三保证不在外面闯祸,怎么又去把人家头上打了那么大的一个洞。他们要是去派出所报案,你不是又要被抓进去了。
常客说;我打他是有理的,我打的是自卫反击战,不信你去杨柳巷饮食店问好了,我在店里吃饭,他们拿了铁尺,冲上来就要打我,我逃不掉只好用铁锨反击了。
那他们干吗要打你。老子问。
那人是神经病,跟我讲是认错了人,现在又上门来瞎闹,你们最后是怎么处理的。常客说。
常客娘说;那些人说是要等到你回家,或者付十块钱医药费,我们就给了他十块钱医药费。
常客听后故意反过来怪了娘老子几句; 你们上当受骗了,你们说去派出所报案,他们肯定比贼逃的还要快。

巴基斯坦电影《永恒的爱情》首映,选在了民丰厂会场,许成娘在厂门卫室上班、拿回了八张招待票,许成留了四张,另外四张给了常客。
常客拿了四张招待票去找王志华,说给你找了个约陈洪娟出来玩的机会,如果她一个人出来玩怕难为情,我来约秋月,四张招待票,我们四个人一块去看。
下午三点半,两个人没敢去厂门口,就躲在一旁的弄堂口,看见陈洪娟,秋月走出厂门。王志华说我脸皮没你厚,还是你上去一块约吧。
常客说; 你约是你的心意,我约是我的心意,我们各约各的。说完就垃上他上前去跟她们打招呼;我和王志华各弄到两张巴基斯坦电影《永恒的爱情》招待票,想请你一块去看。
不由分说,他把四张联票一撕为二,两张给了王志华,又撕下一张给了秋月。
陈洪娟见秋月爽快的答应了,她也紧跟着答应了;七点一刻,兰陵桥上不见不散。
常客,王志华在弋桥上跟许成和他的朋友周波,车美,戈豋会合后,步行去了民丰厂会场。
走到会场大门口,见还没开始剪票,就去了旁边兰陵桥,在桥上抽了根香烟,许成说我们先剪票进去,你们在这里等小姊妺吧。
此时,南瓜一伙人就坐在对面桥栏上,密切关注着常客的一举一动,看到他带着小姊妺进了会场,顿时怒火中烧,为妹子鸣不平,心想这狗日的把我妹子玩了耍了,又搭上新的小姊妺了。今天到了我的地盘上,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他吩咐手下盯上去,认准常客坐的位置。
常客是近视眼,招待票在二十二排,他劝说陈洪娟一块去找坐在一排上的人掉票,让他们坐到二十二排,自己坐到了一排上。
许成只当是他带着小姊妺坐在一块,做小动作不方便,就说电影散场后在民丰厂大门口碰头。
整场电影,常客见陈洪娟目不转睛看着银幕上载歌载舞的画面,也就没多说话。电影快结束时,他试探性的问秋月;志华欢喜上了陈洪娟,你觉得他们两个会好上吗。
秋月说;你的意思是让我做女方媒人。
有这意思,他们要是好上了我送你一只蹄膀。常客说。
你对朋友的事这么热心,你自己有女朋友了吗。秋月接着又解释了句;我顺口问问的,没有别的意思。
常客夸张地叹了口气; 目前没有红颜祸水啊,前一阵交了个女朋友,她阿哥反对,为此还打架,赔了十块钱医药费。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秋月说;我才不信你十年內不交女朋友。
常客说;那倒不会,要是碰上满意的,绝不放过。这时,会场里的灯亮了,银幕上出现了个大大的完字。他忘了要跟许成在会场门口碰头的事,拉住秋月说; 我们不急,等人少了再走

许成在会场门口等了有十分钟,人都散的快没影了,还是见到常客,王志华也带着陈洪娟先走了,便跟周波说我们也撤吧。 几个人说说笑笑,往前走了二,三十米,不知从那里冒出来七、八个人,像道栅墙一字排开,手里提着清一色的铁尺,有人高喊着;砍,他们是一伙的。
车美一时也懵了,边拔刮刀边问许成;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吗
我们搞不清楚,看这阵势,也只好跟他们作战了,狭路相逢勇者胜。许成含糊其辞地说。但心里明白,这伙人肯定是冲着常客来的,常客跑掉了,就冲着他们来了。
出来看电影的,身上带的全是短家伙,听许成讲要作战了,周波,戈丁毫不迟疑地拔出匕首,刮刀,摆出困兽斗架势,一步步的逼近对方。
行人看着这两伙人手里闪烁寒光的家伙,知道有好戏看了,跑到马路中间,把人行道留给这两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亡命徒。
南瓜盯着许成手里刮刀,心里也发怵,他也懂得刀长一尺伤皮骨,刀短三寸取性命的道理,但仗着人多势众,开弓没有回头箭,箭在弦上,自己也没有退路可走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了,手里铁尺照着走在最前面的人,劈了下去。
车美见铁尺朝着自己劈了下来,躲闪肯定来不及了,左手臂一挡,右手里的刮刀,对着这人的肚皮,猛捅了几刀。
南瓜连叫几声哎哟,瘫倒在了地上。
许成往前猛冲了几步,对方的铁尺劈到头上的同时,手里刮刀顺势捅进了他的肚子,紧接着又是连捅二刀,直接把这个人捅倒在了地上。
这伙人见眨眼功夫,两个带头人被捅倒在人行道上嗷嗷怪叫,树倒猢狲散,哄的一下逃的无影无踪。
兰陵联防值班室就在民丰厂门卫室,当南瓜一伙人握着铁尺出现在会场门口,就有人跑去值班室报案。值班警察带了五、六个联防队员赶到打架现场,只看见有两个人躺在血泊中嗷嗷怪叫。有人指着行驶中的8路公交车,说有几个人跑到公交车里去了。警察在兰陵桥上拦下了一辆三轮柴油车,追到南大街上,才将8路公交车拦下。
这是辆末班车,车上总共只有八,九个人,售票员站出来指证,说这四个人是在兰陵站买票上车的。警察又从车厢里搜出把带有血迹的匕首,作为重大嫌疑分子,许成,周波,车美,戈丁,带进了南大街派出所,
常客,秋月走到会场门口,只听见有人在议论刚才打群架,那两个人会不会给死,他凑上去问被捅的人在那里,有人说刚被三轮车拖去医院了,警察去抓躲在公交车上的逃犯了。
常客这时蓦地想起跟许成约好在会场门口碰头的,望着门前冷淸的场景,心里闪过一丝不祥之兆。他跟秋月讲那几个朋友抓进派出所了。
秋月问; 你知道关在那个派出所。
我猜测不是广化桥派出所,就是南大街派出所。你肯的话就陪我去打听,这两个派出所里好些警察都认识我,你是女人,不会引起怀疑。常客说。
秋月勉强点头答应了。
他们先去广化桥派出所,秋月拎着袋面包走进值班室,问值班警察,说有人讲我表阿哥在民丰厂会场门口打架被抓进来,我是来给他送夜饭的。
值班警察说; 不是我们抓的。
他们接着又去了南大街派出所,才走到门口,看见值班室窗户前站了好些个看热闹的人,凑近一看,值班室有一个警察,两个联防队员。周波,戈丁蹲在墙角落。有个警察正要把许成,车美带到院子旁边一个专门用来关押犯人的小房间里。许成看见常客,朝旁边大门歪嘴。
常客看懂了他的暗示,等那个警察回到值班室,他拎了袋面包大摇大摆走进了派出所大门,经过几个亮着灯的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他心想大概都出去巡逻吧。
坐在过道口的是个年轻的联防队员,看见有人拎了袋面包,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问他找谁。常客手往后面的二楼一揎,说我是来送点心的。就这么句话,骗过了联防队员,走到关押许成,车美的小房间前,轻轻拉开铁栓,手指着厠所旁边的侧门,说现在派出所里没几个人,赶紧逃。
派出所侧门旁边是马元巷小学大门,小学原先是尼姑庵,门前弄堂通着青果堂。
许成听见了拉铁栓的声音; 你先撤。
常客大摇大摆的走出派出所大门。
秋月舒了口气; 从你走进派出所大门,我就开始提心吊胆了。
常客心也在抖颤,但嘴还是要硬撑; 为朋友两肋插刀,有什么好怕。我进这个派出所就家回舅婆家,熟门熟路。
走到西瀛街口,常客帮秋月叫了辆三轮车,送她回家。
第二天下班,他先去了许成家,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他阿哥; 许成在家吗。
阿哥说; 昨天半夜里回家换了身衣裳,跟我拿了五块钱走了。中午,户籍警小费来讲,他把人捅伤关在派出所,这趟要送他进少管所了。

南瓜是躺在医院病床上录口供,他承认是自己先动手,对方是总共有四个人。
警察把他的手下抓进派出所,让他们指认许成,周波,戈丁,车美。这几人异口同声说,就是这四个人动手的。
二个月后,四个人家里都接到了判决书。许成,少管三年,车美少管二年,周波劳教两年。,戈登劳教一年。
南瓜也没逃脱法律的制裁;有期徒刑四年。

 
24
李爱国在看守所里关押了三十三天,原因是把吴红旗手下白插子的手臂打成骨折。那天,他和王长生几个人在南大街公交车站碰见二个白插子,便起了敲竹杠的念头,问他们要点买香烟的钞票。白插子自以为有吴红旗,陈之新做靠山,口气强硬的说今天没开工,身上没有钞票。他知道白插子出门开工,身上不带钞票这个规矩。他们押着白插子在百货大楼里上上下下转了大半个钟头,白插子以大楼里有反扒队员为借口,死也不肯开工。他觉得白插子也调戏自己,在百货大楼二楼转弯处,把白插子右手臂打成粉碎性骨折。
关在看守所的一个月里,提审三次,他一口咬定白插子右手臂是自己摔断的,他看见白插子插皮夹子,冲上去抓白插子,白插子见有人抓自己,在逃跑中摔了一跤,把手臂摔断了。
警察当场就把白插子放了,让他自己出钞票去医院验伤,看完病再来派出所。白插子看完病直接回家了,警察手上没有白插子的指证口供,只得把李爱国放回家。
这天,大毛经过和平电影院,看见在放映日本电影《追捕》,排队买电影票时想到也只有李爱国白天有空看电影,就买了两张电影票。
李爱国西门菜场里的豆制品加工场上班,上班时间是晚上十点上班,早上五点下班。他见大毛来叫自已看电影,一口回绝,说《追捕》电影我已经看了十五、六遍,台词都能背出来了。
大毛说;你不隌我去看,我赖在你家里不走。
李爱国经不起他纠缠,只好起床。两人在南大街上碰到陈之新,吴红旗带几个白插子站在文物商口。陈之新看见李爱国,走上来用讥诮的口气说;以后没钞票买香烟抽,可以伸手跟我要,跟我手下过不去有嗲意思,你不觉得丢面子吗。
几个白插子把你养胖了,就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好啊,我现在就跟你要十块钱买香烟,你给啊。李爱国听出他在嘲讽自己。
吴红旗嚣张的说;十块钱,没有。三分钱,我可以给,就当打发叫化子。
李爱国知道他不会给十块钱,讲这话目的,也就是想挑起事端; 他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吧,过几天我会来找他算帐的。
几天后,大毛骑车送小姊妺去厂里加班,经过搡炮家门口,看见吴红旗,搡炮,陈之新坐在家门口路灯下,面前的方板凳上放着香烟,茶杯,收音机里播放着王少堂的扬州评话《武松》。回家路上经过弋桥,他站在桥上,朝着李爱国家的窗户喊了两声,没过几秒钟,李爱国的脸出现在了窗口。
大毛做出很着急的样子,朝他猛挥手。
李爱国气喘吁吁地跑到桥上;什么事。
大毛说; 你不是要找吴红旗算帐吗,刚才经过搡炮家门口,看见他和搡炮,陈之新坐在路灯下面听评话。
李爱国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去那里召集人呐街,志华住在师傅家,秤砣整天跟女师傅腻在一块,徐戆大从拘留所出来后反而没有人身自由,被他娘看在家里,平头爷爷家又这么远。
大毛打断他的话头;再讲讲他们要走了,常客肯定在家的,三对三,搞偷袭我们肯定占占优势。你回家拿家伙,我去把常客叫出来,十分钟后弋桥上碰头。
十分钟后,三个人在弋桥上碰头了。李爱国给大毛,常客一人一根铁尺,自己留了槽钢。经过青果巷粮店,看见老雕,韦尼好几个人坐在大黑家门口,见老雕过来发烟,打招呼,大毛赶紧悄悄跟常客讲; 不能讲去偷袭,大黑跟吴红旗是一伙的,
常客说; 我就讲去找小姊妺。
擦炮家在二十二中学隔壁院子里,院门正对着向阳副食品商店。
原本计划好的是悄悄走过去,打他个猝不及防,打了就跑。走到距擦炮还有八,九米的地方,李爱国有如仇人相见,为自己大吼一声;砍。拎着铁尺就冲上去。
吴红旗反应敏捷,听见声音,双手抓起凳脚,噌的站了起来,用凳面挡住向着自己砍过来的槽钢。
偷袭失败。擦炮惊叫着逃进院子。
大毛手里铁尺也敲砍凳面上,虎口一麻,掉在了地上。
常客见吴红旗有板凳招架,铁尺敲向赤手空拳的陈之新,手无寸铁,他只得用手臂招架,哎唷了一声,手臂便抬不起来了,紧接着两记,都敲在了脑袋上。
擦炮叫声,惊动了在他家里打牌的人。王戆卵拔出刮刀,首当其冲,看见俯身弯腰去捡铁尺大毛,对着他的肩胛,后背,噗,噗就是两刀,紧跟着冲出来的人,用砖头,石头对着李爱国,常客一顿乱砸。
擦炮娘老子也追了出来,手着儿子的朋友又骂又叫。在他们的叫骂声里,这伙人嘻嘻哈哈地回去了。。
李爱国几个人跑到市图书馆门口路灯下,才停下脚步,查看伤势。大毛伤势最重,肩膀,后背各被戳了一刀,伤口不大但很深,血不住地往外淌,把白色的确良衬衫的染红了。头上还有个三,四公分长的伤口,头发丛里也全是血。李爱囯脑袋被砖头砸出了一个洞。常客右手腕骨上有一道伤口,血倒是在慢慢的凝固,但夹香烟手指却不住的颤抖。
大毛问:接下来怎么办
大毛伤口肯定要去医院消毒包扎,但我身上没有钞票。李爱国说。
常客用左手掏出口袋里的钞票,数了一遍;我上只有三块二毛钱。
我身上钞票只够买包香烟。大毛说。
我师傅这几天不在家,不然的话,可以去跟他借钞票,王志华,平头没有工作,肯定也拿不出钞票。情急之下,常客忽然想起以前在青青家抽屉里,看见有云南白药,纱布,红药水,紫药水,伤膏药,当时问那来的伤药,她说是妹妹在体校集训时,校医务室发的;跟我走,我厚着面皮去找原来的小姊妹青青,你们也都认识的,她家里有云南白药。
李爱国伸手拦下辆三轮车,价钱也不谈就爬上车。
五角场。常客说。
三轮车夫见大毛满身血迹,手里还握了根铁尺,价钱也没敢谈,吱吱嘎嘎的骑到元件厂宿舍楼下,常客喊了声停,摸出一块钱给他;没有了。
三轮车夫没敢吭声,拿过钱,吱吱嘎嘎的骑走了。
宿舍楼道,乌漆抹黑的象是钻进了防空洞,三个人作贼似的摸着栏杆走到三楼,一排五户人家,青青家303室,房门斜对楼梯口。常客让他们两个蹲在楼梯口,自已走到房门前,见门缝里有灯光,屏住呼吸,耳朵贴到门上,房间里没有一丝动静,按以前惯例,用指关节在门上轻笃三下,房间里传出细声细气的声音:谁呀。
我呀,青青的朋友,常客。常客听出是恬恬的声音,立马想好对策。
门里传出窸窸簌簌的声音,恬恬把门开出条缝,灯光通过门缝流到楼道;我姐姐今天厂上夜班,吃过夜饭去厂里宿舍睡觉了,你找到她有急事吗。恬恬看见他的背后还有人影在晃动。
可以进来讲话吗。常客说。
当然可以呀。恬恬拉开门,让他们进了房间,拎起台上热水瓶,晃了几晃;没开水了,我去对面厨房间换只热水瓶。她穿了身蓝色短袖运动服,转身时,又粗又长的麻花辫来回晃动。
常客拿起面盆,去对面水房里装了半盆自来水。
恬恬拎了热水瓶进来后轻轻关上房门,抬头看见光着上身的大毛,后背被鲜血染成暗红色,沾满血迹的白衬衫,扔在凳上,禁不住发出声惊叫后又条件反射地用手捂住嘴:“你们怎么啦。
常客随口编了个见义勇为,打抱不平的故事;刚才在东郊公园门口,看见好几个流氓在欺负一对谈恋爱的,就上去劝架,没想到引火烧身,流氓跟我们劝架的打了起来,还用水果刀刺伤了我的朋友。他把大毛的白衬衫扔进面盆里;我记得你家里有云南白药,紫药水,伤膏药,先拿来给我们救救急。
你们要去医院缝针,打破伤风针的。恬恬从抽屉里拿出两瓶云南白药,红药水和纱布,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红色急救丸,放到大毛掌心里;这是救命丸,先吃了。
大毛把急救丸往嘴里一扔,用唾沫把急救丸吞咽下去后朝常客眨眨眼睛;跟你讲现在好人做不得,你偏不听劝,要见义勇为充好汉,结果呐害人害已,我们两个人跟着你倒霉。
恬恬充当起卫生员,用火柴梗卷上卫生棉,蘸着红药水,先将大毛伤口周围血迹擦洗干净,然后把二瓶云南白药,全都填进了三个伤口。剩下来一颗急救丸,也给大毛吞吃了。接着把大毛的血衣拿到水房里搓冼干净,晾在阳台衣架上。
常客问;家里有吃的吗,我们三个都饿了。
只有一碗饭,我明天早饭,要不就泡给你们吃,我上学路上可以买了吃。恬恬替常客手腕上箍上几圈纱布,便去厨房间煮泡饭。
能搭上这样小姊妹,我死也瞑目了。年轻貌美,心灵手巧,又会体贴人,你肯把她介绍给我认识皮。大毛眼睛瞄看着常客。
李爱国说;就不要做白日梦了,如果好搭,他自己早就搭上了,还轮得到你吗。
你晓得个屁,他把她姐姐甩了,怎么好再去搭她妹子呐,你当人家都是活痴婆子。大毛说到兴头上就忘了身上的伤口,猛一抬手,紧接着又哎哟哎哟连叫了几声。
闭上你的夜壶嘴吧,当心被她听见了全都扫地出门。常客轻轻关上房门;人家还是个初三学生,人家帮你做了这么多事情,你狗日的还要在背后拿人家寻开心,真是拿好心当驴肝肺。
你别讲年纪大小,青青跟你在一起时不也是这年纪吗。老实说对她动过歪念头没有,你说没有,我要动了。大毛说。
我对她动歪念头要向你汇报吗。常客说。他确实对恬恬起过念头,但也是即起即灭,如大毛听说,觉得要和她做男女关系的朋友,没有这种可能性,还是断了这种妄念。
恬恬端了只洋锅子,放到台上,锅盖上还有半碗酱瓜,三只空碗 ;就剩这么点饭菜。
大毛老实不客气,拿起勺子先给自己盛了一碗泡饭,哗啦哗啦的吃完后碗筷往台上一推;你们吃吧。
恬恬把剩在洋锅子里的泡饭,全盛进碗里;还有半碗,你们两个谁吃。
常客说:给他吃吧,我不饿。
你先叫饿你吃吧。李爱国说。
你拎不清啊,我是替你们叫饿的。常客站起来离开饭桌,甩甩手臂,摸摸脑袋,走到了阳台上。
恬恬把空锅子拿到厨房里去洗涮了,趁这机会,他们三个人头湊到一起,商量回家呐还是找地方过夜。大毛说;我现在这付样子肯定不能回家,即使明天去厂里开了病假,也不能住在家里。
李爱国指着床头柜上的闹钟;快十点钟了,赶紧决定,我还要去上班。要不你们去平头家。大毛说;他家太远了,夜班公交车只到百货公司。
常客想了想说:要不我去厚着面皮跟她讲,说那伙流在路口打埋伏,我们在她家坐到下半夜回家。他回头看见恬恬站在门外面不进房间,猜想她可能看见这几个人神色诡秘的商量正事,故意不进来。便走上前,把想法跟她一讲。
恬恬没作多想就答应了;没关系,但是早上六点前一定要走,我娘每天上班前会把烧好的饭菜送过来。
恬恬上床后关了电灯,放下帐幔,很快的进入梦乡。
李爱国也不讲要去上班了,三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压低声音讲话。光着上身的大毛分不清是伤口痛,还是被夜风吹的牙齿打战,晾在衣架上的衬衫湿漉漉的,散发着血腥味。大毛拔出烟壳子里最后根香烟,叨咕了句;香烟要抽光了,没有香烟抽怎么熬夜。
常客趴在阳台上说人被砖头砸晕了,手腕痛,不要抽烟。
大毛又改变了主意; 没有香烟抽坐天亮,太难受,还不如去平头家困觉。走过去也就一个钟头,万一路上还能拦到辆三轮车吶。
要去你们去吧,我厂离这里近,只隔了座朝阳桥。我现在头晕想吐,可能脑震荡了,走不动路。明天到厂保健站开张三联单,去医院看病,混病假。大毛你最好也去趟医院,让医生重新帮你处理伤口。常客说到这里,忽然变的愤怒起来;操他娘的,本来想打场漂亮的偷袭战,结果被人打成落水狗。
有恩不报非君子,有仇不报枉为人。大毛伸手摸了下衬衫,还是潮的。
我们换穿衬衫吧,我走的时候衬衫应该干了。常客脱下身上衬衫,又从身上摸出二块钱给了大毛,给自己留了包香烟钱。赤着膞,轻手轻脚地开了房门。
大毛走到门口还回头贼嘻嘻地说;你狗日的就巴不得我们走,然后好对她下手了。
李爱国说;我们等于赶过来演了场苦肉计,帮他成全了好事。
常客赤着膊,昏昏沉沉地趴在台上困了一觉,醒过来时,无意中头枕到了手腕上的伤口,一阵剧痛,禁不住哎哟哎哟了两声。
恬恬是被关阳台门时发出的声响闹醒的,他们后来的讲话,都听进耳朵里了。比如常客情愿自己赤着膊,把身上衬衫给朋友穿,把钞票都给朋友,给自己只留包买香烟的钞票,自己先讲饿了,泡饭烧好又让给朋友吃。这几件有情有义的事,让她心里有了些许感动与欣赏,原先的好奇,渐渐转化成单纯的好感。那天在水门桥邮局碰见他后,回来就问阿姐青青,说最近常客怎么不来找你玩,今天我在邮局门口碰见他,还跟他借了本书。阿姐说跟他出去玩有点吓咝咝的,身上不是别把刮刀,就是带根铁尺,好象满世界都有冤家对头。从阿姐嘴里讲出来的他,跟她平时看见的他,截然不同。以前在家里碰见他,总是看趴在台上看书翻杂志,看见她下课回家,把台子让出来给她做功课,自己坐到阳台上去。阿姐认得的朋友中,也只有他和阿姐去看电影,逛商店,会带上她一块去。刚才,听见他哎哟哎哟叫了两声,赶紧起床开灯;你怎么啦。
沒事,刚才不小心碰到了伤口。常客笑呵呵地说。
恬恬去了趟楼道里的公共厕所,回来后看了下闹钟; 三点五十分;你上床睡一会。
困思懵懂的常客听到这话,迟疑地问了句;你吶。
我不睡了,做作业,背书,你还可以睡两个小时,我娘来之前喊醒你。恬恬似乎还有些不放心,把门锁保险给上了。
常客躺到床上,把恬恬的薄被子盖到身上时,有种从未有过的温暖,在心里漫溢。
睡意,加上头晕,胡思乱想了一会,便自然进入了梦乡。
恬恬专心做作业,忘了看钟,娘的敲门声吓了她一跳,起身要去开门时才意识到常客还睡在自己被窝里,嘴上将来了来了,一边推醒常客,示意他赶紧钻到床底下,边将他的鞋子一脚踢到床下;别出声,我娘来了。
娘进了房间,把饭菜放到台子上后问道;你怎么把门反锁上了。
夜里听见楼梯口一直有人咳嗽,我害怕嘛就去把门反锁上的。恬恬趁娘去厨房的机会,收下晾晒在阳台上的衬衫,塞进了书包。
娘进来关照几句,就去上班了。
一场虚惊,虚惊一场。常客从钻床底下钻出来时,嘴里不住地念叨。
我差点被吓晕过去了。恬恬收拾好书包,让常客穿上散发血腥味的衬衫,打开房门,探头左右一看; 快走,楼道里没人。
常客下楼后,站在她去学校的必经路口,看见恬恬骑着自行车过来,上前招呼; 下来,我请你吃饭。
恬恬说; 不用了,我校门口有饮食店,我送你去牌楼弄公交车站,还是顺路送你搭文化宫。
文化宫,常客说示意她下车; 你看看那有女孩子骑双人车送男的。
恬恬说;你的手不是受伤了吗。
没事的,好了。常客骑车到了文化宫公交站前,下车把自行车交还给她时说; 我该怎么谢你吶,过两天我去校门口接你一块看电影。
恬恬说; 好啊,但跟谢谢没关系。
常客试探了句; 你会把今天的事吿诉青青吗。
恬恬调皮一笑; 你希望我讲还是不讲。
常客说; 我当然希望你不要讲,讲出来太丢人现眼了。
那我就不讲。恬恬嫣然一笑,骑车去了学校。
常客看着她的背影淹没在了人流里,抬起头来望望阴霾密布的天空。明明是阴天,在他眼里却觉得是个艳阳天。

25
昨天晚上,王志华和陈洪娟看完电影,分手时约定明天叫上秋月,一块来他家里来吃午饭。今天一大早,他就起床收拾房间,打扫卫生。出门倒垃圾时迎面看见常客正朝自己走来,问他是来找自己的吗。常客举起裹纱布的手腕,说当然是来找你。待他走近后看见身上穿上的白颜色的确良衬衫上,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料想他又出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去找你,说是被大毛喊出去打牌了,结果是去被人打了。
常客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简单扼要讲了个大概; 你找我有什么事。
王志华说; 今天是陈洪娟,秋月厂休日,我约了她俩来家里吃饭,不要叫上你吗。
进了房间,看到靠在阁楼上的梯子;你娘去上班了啦,阁楼上有床铺吗,困死了。
王志华说; 没有床,但铺个地铺很方便,十分钟搞定。我娘去菜市场了。
常客说;困死了,现在只想睡一觉,睡醒了去韩俊卿伤科诊所,手腕估计受伤了,要去跟他要点伤事。
王志华爬上阁楼,把席子铺在铺地板上,再加上条半垫半盖的薄被子,就算是地铺了。
常客脱下衬衫; 把这罪证扔掉,给我重新找件衬衫,如果我睡着了,就不要叫醒我。
到了吃饭的钟点,王志华还是让秋月爬到阁楼上去把常客喊下来一块吃饭。
秋月爬上阁楼,见常客睡得正香,就用嘴凑近他的面孔,然后呼呼的往他面孔上呵气,吹风。睡梦里的他觉得面孔上痒咝咝的,象是有小虫子在皮肤上爬行,伸手抹了下脸,侧过身子继续睡觉。
秋月爬下阁楼说;叫不醒,让他睡到自然醒吧。
王志华说;我娘特意烧了这么多个菜,今天不吃掉,明天馊了都倒掉可惜吗,继续叫。
秋月这趟带了块冷毛巾,爬到阁楼上后把冷毛巾盖在他的面孔上,直接把他给激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秋月的面孔近在咫尺,张开手做了个搂抱的姿势,手还没伸直,却哎哟哎哟连叫了几声;昨天走路不小心踩上香蕉皮,摔了个大跟斗,睡了一觉后全身都痛。
志华等你下去吃饭。秋月说。
没有胃口,不想吃。常客尝试着慢慢地伸直手臂。
给你抱十秒钟,然后下去吃饭。秋月以为他想要搂抱自己,索性将身体侧靠在他的身上,丰满的胸脯无意中紧贴在他的右脸颊上。
自从那次陪着自己去派出所找寻许成,常客便对秋月产生了好感,尽管讲话带着点乡下口音,年纪要比自己大二,三岁。但她那张圆圆的脸,杏圆眼,开朗的性格和丰满的身体,都是让他难以抵挡的诱惑。他忍不住地用受伤的手搂抱住秋日的头,左手伸进她的短袖衬衫里去解胸罩上的搭扣。
秋月似乎对他的这样行为早有了心理准备,当他的手在自己胸脯上揉来揉去,她也是娇声娇气地说了句;再加十秒钟,不许超时。
常客的手摸到秋月奶子的那一瞬息,眼前蓦然出现恬恬和自己文化宫公交车站台扬手说再会的情景;去想她干吗呐,她不可能做你女朋友的,及时行乐吧。想到这里,他和秋月亲密了一会儿,松开手后说;下去吃饭。
吃过饭,常客说我上阁楼睡一觉,下午去韩俊卿伤科诊所配几张狗皮膏药。
陈洪娟,秋月收拾杯盘碗筷,王志华闲着没事,爮上阁楼说了些话。常客问他跟着老林工点手艺,长进如何。王志华说学不会,自己天生不是做贼的料。跟在他屁股后面混钞票,总要比上班要惬意,还可以积累些混社会,识人心的经验。接着他又问起常客对未来也有什么打算,见常客耸肩一笑,表示没有想法。他说继续瞎混,不出一年,也要跟着许成,陆建强一样上山吃官司。他见常客听了这话,脸上现出一丝不悦表情,想到许成几个人是为了他的事情去吃官司的,急忙辩解,说我不是怕吃官司,但总觉得就因为打打闹闹去吃官司,心有不甘。
常客漠然地问了句; 那你要为什么才肯去吃官司呐,象我们这样的人,除了打打闹闹,还会有其它事情能让我们去吃官司吶。
王志华一时语塞,或是觉得两个人话不投机,便换了话题; 秋月怎么样,我觉得她对你有那意思,想睡她的话,我和洪娟去逛百货公司,你趁机叫她上来陪陪。
常客说; 听你这口气,洪娟已经被你搞定了。
王志华不无得意地说; 当然啦,还是处女。
听到处女两个字,常客突然有种失落感,老虎窗外蓝天白云,心想虽然睡过好几个女人,但没有一个是处女,恬恬肯定是处女,但自己却没那个福份。
王志话见他不说话,以为默许了他的建议,爬下阁楼跟秋月讲; 常客有话跟你讲。
秋月信以为真,爬上阁楼,坐到地铺上;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讲。
常客随口说道;你在他们中间当电灯泡吗。
话音刚落,下面传来王志华的声音; 我和洪娟出去买零食,你俩帮我看家。
秋月看见枕头旁边有包没拆封的香烟,拆开后点着一根,抽了两口,又塞到他的嘴里。
王志华既然创造了这么个难得的机会,常客当然不肯坐失良机,他抽了几口烟后又把塞到她的嘴里,开始解她衬衫上的纽扣,解到第三粒纽扣,秋月忽然抓住他的手,他本以为秋月要作出应有的抵抗,谁知她笑吟吟地说,你是想做那事吧,你这个伤员老老实实的躺着,让姐姐来服侍你吧。
出乎意料的惊喜,让常客象个听话的孩子,老老实实的躺在地铺上,看着秋月先是脱光自己身上的衣裤,然后替自己脱掉身上的衣裤。更让他感到惊喜的是秋月骑坐在自己的身上; 女人原来也可以在上面做这事。这让他想起在号房里听老官司讲有女强奸犯一事,当时听了百思不得其解,被男人压在身底下的女人,怎么有強奸男人的可能性呐。
完事了。
秋月笑嘻嘻问; 我做的怎样啊。
太享受了。常客闭上眼睛问道; 你睡过几个男人。
秋月叹了口气; 三,五吧,我十七岁时跟生产队里会计好上了,他有老婆。后来有人给我介绍了隔壁村上的小伙子,人很好,积极上进,在部队里入了党,当上副排长。前两年复员回老家,有人把我和会计的事吿诉了他,他知道这事后三天两头跟我吵架,骂我是骗子,女流氓。我娘怕这臭事传出去了没脸见人,就提前退休,让我进城顶替了她的工作。
两个人并躺在地铺上,直到听见开门声,才依恋不舍的起身,穿上衣裤,爬下阁楼; 我要云韩俊卿伤科诊所了。常客说
王志华把他院门口; 搞定了吧。
常客呵呵一笑; 等我发了工资,请你们吃饭。

在韩俊卿伤科诊所里,常客意外的碰见沈鸿基。
轮船码头对面有栋青砖楼房,楝木大门上那对生满铜绿的虎头门环,据说文革期间,楼房主人给门环做了木罩,从而逃过一劫。暗红色的门楣上方按放了块六角形的小镜子,有人说这是照妖镜,能避邪镇妖。门旁挂了块一米多长,八寸宽的白底红字招牌,上面写着:韩俊卿伤科诊所,这几个字还是韩俊卿请常客老子写的。常客走到诊所门口,正巧看见沈鸿基在一个女人的搀扶下,从三轮车下来,他正要跑上去问是否要帮忙。诊所里跑出个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油光刹亮的男人,殷勤地跑上来,和那女人一同把他搀扶进一楼客厅,然后给每人泡了杯红茶;韩师傅在楼上会二个外地来的朋友。”
沈鸿基跟他客套了几句,回头问常客手腕受伤是怎么事。
常客说; 是走路不小心摔了跤,手撑地时把手腕扭伤了。
沈鸿基说;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讲的话,看你整天在社会上东混西窜,人上百口,贼鬼都有。光靠打架能成事吗,况且成事靠的是三分能耐,三分运气,四分贵人扶持,你占了几分。
常客说; 我又没想成事,只是想让自己过的开心
沈鸿基也许觉得在诊所里不适合谈论这些话题,便换了话题; 你来韩医生看病,事先预约了没有。
我用不着预约,他常去找我老子下象棋。常客神气活现的说。
你知道他什么来头吗。沈鸿基象是在给他出考题
我当然知道。常客把从老子那里听来的故事,贩卖了一遍; 你知道黄金荣在玉佛寺过80岁生日的第二天才收韩俊卿做关门徒弟吗,并不是看在他和老婆林桂生是亲戚的份上,也不是跟看在他马前鞍后跑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生日那天,虽然有杨虎,杜月笙做总主持,四大徒弟程锡文、杭石君、龚天健、鲁锦臣把门,上海地下党也安排人去参加了生日宴会。这人从身后绕到前面去敬酒时,黄金荣忽然觉得背脊发凉,回头一看,正好韩俊卿上前挡在他背后,他也知道敬酒的人,来者不善,便说了句;让我徒弟敬你一杯。他用这句话,回绝了地下党的敬酒。象他这样身份的人,说出的话,掷地有声,不可能收回的。第二天,黄金荣向内宣布,韩俊卿是他的关门徒弟了。韩俊卿倒霉也倒霉在这句话上,两年后,全国解放了,黄金荣手下的好些徒弟喽罗都被政府抓进上海提篮桥监狱,韩医生也未幸免,关在提篮桥监狱整整十四年,七十年代才被放出来。他在提篮桥监狱里面,认识了个姓肖的江湖郎中,后结拜为兄弟。肖郎中是死在监狱里的,死之前把祖传秘方和手艺统统传授给了韩医生。他是75年到西瀛街上来开诊所的,这栋房子,原先是他叔叔开的镖局。各路跑码头的好汉大仙,只要路过常州,先要到他这里拜码头的。
这时,听见有人下楼的声响,他赶紧刹住话头。
沈鸿基叮嘱了句:估计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这段历史,以后那怕烂在肚子里,也不要在外面乱讲。人家是见识过惊涛骇浪的,如今只想守着这块招牌,风轻云淡安渡晚年。
我老子说自己过去读的四书五经,如今一无用处。而韩医生是人情练达即文章。
韩俊卿穿着件白大褂,出现在楼梯口。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不胖不瘦,头发乌润,开口一说话,眼睛笑眯成一条缝。他先把朋友送到门外,转身进来先给沈鸿基打招呼;你不会上门来陪老哥摸二把纸牌吧。
沈鸿基谦逊一笑;这阵摸纸牌摸到手臂抬不起来了,有朋友找了个医师,上门针炙了两回,病行反而更严重了。
干这行有个说法,一窍不得,少挣几两碎银,得了一窍,掌柜的不要。有些人得了半窍功力就出手,结果只会让病人活受罪。这徒弟跟我好些年了,我至今还是不敢轻易让他上手。韩俊卿吩咐徒弟拉直他的手臂,揉搓,推拿一番; 陈年老伤复发,没有特效药,靠养,适当运动。
妙手回春,名不虚传。沈鸿基让女人用手绢擦掉额头上的汗珠子。
艾叶点着的味道从后屋里徐徐飘出,那女人揉着鼻子问;那里在冒烟,我闻到一股焦糊味。
这是药味道,不欢喜闻去外面等我。沈鸿基看着女人走出诊所后问道;上回听你讲有壮阳秘方,我想试试的呀。
秘方有,但是配不齐药材,我托了几个朋友,还缺三种药材。别急,急火攻心,这事我放在心上了。急病慢养,先在家里躺上十天,记住,尽量保持卧睡姿势,静养一个月,呵呵,那事先不要急着做。韩俊卿示意徒弟去楼上拿药,回过头来招呼常客;小朋友那里受伤了。
常客勒上衣袖,将手腕伸到他面前;这里。
韩俊卿查看了伤势,也没问是怎么受伤的,吩咐徒弟配了五贴狗皮膏药;一贴敷两天,敷没了没见效,再来找我。
常客明知不会收钞票,还要故意做出付钱的样子;多少钞票。
韩俊卿说; 回去帮我给你老子带个口信, 晚上来我这里喝一杯。
常客转身时看见墙上新挂了付对联,看了会,一字一字地念出声来;江湖浪迹念旧游,故人生死各千秋。
小朋友居然能把这草书对联能够一字不错的念出来,不错。韩俊卿头转向沈鸿基; 这小朋友身上有种异人的天赋,只是没被发掘而已。
沈鸿基和调了句;是啊,一旦发掘,如何发挥又成了问题。
发挥这事,又要讲究运道了。韩俊卿说;
常客脸上现出一副得意柤;这几个字很眼熟,不会是我老子写了送给你的吧。这两句诗我知道出自是常州人恽代英的《狱中诗》。
韩君卿把这两句诗也念了一遍; 去掉这首诗的背景,仅从字面上去理解,真是好句子啊。说到这里,他见徒弟拎了中药,药膏从楼上下来,给了他三张药膏;回家吧,叫你带的口信别忘在了半路上。

常客一夜没回家,常客娘老子也是一夜没睡,凡是认得的朋友家都去敲门问了一遍,在西瀛街周围的七,八条弄堂,寻找到后半夜。常客老子后来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派出所对面的台阶上,看见有警察抓了人进派出所,心惊胆战地凑上去望一眼。后来还是被户籍警小费劝回了家,说碰到你儿子,我会把他押送回来的。
中午,常客老子收到在外地念书的小女儿宜芳来信,说过几天要回常州实习,看了下写信日期,也就是今,明两天到家。这封信让他暂时忘记儿子带来的烦恼,坐在明堂里自酌自乐时,手指笃敲着台面,哼唱了一段谭鑫培的《打渔杀家》;
昨夜晚吃醉酒和衣而卧,
稼场鸡惊醒了梦里南柯。
二贤弟在河下相劝于我,
他叫我把打鱼事一旦丢却。
我本当打不打渔家中闲坐,
怎奈我家贫穷无计奈何!
清早起开柴扉乌鸦叫过。
午觉睡醒后常客老子带上象棋,去了人民公园的落星亭,王木匠在亭子里摆了半个月的象棋残局,他把半个月的零用钞票也都输给了王木匠。今天算是脑子开窍,在棋摊前坐了二个小时,赢回三局。回家路上去菜场逛了圈,买的大篾篮里装了半篮子菜,接着去面馆买了半斤猪头肉,一瓶小瓶装的常州白瓶。回到家后,打开红梅牌收音机,旋钮一转,正好调到谭鑫培在唱《当锏卖马》,他一边咿咿呀呀的跟着啍唱,一边往书桌铺宣纸,研了一汪墨,从籐条书架上找出扫叶山房印制的席氏藏版《中庸》,准备抄写上一段,打发时光。籐条书架的两百来本线装旧书,老书,是他在结束了五七农场劳动改造后调到文革委,偷回家的。他在文革委专职抄写标语,大字报,文革委设在人民公园里的青少年之家,后改建成为戏校。文革委后门连通一座破落的庙宇,文革期间,这座庙宇用来做了文革委仓库。政府号召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各居委会,红卫兵小将从人家里抄收或是自愿上交的四旧书籍,字画文玩,集中拉到文革委,毎天有满载书画文玩,四旧书籍的卡车,板车,送到文革委礼堂。经文革委审查之后,有些书送到市图书馆,有些书拖到三堡街上的立新厂里打成纸浆。这四旧书籍里,明清线装书及民国平装书居多。常客家里本来也有满满几柜子四旧书籍,被红卫兵小将,造反派连柜子带藏书直接拖到立新厂里去了。常客老子借着在文革委抄写标语,大字报的半年多时间里,瞅着机会,就往人革包,裤管里塞上两本,有如蚂蚁搬家,陆陆续续也偷回几捆线装、平装书。偷回来后不敢藏在家里,便挖空明堂里的花坛,铺上两层油毛毡,再用塑料布把木箱子包裹的密密匝匝,埋进花坛后还要在上面种上大蒜和太阳花。埋在土里的这些书,直到粉碎“四人帮” 后才敢让它出土,重见天日。
抄完《中庸》第一章的第一节,常客老子搁下笔,直起身子从头至尾念一遍,看有没有别字漏字;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他把“故君子慎其独也”多念了一遍,正要划火柴给自己点烟时,听见明堂里也有划火柴的声音,走到窗口往外一望, 是儿子常客坐在明堂里的竹椅凳上,嘴里叼着刚刚点燃的香烟。他怕自己眼花看错了人,走到客堂间的窗户口,揉了几下发痒的眼睛,定睛一看,那个灰蒙蒙的背影正是儿子常客; 你一夜没回家去了那里,你娘吃完饭又去厂里找你了。
你们就知道去朋友家去厂里找找找,搞到我象个逃犯,去那里都要低着个头。我没事情自然会回家啊。常客把香烟往地上一扔,气呼呼走进自己睡觉房间,上了插销;我困觉了,不要叫醒我。
常客是老来子,上面有两个姐姐,常客老子在55岁时才有了他。这个儿子可以是捧在手里长大的,常客老子对他也寄予厚望,三、五岁时就教他背诵三字经,唐宋词,他不但学得快,理解能力也强。自从进了学校,不知怎么就变得戆头戆脑,傻里傻气,教师说他脑子灵活聪明,可期终考试成绩报告单上总是挂满红灯笼。尚书弄里有七、八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下课回家路上,把他堵在弄堂中央,哄骗他扮演排雷英雄。他就真的书包往旁边一扔,双手抱头,身体像根擀面杖,在十几米长的后弄堂里滚过来滚过去,不时的嘴里还要学着爆炒米机炸响声;嘭,报吿连长,我排掉一个松发地雷。有一回,那群孩子看见常客老子从弄堂口走了进来,贼也似的一个个躲回家,常客却还在滚来滚去。他看着滚到脚旁的儿子,啼笑皆非,长叹一口气,默念了苏东坡《洗儿诗》的后两句:“但愿我儿愚且鲁,平平安安到公卿!”
进了中学,这种傻里傻气变成了犟头倔脑,家里学校一个样子,要是有听不惯听不进的话,把他惹急了闹上一通,学校不去,家也不归,在公园树林里的沙堆上挖陷茅坑,把书包,鞋子埋在树旁边,插上根树枝做记号。在沙堆上从下午天黑,再去找做了记号的陷茅坑,发现树枝被那个手贱的人,拔出来后扔到沙堆上了。常客娘老子一路找到公园,看见他撅着屁股扒沙子,就帮他在每颗树下扒呀扒,扒了二个多小时,总算从沙堆里扒出了书包和鞋子。后来,在公园里拜了师傅学摔跤,才学了三天,被师傅一个反手背包,脑袋撞在树桩上,摔出个脑震荡,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常客娘也开始怀疑儿子天生不是读书的料,怎么一进学校就变得戆头戆脑了。有一天,当学校老师把学校处分单和油印的初中肄业证书送上门,他们商量也就让儿子歇在家里,然后娘去厂里办了因病提早退休,让儿子顶替进厂。可儿子进厂的第五天,因为打架,警察去厂里抓了他,先在食堂里开了场批斗大会,才把他押送进了拘留所。常客娘一生好强,在厂里连年评为先进工作者,却因这件事,大病一场。
常客正在梦里回味与秋月做那事时美妙的感觉时,被嘭嘭嘭的敲门声拉回到了现实;你经常旷工,厂里要处分你知道吗。常客娘在门外嚷叫着。
常客打开房门,显得很冤屈的样子;每回遇到急事都打电话去请假的,车间领导存心为难我,要我出示证据,我请假又不是去犯罪,那来证据呐。
常客娘说; 我和车间领导讲好了,从今天起,遇到什么急事向我请假,我再打电话到厂里去替你领导请假,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常客往床上一倒,用被子蒙住头;别闹了,我要困觉了。
常客家是慈父严母,小时候做错事,都是娘来上规矩。上初中那年,在同学家上军棋,玩到九,十点钟才回家,到家后就被娘一把拉着手臂,吓唬说既然你不听话我也管不了你,我们一起去跳井。常客信以为真,面色煞白,赶紧求饶说晚上再也不出去玩了。
这一招,让他在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下课回家,足不出户。
常客娘的这招,后来被常客老子阻止了; 儿子万一那天犟头倔脑的真去跳井了,我们还活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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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十一月中旬,李爱国老子拿到了单位分配给他们家的公房钥匙,公房在劳动新村17栋。
因为忙着搬家,李爱国把报仇的事情抛在了脑后。这天下午,他又叫上秤砣,平头,王大庆几个人帮忙搬运家具,晚上去豆制品加工场,里应外合,去偷工场里的豆制品:百页、豆渣饼、油生腐或豆腐干。这些豆制品是限供的,在菜场上要凭户卷才能买到。平时,一个月里吃不上几回。李爱国三天两头喊朋友大凊早去加工场门口接他下班,下班前他把几大包豆制品放在后门口,下班后带上朋友去把几大包豆制品拎回家。后来吃厌了,吃到连打嗝,放屁里都散发着豆香味。
后来出了件事,大家再没到工场里来偷过豆制品。
豆制品工场大门斜对着新华电影院侧门,侧门后面电影院厠所,侧门旁边是个大粪坑,盖在粪坑上的水泥板,有个锅口大的圆孔,环卫所抽粪车的抽粪管,通过那个圆孔抽空粪坑里屎尿。
电影院每逢周末增加夜场, 三、四部电影连续放映。李爱国经常用豆制品去行贿电影院检票员,目的是带朋友看电影用不着买票了。
有天,王志华,常客带了陈洪娟,秋月去看夜场电影,碰上了中场突击查票,前来查票的不有电影院领导,还有警察和联防队员。后来他们才知道,那天晚上,有两个背负七条人命的流窜杀人犯,从南京,镇江一路流窜到了常州。常州城如临大敌,公安局组织公安系统所有人员,在城里进行一场地毯式搜捕,旅馆,夜场电影院是重点搜查单位。
他们四个人因为沒买票,在电影院里东躲西藏,最后在厠所里被警察当成嫌疑犯,揪到电影院办公室里接受审讯,最终以逃票为由而被罚款,交纳了高出电影票三倍的罚款后,常客气冲冲地去找李爱国,说要报复电影院。王志华说找把榔头,直接敲掉电源闸刀开关,用突然断电来给电影院制造混乱;你知道电影院的电表阐刀装在什么地方吗。
常客看见工作台上有几盏停电时用来照明油盏灯,眼睛一亮;火烧茅坑,用臭气熏跑观众
李爱国说; 你又想故伎重演了。
有年小年夜,平头娘让平头带上装着萝卜丝,豆沙馅的铝锅子去迎桂馒头店排队加工馒头,他把铝锅子往加工馒头的队伍一放,就死人不问姓了,几个人在店堂里台子上下起了四囯大战。吃夜饭前去看看铝锅子的位置,前面还有六个人。回家吃了夜饭后继续趴在台子上下棋,九点钟再去看看铝锅子,前面居然多出了三个人。他去找红鼻头主任反应情况,红鼻头主任说我只管做馒头,插队的事我管不了。
迎桂馒头店厠所紧靠锅炉房,与护城河一墙之隔。常客上了趟厠所,回来神秘兮兮地跟平头说;我替你想到报复馒头店的好办法了。随后,几个人从馒头店贮藏室里偷出半桶洋油,一捆报纸,李爱国先将半桶洋油,报纸扔进茅坑,平头,常客再把蘸着洋油的抹布,点着后扔进茅坑里,只听轰的一声,大火映红了茅坑,越烧越旺。那些排队坐等加工馒头的人,唯恐馒头馅心被熏臭了,拎着盛放馅心的面盆,洋锅子,争先恐后往外跑,边跑嘴里边骂个不歇,说不知道那个七煞短寿命,实在闲着没卵搓,把茅坑的屎给点着了当柴禾烧,茅坑里屎尿烧的都像锅笃烂面。趁着混乱之际,平头把装着馅心,直接放到了头一位。
李爱囯也参予了火烧馒头店茅坑这件事,常客稍微一讲,他就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了。从加工场里找来一根橇捧,插进电影院侧门的门缝,稍一用力,侧门啪的滑向了一边。工场里仅有的半桶煤油也被他找到了,但常客说还是不够;上回我们是火烧茅坑,这回是比浴池还要大的粪坑。
李爱囯又去找来两桶油,一桶是粘乎乎的机油,另一桶王志华闻过后说是香蕉水;不管是什么油啊水了的,倒进粪坑里再说。常客嫌抽粪管道太小,用橇捧撬开粪坑盖板,三桶油哗哗哗的倒进了粪坑,李爱国随手将点着的油纱头扔进粪坑,听见轰的一声,赶紧关上侧门。然后坐在工场门口长板凳上,坐等好戏开场。
陈洪娟,秋月在工场里看豆制品制作过程,听到外面一片乱哄哄的噪杂叫骂声,便跑出来看个究竟。工场里满是豆制品散发的清香味,出了工场就闻到枯臭味,反差特别强烈,便问是什么味道。王志华嬉皮笑脸地手指着从电影院里逃出来的人群,说我怎么知道,你去问他们。
秋月跑过去问了两个人后回来说;粪坑爆炸了,粪坑怎么会爆炸吶,不会是那个往文化宫溜冰场扔手榴弹的人换地方扔了,这次彺电影院的粪坑里扔手榴弹了。

常客几趟帮忙搬家,都没看见大毛,便问李爱国为什么不叫上大毛来帮忙。李爱国说大毛叛变了,自从把马嵬的妹子搭上手,整天和青果巷那伙人厮混一起。
常客说;我听王志华,徐戆大讲制药厂宿舍也要搬了,这么一来,我们西瀛街上的人要彻底散伙了。
李爱国咂了咂嘴说;等陆建强,许成他们下山了,西瀛街保证还会热闹起来。
其实热不热闹也不关我的事。常客说。
我虽然搬出了西瀛街,但只要西瀛街上的人有事,招呼一声,我肯定会扛着家伙来参加战斗。李爱国后来问起小姊妹的事;那天晚上我和大毛故意先撤的,你应该把她搞定了吧。
常客说; 还没有,约她看了凢场电影,连手都没敢摸。
李爱国表示不信; 两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一夜,你居然连汗毛都没碰,鬼才相信。
常客说; 要是没有跟她阿姐那层关系,我当然搞定了。
李爱国说; 考虑这么多干吗,你跟她阿姐没吵沒闹,和平分手的。先把妺子搞定了,再把她阿姐哄一哄,这事不就成了吗。
常客说; 谈何容易,等机会吧。
这天中午,常客捧着饭碗,在家门口边吃饭边看别人玩端角子,李爱国几个人走进弄堂,朝他吹了几声口哨,又挥了挥手。常客捧着饭碗走过去问什么事。
李爱国说;今天是小歪头老子断七日子,陈之新,吴红旗也去他家了,可靠消息,他们现在东下塘的同学家门口吃茶,我们现在冲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常客环顾四周;就我们两个人去打他个措手不及吗,大毛呐。
李爱国听到大毛两个字,一脸气愤;从今之后,我跟他一刀两断,不再是朋友了。刚才我去跟他讲报仇的机会来了。你知道怎么说,他说已经和马嵬,陈之新讲和。你想想看,为了马嵬妹妹那个女人,居然做出背叛朋友,私下去和仇人讲和这种事情,反正以后我是不会再跟这种人有来往了。我叫了,秤砣,王长生几个厂里人,他们在弋桥上等我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速战速决。
那就速战速决吧。常客本来是想找借口推掉这件事的。昨天下午,上班途经天宁寺门口碰见恬恬,恬恬说家里杂志看完了,要来换几本新买的杂志。他就把家庭住址给了恬恬,约好今天中午,她下课后去舅婆家吃过饭后就来家里换书。听了李爱国一通牢骚,心想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王长生和常客两年前在拘留所一别,便再也碰过面,这趟见面,王长生把带在身上的开口瓦刀给他使用,算是见面礼。
弋桥旁边的东下塘,不足一里路,沿路却有十来条有宽有窄,有长有短的弄堂,有些弄堂象是电影《地道战》里地道,条条相连相通,没有一条死弄堂,四通八达,有的弄堂穿过人家的厨房,与其它弄堂连通,每条弄堂都连通着东头村。
李爱囯,常客,秤砣并排走在前面,后面紧跟着王长生带来的几个人。常客走过毎条弄堂,会下意识的朝弄堂里瞄上一眼,吃饭午睡时间,弄堂里安静的见不到人影,只看见几只沿着墙脚散步觅食的猫。距东头村还有十来米的地方,常客习惯性地往经过的狭弄堂里瞥了一眼,看见离狭弄堂口六,七米的地方,沿着墙壁站了一排人,每个人的手都放在背后。他停下脚步,拔出瓦刀,跟身旁的李爱囯,秤砣说; 这些人手里都有,会是跟陈之新一伙的吗。
李爱国拔出马刀,走进弄堂,盯看了几眼,转身走出弄堂; 不是的,我一个人都不认得。
常客有种凶多吉少的不祥预感;不能掉以轻心,我感觉这伙人肯定是陈之新或者小歪头调过来的人,我们先下手为强,把他们堵在弄堂里动手,还能占优势,一旦让他们冲出弄堂,我们主动转为被动,就要倒霉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片喊打喊声,回头一望,吴红旗,陈之新首当其冲,双手举了把铁铲,从另一条弄堂里冲了出来,身后紧跟着一伙手握铁尺的人。
李爱国,秤砣握着冲上前去迎战的同时,狭弄堂里那伙人也怪叫着冲了出来,形成了前后夹攻。王长生带来的那几个人几乎未作抵抗,冲向河滩。这个季节护城河水最深的地方,也只淹到膝关节,这些人惊慌失措地趟过河,爬上了对面的蛤蜊滩。
李爱国,秤砣自知招架不住吴红旗,陈之新的进攻,逃到了河对面。
常客只顾着招架从狭弄里冲出来的人,待他看见李爱国,秤砣也逃到了河对岸,意识到自己已是死蟹一只,唯一出路是拼个鱼死网破,作困兽斗。往前才冲了几步,陈之新从后面赶上来,手里的铁铲直愣愣劈向常客脑袋。他往前一冲,铁铲劈在后背上。接着又往旁边一闪,铁铲劈在墙上,落下一大块石灰。旁边的人冲上来,手里铁尺劈在他鼻梁上的同时,他突然一个饿虎扑食,将这个人扑到在了地上,手里瓦刀对着这人面孔砍了两下,突然觉得左脸颊被什么砍了下,手一摸,全是鲜血。待他刚想直立起来,头顶又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拍了一记,随着脑袋里一声轰响,整个人瘫到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待他重新睁开眼睛,呈现眼前的一片模糊的人影,有人在说你们谁是他的朋友,流了这么多血,赶快拖他去医院。有好心人往他手里塞了块手绢,说把面孔上的血迹擦干净,不然在路上要吓死人的。
李爱囯去跟弋桥水果摊老板金用借了辆三轮车,把他扶上三轮车;去医院。
三轮车骑进了双桂坊,常客也缓缓清醒了过来,有气无力地问了句;你们谁有钞票垫付医药费,没钞票先送我回家吧。
三轮车停在沈府弄堂口,李爱囯和秤砣把常客搀进他家院子,常客娘正和恬恬在明堂里讲话,看见到脸上,身上满是血迹,都吃了个惊吓,连问是怎么回事。常客见到恬恬,似乎忘了伤疼,强颜欢笑地忙着跟她打招呼说;骑车时不小心被卡车撞了。
常客娘说; 我们赶紧去他医院啊。
常客在手术台上整整躺了一个多小时,消毒清洗后开始给左脸颊上的伤口缝针时,实习医生居然说麻药没了,直接在伤口上缝针。疼的他眼泪水直往外流。缝完针又要做试验,打破伤风针。出了手术室,见恬恬还坐在门诊大厅,便问想赖学啦。
恬恬说;难得旷课半天,没关系。
李爱国说;我们中计了,这个仇我肯定会替你报的。
常客的难言之隐,化作苦苦一笑;可靠消息原来是诱敌深入的假情报。
恬恬听出话里含义;原来你不是被车子撞的,是被人打成这样的。
常客从医院里出来后就直接回家,在路上常客娘指着恬恬,悄悄地问;这个小姑娘是谁啊。
朋友的妹妹,来跟我借书看的。常客半躺在床上,刚喝下杯糖开水,分局治安股黄股长带了两个警察上门了; 这两天你不须出门,老老实实在家养伤,过两天我们再来找我。
找我也没用,我又不认得打我的人。常客以为他是要自己交代被谁打的。
不需要你认得,被你打的人已经被我们抓住了。黄股长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常客自然听出了话外音;这事还没完。

隔天下午,大毛拎了两篓子水果来看望常客,按他的说法,带来了个坏消息,也带来了个好消息,坏消息是李爱国昨天夜里带人去把陈之新家砸了,准备点火烧房子时被警察抓住了。好消息是他捅了陈之新三刀,把他的脾脏捅破了。不过,警察不知道这件事。因为陈之新见警察来抓人,在吴红旗的帮助下,翻围墙跑掉了。临走前为自己辩解了句;我绝对不会为了个女人背叛朋友,我和他们在一起玩,无非是想混点钞票用用。
常客听后冷冷一笑,心想李爱国这么一砸,警察更不会放过自己了,上山还是拘留也不准,那就先找个地方避几天风头。

27
这个月里,王志华几乎吃住都在师傅老林工家里,难得回家也是来去匆匆。他骗娘说是在近郊社办厂里找了份跟着副厂长跑供销的工作。徐丹娜听了似信非信,却又找不出正常理由,把儿子拦在家里。
名义上跟着老林工拜师学艺,实则上他对师傅传授的社会经验,处世之道,观察辩别人的能力更感兴趣。让他感到困惑的是师傅对人的表情及心理细微变化,能做到明察秋毫,对发生在身边的人与事,却又显得反应迟钝。比如师母娘小花在他眼皮底下做的糗事,竟然浑然不觉,也许是佯作不知吧。
住在师傅家的头一个礼拜,他就察觉到小花跟师傅大徒弟大黃蜂的奸情,饭桌上的眉来眼去,明目张胆的言语挑逗就当是开玩笑吧,半夜里偷偷摸摸地跑到大黃蜂房间里哼哧哼哧操上半个小时,再回房间睡觉,作为枕边人的老林工竟然毫无知觉,不免让他讶异,心想可能另有隐情吧。
他有看菜吃饭,认床睡觉的习惯。在老林工家的头一个礼拜,每天夜里只能睡上一,二个小时,其它时间里躺在床上要么胡思乱想,要么数羊。这天夜里,又听见轻微的脚步声,象微风吹进过道,紧接着斜对面房门发出吱嘎声响,过了会,轻微的喘吟声从房间里传了出来。他眼前立马浮现一对男女寻欢作乐的情景,这令人兴奋的画面,把他刺激的更是难以入睡,便将房门开出条门缝,看看这个女人与自己的判断是否吻合,尽管他已确准这个女人就是小花,但觉得要是真的那就太不可思议了。
过道中间装了盏牛眼珠灯泡,是方便夜里去后院小便能看清脚下的路。今天夜里却起到了别的作用。听见斜对面房门吱嘎一响,整个人紧张又兴奋的象是进入临战状态,眼睛紧贴在门缝上,听着脚步声由远而近,经过门缝时看见那个女人光着屁股,上身穿了件背心,似乎他嫌门缝过于狭窄,下意识地又将门往后拉了一下,发出的声响惊动了这个女人;怎么你还没睡觉,是在等我吗。小花一步跨进他的房间,用挑逗的语气地说道。
王志华反而感到一丝侷促不安;我是要去后院小便。
小花上前伸手摸了下裆部;嗯,没骗人,下面撑起了伞,记住,有些事看见了就把它一直存放在眼睛里,不要让嘴讲出去,你要是做不到这一点,别怪师母娘不客气。
我什么也没看到啊。王志华自然听出话里的恫吓,挟胁成分,他也就装出讨好的样子去逢迎她,心里却狠狠地骂着你这个骚货,害人精。
大多数工厂企业,都是在每个月10至15号这个时间段里发工资。这几天里,市中心的几条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熙来攘往。市中心的百货大楼,副食品大楼,衣帽鞋布店柜台前,也是挤满购物的人流。白插子们倾巢出动,出没于各大商店,公交车。每天早上八、九点钟,老林工的几个黄字辈徒弟,大黄鱼,大黄狗,大黃蜂,大黄猫是个三十岁的女人,长了张甜嘻嘻的娃娃脸,17岁年拜老林工为师,行窃十来年,只有失手过两次,那还是五,六年前的事了。这几个人都睡在后院的房子里,下午一点起床,吃过饭后出去开工干活,晚上八、九点钟回来后先是向老林工交账,五五分成。然后才吃饭喝酒,台上摆满大鱼大肉,大黄鱼说他自己最近放的屁里也散发板油的香味,意思是这阶段吃到油氽的地步了。
王志华偶然看见师傅老林工向师母娘小花交帐的场景,他把钞票藏在大橱顶上的皮箱夹层里,存足一笔整数,再交到小花手上。她的钞票从来不存到银行里去,说存银行不保险,万一那天出事,银行存折会成为罪加一等的证据。有次,他通过窗户看见小花撅着屁股钻到床底下拍拍敲敲了好长一段时间,觉得好奇,心想床底下肯定藏着不可吿人的秘密。这天下午,趁着师傅家里没人,他也钻到床底下,推开装着旧鞋子的圆浴盆,东拍西敲,很快发现用来放被褥的樟木箱下面是块活动地板,撬开地板,下面叠放着二十来个食堂里用来蒸饭的铝饭盒,上面都贴了纸封条,只有一只铝饭盒,可能是钞票没放满的缘故,所以没有贴上纸封条。当他看到铝饭盒里全是崭新的大团结票面,眼前仿佛划过一道闪电。当他一眼看见这么多钞票,顿时就起了占为已有的念头。本想从中抽出几张,再想小花万一也是凑足整数后放进饭盒呐,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要为了眼前的几张,坏了以后的好事。这些钞票,早晚属于我的。念头一起,也就有了主意;哼哼,家贼难防,老子给你来个里应外合,然后让你们內部相互猜疑,狗咬狗吗。哼哼,师傅你不是老讲人沒钱不如鬼,汤没盐不如水,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不信但看宴中酒,杯杯先敬富贵人吗。哈哈,等这些钞票到了我手里,我就是富贵人了。
睌上,老林工跟徒弟们喝酒,谈事情,王志华吃了两碗饭后回到房间,抱着收音机听评书,小花推门走了进来,说师母娘带你去百货大楼买身新衣裳,后天跟我们一起去上海,师傅说也让你趟趟场子练练眼。
王志华听见要带他只有在梦里去过好几回上海,兴奋的从床上一跃而起,抱上小花,原地转了好几圈。

这大半个多月里,徐丹娜在厂里吃过饭后总要回趟家,看看房间里有儿子回来过的迹象吗。儿子生下来刚学会讲话,丈夫抓进去坐牢,等他出狱归来,总以为会痛改前非,好好的过曰子了,结果没在家里待足一年,又抓进去坐牢了。这十几年里母子相依为命,看着儿长大成人,总以为苦日子熬到头了,没想到刚搬过来住,却又搭上一伙欢喜打群架的朋友,结果打进拘留所里去了。儿子以前几乎没有朋友,孤单一人,独来独往。如今见儿子自从有朋友,性格也变得开朗活泼,心里自然开心,但被抓进拘留所,又让她顾虑重重。不过她认定一点,决不阻拦儿子去交朋友。如今,儿子交了个看着就让人欢喜的女朋友,心里既有点失落,更多的是欣慰。
中午,经过厂门卫室时被门卫阿姨喊住,说是刚才有电话来找你,没找到你,这人留下了电话号码,让你方便时给他电话。
电话嘟了好几声后才有人接:你找谁。对方问。
徐丹娜听出了是刘医生的声音:是你找我呀。
刘医生也听出是徐丹娜的声音,一阵静寂,然后压低声音说:我替你弄到了几支人参,怎么给你。
徐丹娜哦了一声,过了数十秒钟说:五点钟在制药厂后门碰面吧。
刘医生听后也是先哦了一声;这是吃夜饭时间啊,要不我请你去饭店吃夜饭吧。
那就来我家喝酒吧。”徐丹娜又补充了句:志华上班了,不在家。挂上电话后, 眼泪突然毫无征兆的流了出来。
前些年里,徐丹娜身边围着为数不少的男人,这些男人知道她的丈夫在坐牢,有人以为她是离婚女人,带了儿子两个人过日子,便别有用心地讨好,关心她的生活,嘘寒问暖。在这些有妇之夫的男人中,她也就跟厂保健站的刘医生上床困觉,因为在这些男人中,她觉得只有刘医生待自己是真心真意的好。尤其是志华刚上学的那几年里,生活与经济上一旦出现问题,都是他出手帮忙给予解决的。那天遇到家里有事,儿子头痛发热需要陪护,去保健站只须朝刘医生使个眼色,病假条就到手了。后来,她从注射器厂调到制药厂,也是因为厂里人对他俩暧昧关系的各和议论,传到刘医生老婆耳朵里去了。刘医生私底下托人帮忙,把她调到四药厂里来上班了。
自从调到制药厂后两个人就没再见过面,徐丹娜细算一下,有近二年的时间,没和刘医生上床亲密了。下班后,她上街去三鲜馄饨店买了几样熟菜,去瑞和泰买了瓶洋河大曲,给自己买了瓶封缸酒。五点钟,去厂后门口把刘医生领到家里,两人坐下后一边喝酒,一边问候各自现在的生活,讲讲生活里的乱甜酸苦辣。喝到酒酣耳热,两个人眼睛象星星一样闪光发亮,红彤彤的面孔仿佛抹了层油脂。 不知不觉中刘医生把一瓶洋河大曲全给喝掉了,徐丹娜把那瓶封缸酒也给干掉了。
十点钟,徐丹娜把刘医生送到院门口,转身没走上几步路,听到院外面传来哐啷哎哟的声音,赶紧回头跑出去一看,刘医生抱着自行车躺倒在地上,哇哇哇的吐了起来。在她的印象里,刘医生喝酒海量,曾亲眼见过他一顿喝下了两瓶常州白酒,今天一瓶就让他烂醉如泥,的确出乎意料。她先将自行车推进院子,然后去把躺在地上的刘医生搀扶起来,刘医生半个身体趴在她的肩膀上,边走边叽咕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回到家里,徐丹娜把沾上呕吐物的衬衫,裤子全给脱下来,只剩了条短裤,让他上床睡觉。接着将衬衫,裤子浸泡在肥皂水里,从衣柜里找出一身儿子的衣裳,放到枕头边,再去收拾台上的杯盘碗筷,收拾停当,坐到板凳上长叹一口气,里屋也传出刘医生的呼噜声。
刘医生这一觉睡到天空露出鱼肚色。醒过来后望了眼睡在身边的徐丹娜,脸色绯红,鼻孔里传出轻微的鼾息声。他轻轻掀掉盖在身上的被子,蹑手蹑脚的下床,去院子里撒了泡热腾腾的尿,洗把泠水面。顿时觉得神清气爽。重新回到床上,轻轻掀掉盖在徐丹娜身上的被子。她身上只穿了件背心和短裤,虽说年近四十,但皮肤依然细润,胸脯丰满,腹郚没有赘肉,大腿白皙嫩滑,对男人眼里,这具胴体真的是妙不可言。
徐丹娜其实是在装睡,这一夜,她几乎是一直醒着的,躺在床上,毫无头绪的胡思乱想,回顾自己人生经历过往,觉得就没有为自己踏踏实实,舒舒服服地活过一天,前担忧,后顾虑,好象整个人一直悬挂在半空。当刘医生在脱她的短裤时,既不抵抗,也不逢迎,进入她身体的那一瞬息,也只微微皱了几下眉头后继续装睡。在她的记忆里,性似乎从来没有带来身心愉悦和快感,它更象解药或是麻药,通过性,她来麻木或者缓解心里的悲苦,莫名的惶恐,孤助无援,如有快乐,反倒象是额外的补偿。
刘医生才把徐丹娜的欲火撩旺,硬挺了一,二分钟后满脸羞红地说;不行了,又不行了,现在喝酒不行了,做这事也不行了,如今一年里跟老婆也过不了几次夫妻生活。说着身体倒向了一边。
明知不行就不要来撩我,把我撩烧了你却软了跟我说不行了,前几年不是蛮狠的吗。徐丹娜嗔怪了句。
唉。刘医生叹了口气;人到中年,阳痿,早泄算不上病了。这两年里,身边有男人吗。
没有,除了儿子。徐丹娜摇着头说。
刘医生继续问;女人到了虎狼之年,三天两头发骚想男人是正常的事,你发骚时怎么办呐。
你们男人有男人解决的办法,我们女人自有女人满足的办法,反正比你那个不中看又不中用的东西,弄的惬意。徐丹娜说。
刘医生象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双手支撑起身体,眼睛在房间里扫视了几圈;你现在还和儿子睡在一张床上吗。
不可以吗,违法吗,我能养他出来,还不能睡在一张床上吗。徐丹娜本来被他撩了一肚子怨火,讲话带着挑衅的口气。
你别误解我的意思,这样有点不雅观,而且,不,是老话讲。刘医生原本讲好的话,被她这么激呛,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了。
徐丹娜打断他的话头;什么不雅观,我又不请外人到家里来参观,老话讲的全是封建思想,我不要听。
刘医生说;儿子是大人了,各方面都发育成熟了,万一那天没有克制住冲动,做了出格的事,跟我们可是不同性质的事,那可是违背三纲五常,五伦十义.....。
徐丹娜再次打断他的话头;这些话麻烦你带回去跟你老婆讲,卵不争气的人就只会讲点争气的卵话。

想到后天就能去大上海,到外滩上去看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王志华也是兴奋的一夜没睡。天蒙蒙亮时就起床,去中山门饮食店吃了两根油条,一个蒸饭团,一碗豆腐汤。一路哼着民歌小调走到家门口,摸出钥匙准备开房门,听见里屋有讲话声,屏住呼吸细听了几句,听出男人的声音是刘叔叔刘医生的。他跟刘医生还是蛮熟的,以前感冒发烧之类的小毛小病,就去厂保健站找他配药。有几次发高烧,他还特意上门为自己打针,挂盐水。关于他和娘的风言闲语,也听了不少,也问过娘,这些风言闲语是真是假。要是真的,对这个男人的好感可能会瞬息变成了嫉恨。娘回答说,你只要相信娘在这个世界上,只会爱你一个人可以了。
如今,王志华在对男女间事情有了更深入的了解,碰上这样的场面,心底里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同情心,觉得自己前路未卜,不可预测,万一出事抓去坐牢上山,娘在家里有个男人陪伴,肯定是件好事情。想到这里,他调整好情绪与心态,走进里屋,看见娘穿了件背心,刘医生赤着膞,靠在床背上说话,见到自己突然出现,两人脸上同时出现惊慌,尴尬的表情;我下午出差去上海,衣裳买了,特意回来换双鞋子就走。换上回力球鞋,他跟娘和刘医生笑嘻嘻地说;我大概去三天,娘和叔叔要我带什么东西吗。
刘医生舒了口气;我欢喜吃上海城隍庙特产五香豆,如果不凭票供应,帮我多买几袋,钞票我马上给你娘。
徐丹娜偷偷地在被窝里穿上短裤,下床后从皮夹子里抽出张拾元票面;穷人富盘缠,带在身上留着急用,有多余的话,买两斤枣红色毛线。
我有出差补贴。王志华转身走到门口,徐丹娜赶上来拉住他,手指指里屋,欲言又止。走到门外,他转身说了句;娘,以后我会经常出差,我真心希望你找个男朋友,但不要去找有妇之夫轧姘头,听儿子一句话,好吗。
我听,我听。徐丹娜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用手摸着他的后胸;不枉娘的辛苦,我儿子长大懂事了。
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去吊桥路口,这是陈洪娟上下班必经之路,七点刚过,她骑着自行车刚拐进吊桥路,就被王志华伸手拦下来了;明天我要出差去上海,下班了我们一块看场电影,吃个夜饭。你跟秋月讲一声,下午我在她家里等你们。
秋月见路上有好些赶着去上班的厂里人,也就点头嗯了一声。
王志华去人民公园里转了一圈后才回家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下午一点了,起床吉看见台子上还在冒着热气的饭菜,知道这是娘特意为自己烧的,她现在应该去厂里上班了。吃完饭,便去了常客家。他是从后门进去的,看见常客头上绕缠了两圈纱布,右手吊挂在胸前,手腕,手臂上也绕缠上了白纱布,活脱活象电影里被俘虏的伤兵,大吃一惊。听他讲完事情经过,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常客说;总不能在家里等着束手就擒,但一时又找不到避风头的地方。
去秋月家避风头,你没去过吗,她一个人住在娘老子留给她的老房子里。王志华脱口而出。
我没去过,老房子在那里。常客说。
德安桥下的河滩边上,她是顶替娘老子进厂的,他们退休后回了乡下,房子也就让给她住了。我也搞不清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怎么了解的也没我多,你睡过她没有。王志华说。
睡过,那趟在你家阁楼上,只睡过那一次。常客如实回答。
只要肯给你睡,睡一次跟睡十次,一百次就没有什么区别。王志华说。
你以为是做贼吧,偷一次等于偷了一百次。常客说。,
王志华最后口气坚定地说;不跟你浪费唾沫了,我出去拦三轮车,十分钟后在双桂坊路口碰头。
常客给娘老子留了纸条,纸条上写着我去朋友家养伤,伤口拆线后就回家。

秋月家的老房子就在德安桥脚旁边,院门摇摇欲倒,园子里荒草丛生,草丛里还有两个乱砖堆,围墙前放了好几个用来腌菜的水缸,瓮头,还有颗树冠很大,但叫不出名的大树。厨房间是自己用毛竹油毡搭建而成的。王志华手伸进其中一只瓮头,从里面摸出了房门钥匙。
老房子面积跟园子差不多大,一个房间,一个客堂间,房间里放了张老式三横床,一只大衣橱。客堂间里放了张八仙桌,几张靠背凳。
两个人坐在大树底下,没讲上几句话,秋月和陈洪娟回来了,看到常客这种狼狈相,也大吃一惊。
王志华说;常客要把你家当成沙家滨里的芦苇荡,你呐就是阿庆嫂,要保护好他,不能让警察把他抓走。
秋月说;那他要象乖儿子一样听我的话,不许惹我不开心。
常客听了哈哈一笑;你这是要我当你的龟孙子吧。

28
王志华原以为就老林工,小花三个人去上海,在火车站门口看见大黄鱼,大黄猫,才知道总共有五个人一块去上海。大黄鱼用命令的口气,将站票换走他的座位票。他捡了几张别人丢弃的破报纸,铺在厠所前的过道上,半躺半坐,迷迷糊糊地睡到上海。出了车站,换乘三次公交车,下车后又走了近半个小时,来到一条狭长的弄堂口。小花要过他手里拎着的大号旅行包,里面装的全是常州土特产;五香萝卜干,芝麻浇切片和大麻糕;你们就坐在弄堂口等,我去趟表阿哥家。说完,拉上大黄猫扭胯摆臀的走进了弄堂。
谁身上有草纸,我要屙屎了。老林工从王志华手里抓过草纸,跑进马路对面的公共厠所。
大黄鱼去弄堂口王小店里买两包香烟,给了王志华一包,嘴里叽咕道;什么表阿哥,不就是在苏北插队当知青时勾搭上的男人吗
王志华明知故问;师傅,师母娘不是一对夫妻吗,师母娘去找姘头,师傅不吃醋吗。
屁的,他们也是轧姘头,这女人在北门那片出了名的破鞋,没认识师傅之前扔个肉馒头,就可以牵回去操的野狗,真是一物降一物,师傅不知喝了她用什么熬的迷魂汤,把我们冒着风险赚来的辛苦钞票上交给她保管,就不怕她黑吃黑,携款潜逃,我给师傅算了命,结局是人财两空。他不信,我也没有办法逼他佀。大黄鱼牢骚满腹地讲。
  王志华听到钞票上交给她保管几个字,眼前浮现装满钞票的铝饭盒子。奸刁贼坏这几个字就是用来老林工这伙人的,拿大黃鱼跟其他人作比较,城府浅,心直口快还好大喜功;师傅不是讲过吃社会饭的女人要有噱头,男的要有姘头,那你有姘头吗。他试探地问。
姘头又不是老婆,那有你的我的一说,一个想操,一个欢喜操,那就操好了。小花最早是我的姘头,师傅一眼就欢喜上了,想操,一个欢喜操,就成了他的姘头。这个女人可有心机了,我劝师傅玩腻了给点钞票,一脚蹬了。他不听劝,好象小花那里是个吸力强大的磁场。师傅对任何人贼精,对女人却是个白痴。大黄鱼咽下口唾液,续上根香烟;师傅就没指望你跟他手艺,你刚踏上社会,有魄力,讲义气,又聪明,说到底你这样的人容易掌控。
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志华明知故问,心想这不就说我好骗好利用,让我去充当炮灰吗。
师傅表扬你说你身上有做大事的潜力,要派你大用场的。大黄鱼朝一旁歪歪嘴。
王志华见老林工走出公共厠所,边系皮带,边横穿马路,明白了他歪嘴的意思,把还想试探的话,咽进肚子。
几个人在弄堂口等了半个多小时,小花,大黄猫才从弄堂里一摆一扭地走了出来,后面跟个梳着中分开汉奸发型,穿件格子呢短大衣的男人,他和老林工象是老朋友见面一样打着招呼,寒喧过后,林师傅拿出张随身带的介绍信。“我们这次来上海是想买些生活日用品,介绍信上只写了两人的名字,你能帮忙找家熟悉的旅馆,招待所,多开两个房间。
格子呢用鄙夷的目光,扫视了他们一眼,然后接过介绍信,正面反面看了眼;你把我也当成乡下人了,你看看介绍信的日期,有效期只有七天,这张介绍信作废了。
小花事先就知道这张介绍信是作废了的,她装出浑然不知地啊了一声,可怜兮兮地哀求了几句,格子呢才答应去打两只电话,想想办法。走进弄堂口小店,连拨几个公用话,说了通侬阿拉后挂上电话,出来讲有个朋友,老婆养小孩回娘家,房间空着,可以借住三天,但要收点零用开销钞票。
老林工给了二十元,说临走前还会再给些的。
格子呢接过钞票,骑上自行车说去朋友那里拿房门钥匙。
又是等了半个小时,格子呢拿了房门钥匙,回到弄堂口,停好自行车,把他们带到马路转角处的一条弄堂口;勿要一起进去,你先陪我去开门。”王志华尾随着格子呢,在一间老房子门前停下,打开门进去一看,其实只有一个大房间,当中拉了条布帘,一隔为两间,外面一间吃饭,里面一间睡觉,大床就搁在窗户下面。
王志华出门手一挥,他们一个个进了房间。格子呢爬上床,拉拢窗帘;弄堂里有居委会里的人走来走去,看见陌生人住在里面,会拉你们做登记手续。只有一把钥匙,你们出门,记得不要把钥匙放在身上,塞到门口踏垫下面。等到全弄妥当,夜幕已经降临,师母娘喊上格子呢一块吃夜饭,被他推却了,说下次吧,跟朋友约好打牌。
老林工说:吃过饭,让师母娘带我们去外滩,南京路上溜一圈。”
就近找了家饭店,吃过饭,师母娘一路带队,她对上海公交车路线熟门熟路,坐上公交车,马上吿待坐到那站下车,再转乘几路公交。上车下车换了两辆公交,下车后没走几步就到了外滩。王志华兴奋地跑到江边,趴在水泥栏杆上,目不转睛的盯着江面上挂了彩灯的大轮船,足足看了一刻钟后沿着堤岸逛了圈, 一个外国人也没有看见 ,只有几对讲外地话的情侣,手牵手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心里颇感失落。望见对面一栋很有气派的大洋房里灯火通明。便问小花;这栋洋房里住的是什么人啊。
市长,局长,银行行长,你没看见门口有背着枪站岗的哨兵啊。小花说:看够了吗,看够了去南京路。
南京路上好八连,霓虹灯下的哨兵。王志华听见南京路,象小孩子一样欢蹦乱跳。
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大早还要出来趟场子。老林工这句话无疑给玩兴正浓的王志华,当头泼了盆冷水。大家只得服从师命,扫兴而归。回到住处,面对二横床又犯愁了,师母娘横算竖量,最后说:我们只能横侧睡。
老林工说:能有张床睡睡就可以了,将就两夜吧。
五个人并排而睡,半只脚露在被子外面,冻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小花先起床,梳洗完毕,拿上铝锅子出门,买回一大锅豆腐汤和生煎包, 几个人围着锅子,片刻间就把豆腐汤和生煎包消灭掉了;好吃,好吃。”王志华用手抹着油腻腻的嘴,连声称好。
老林工说:上午我和大黄鱼,大花猫去趟场踩点,你自由活动。
他们前脚出门,王志华便问小花:附近有好玩的地方吗。
小花说:“你不是想去南京路上玩吗。她随手拿了张纸,写上搭乘去南京路的公交车路线,现在住处的地址。
王志华照着纸条上的路线,从七浦站乘公交车,中间换乘一辆公交车,直达到了南京东路。人行道上人满为患,他在杂七搭八的口音里随波逐流,被人又挤又推的走了半条街,象看万花筒仰起脖子,津津有味地左右观望马路两旁的高楼大厦,从窗户里伸出的竹杆上,晾晒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裤子,经过新华书店,看见橱窗里展示的上海最新地图,他排队买了张地图,就地而坐,把地图摊在膝盖上,一本正经地研究城市路线,豫园,城隍庙几个字突然跳了出来,他蓦然想起刘医生吿待的事。查了下自已位置,居然与豫园在一条路上,不慌不急地晃到豫园,看见大门快被进进出出的人流堵封住了。挤进园子,一路询问了几个人,才找到专卖城隍庙五香豆的商店,店门口又是排着长队,门板上用粉笔写了行字:每人限购两袋{斤}。他见到排队就头晕,绕队伍走了一圈,看是否有插队的缝隙,谁知排队越靠前的人越警惕,像盯贼一样提防外人插队。他只得卵叹鼻头高,规规矩矩地排了两次队,买到四袋五香豆,接着又瞎转进了豫园点心店,账台前排队一刻钟才轮到他,点了半斤生煎包,一碗豆腐汤。吃饱完一抹嘴,问了正在擦桌子的营业员;那家店有卖大白兔奶糖?
营业员手指着门外,说出门往左再往左然后往右再往左。王志华听得糊里塌涂,出门连问了两个人,找到有卖大白兔奶糖的副食品店,进门一看,他又骂了句,妈的又是排队。终于了轮到他,说给我称五斤大白兔奶糖。营业员抬起眼皮,眼睛里充满鄙视;不认得字吗,每人限购一斤。
他急中生智,甜腻腻的连喊两声,好姐姐帮帮忙,多给我称两斤吧,我要急着赶火车。
营业员还真被他硬憋出来的软绵绵声音,喊得心软了,多称了三斤大白兔奶糖。
他在店门口买了两个尼龙丝网袋,奶糖和五香豆全装进网袋,拎着两个网袋,在豫园里七兜八转,又晃到卖五香豆店门口,门前只有六、七个人在排队,上去问有卖五香豆吗。旁边人插嘴说,赶紧后面去排队等上货。
排了三个来回,买到六袋五香豆,他心满意足跟自己说,终于完成任务,回去睡午觉。
回到住处,已是下午两点。到了门口,左右扫视,发现狭长弄堂里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蹲下去作出拔鞋子的假动作,迅速从台阶踏垫下摸出房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半圈,用肘轻轻一顶,房门吱嘎一声开了,跨过门槛,听到一阵哎哟妈呀哎哟妈呀的哼叫声,屏气静听,确实是小花的叫声,头一反应小花曾是格子呢的姘头,这两个人趁着老林工出去趟场踩点的机会,重温旧梦。听声音是干出了高潮,连开门声都没听刭
王志华故意将门半敞,让他们知道有人回来看见他们通奸现场。然后坐到弄堂对面的消防栓上,望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发呆。
老林工他们回到住处快九点钟了,说回来路上没有看见亮着灯的饭店,吩咐小花去杂货店里买几卷桃酥饼,桔子水。小花手一伸,说先上交私有财产再说。老林工乖乖的拉开黑色人革拎包的拉链,拿出三只鼓囊囊的信封,交到她的手里。她捏了捏厚度,咧嘴一笑说大丰收嘛,没藏私房钱吧。
老林工窝囊一笑;革命靠自觉。然后瞄了眼大黄鱼。
大黄鱼领会师傅目光里的涵义,十分不情愿的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两只簇新的皮夹子,扔到小花面前。
小花翻开皮夹子,用两根手指夹出钞票和全国通用粮票,然后叫上王志华;陪我一块去买夜饭,顺便把皮夹子扔到街上的垃圾箱里。
王志华见皮夹子的透明夹层里有张泛黄的合影照片,里层有一叠上海粮票,布票,户卷,有点舍不得扔掉它;师傅,这皮夹子还扔掉太可惜,我留着用吧。
不行。你记住以后插来的皮夹子,不能留在身上也不能送朋友,家里也不允许有皮夹子,这些都是犯罪证据,必须扔掉。老林工随后补充了句;记得买五瓶上海咾酒和花生米。
他们横穿两条街,总算找到家准备打烊的小店,按吩咐买了五瓶酒和一大包饮料。往回走到弄堂口,小花突然停住脚步,问了句;你下午回来过一趟了吧。
王志华知道她早晚要问,心里早有准备;我没找到钥匙,就去隔壁浴室汰浴了。
哦,我知道了。小花诡秘一笑,摸出五十元钱;拿去买些东西带回家。
谢谢师母娘。王志华受之无愧地收下小花的封口费。
接下来的二天里,他们没出去开工,在住处打牌赌钱,王志华一旁充当服务员
这天上午,老林工带上三个徒弟趟场开工,乘公交车去了褔州路上的百货公司大楼。下车后,林师傅一路上跟王志华传授挡眼打掩护的要点,注意事项及单甩与双打之间的配合。 进了百货公司大楼,老林工让王志华观察周围人群,区分那些人是身上带了钞票来买东西,那些人只看不买。王志华指点了几个人并附上自己的分析,林师傅听后满意的笑了,说眼力不错,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然后指着穿了件夹克衫的人,说你知道这个人的钞票放在那个口袋。
王志华揺摇头说;猜不准。
老林工说;你走上前去,装出不是故意的样子,用胳膊肘碰他一下。
王志华装出寻人的样子,东张西望地走上前去用胳膊肘碰了下夹克衫,当夹克衫回头厌恶地瞥了一眼时,他连说两声;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夹克衫用上海话骂了句;小瘪三,乡下人。
他的钞票放在左边里层口袋里。老林工解释道;身上带钱的人要比平常人更警觉,越警觉反而会暴露皮夹子的位置。他刚才扭头看你的时候,本能的摸了下左胸,那就是在摸皮夹子丢了没有。大黄猫,上去露一手给你师弟看看。
大黄猫见夹克衫在鞋帽柜前停住脚步,便象狗皮膏药一样贴上去,老林工,大黄鱼也挤了上去,装出在选购帽子,一只手空架在夹克衫肩膀上面,防止他突然回头,身体挡住旁人视线。大黄猫挤到柜台面前,当她转身从人堆中退出来时,王志华从她笑眯眯的表情上可以猜到夹克衫口袋里的皮夹子,已经转到她的袋里。
福州路上趟了两个场子,出门转弯,又在河南路上的两家百货商店开工得手了,这两个都是肥活,有个人的钞票是灌在大号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下面居然印着;常州市公安局缄。信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老林工说见好就收吧。他让小花带上钞票先回住处,自己带着三个徒弟边逛边玩,经过一家百货商店,面对琳琅满目的衣服,王志华让大黄猫当参谋,给娘和陈洪娟买了五斤毛线,两段段布料,两件时髦的翻领呢料外套。老林工二话没说,抢先去帐台把钱付了。
大黄鱼说;我随便看看,一小时后在门口路牌下汇合。
老林工狐疑的瞥了他一眼,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在外地出毛包,谁也帮不了你。
按照约定的地点和时间,王志华一个人站在路牌下,过了大半个小时,没看见大黃鱼的身影。
大黄猫在马路对面的弄堂口,朝他挥手;不等了,我们回吧。
一路上,老林工阴沉着脸,一语不发。回到住处,小花发觉少了个人,便问; 大黄鱼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老林工冷冷的回了句;人心不足蛇吞象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去火车站,买黑市车票回常州。
小花也意识到事态严重,在饭桌上留了三张拾元票面,用茶杯压住。把钥匙塞到门外的踏脚垫。拎上大包小包,急匆匆赶往火车站,
到常州,已是夜里十二点钟。

正如老林工所料,大黄鱼就象只馋猫,商场就象腥味浓重的鱼市场,自然起了开工吃独食的念头。从一楼转到五楼,可谓一帆风顺手,三只别人的皮夹子,轻易落入自己口袋。得意忘形之际,混在人堆再次出手,伸进别人口袋时被抓了个现行,店堂里的顾客一听抓到个白插子,个个咬牙切齿,冲上来一顿围殴,趁着混乱,大黄鱼只好把刚插来的皮夹子,移花接木,偷偷地插入到围殴者的口袋里,然后抱头满地打滚,大喊冤枉。
便衣将大黄鱼带进派出所,从他身上只搜出十几块钱,而他又一口咬定是自己一个人来上海游玩的,再看看那张快象猪头的脸,好言相劝的把他请出了派出所;我们去那里抓打你的人呐,不如派辆偏三轮把你送去火车站吧。
大黃鱼坐在偏三轮上,一路嚷着半生不熟的上海路;作孽啊,触霉头了,就算老子触霉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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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2ex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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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常客在秋月家只住了五天,后面的两天里,秤砣不知从谁那里知道他住在秋月家的消息,带着米咪, 两个人下了班就来秋月家,名义是来照顾关心常客的, 实则上是来借床睡觉的。一进房间,根本不顾及旁人的感受,叨咕了几句,今天上班干活太吃力了,边说边拉着米咪上床,米咪开始时还扭扭捏捏,装出难为情的样子,上了床,被子往身上一盖,两人如干柴烈火,旁若无人地发出哼唧哼哧的声响。常客和秋月只得知趣地搬张长板凳,坐到河边上去点拖船的节数。吃过夜饭,四个人打了一局升级,又说困了,困一觉再回家。夜深人静,坐在大运河畔的常客和秋月,听着不堪重任的床,象把二胡吱吱嗄嗄地呻吟,身体与身体有节奏的撞击声和和满嘴哼哼唧唧的糊话。常客有时故意去敲门,提醒一句;你们那哭死哭活的声音,把隔壁聋子都吵醒了。
隔天下午,秤砣带给常客一个坏消息;在你家弄堂口碰到你娘,她问我知道你躲在那里吗,说半夜里你家去了好几个警察,叫你娘劝说你去派出所报到,警察估计你伤养好了,要请你去坐板房。
我缝伤口的线还没拆呐。尽管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常客听了也是脸色凝重,心想这趟抓进去了,不可能再赏我个十五天的拘留,也要上山了。
秤砣说;警察还管你拆不拆线,按你的说法,号房里不关病人了。
常客坐到园子里靠背竹椅凳上,手里捧了本秋月刚从邮局里买回来的小说杂志,目光呆滞地望着运河里船来船往,河水默默流淌,此时,船老大推梢扳梢的吆喝声,听上去象是警察的训斥声。一直坐到太阳落山,天色向晚,他拿定主意;吃过夜饭去找恬恬,找她干什么,不知道。
随后,他让秋月找出把剪刀,让她剪断伤口上的线头,用力一抽,算是给伤口拆线了;我晚上要去看个朋友,打听下情况,可熊回来住,可能不回来住,我在此先谢谢这几天里你对我的照顾,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肯定全力以赴。
他不欢喜看到女人因为自己,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说完径自走到河边,面対默默流淌的河水,哼唱起了加拿大民歌《红河谷》。

恬恬家在元件厂宿舍三楼,常客到了房门口,见有昏黃的灯火从门缝里溢出来,耳朵贴在房门上听了一分钟,从悉悉窣窣的声响里判断不出来房间里有几个人,做事情还是上床睡觉了。稍作迟疑后自言自语;既来之,则安之。便用手指在门上轻笃了几下。
门开了,露出恬恬笑嘻嘻的面孔,她让常客进了房间,开口说道;晓得我为什么不问谁就开门吧,我跟自己打赌,肯定是你来了,要是输了,我明天就找个借还书的借口,去你家里看你,伤好点了吧。当时看着你血人的样子,真害怕,心想以后再也不要看到你。事后想想你真勇敢,精神可嘉。
皮肉伤好了,今天拆线,手臂上的伤,还要养上十天半月。常客快速扫视房间,床上没人,两条被子叠的方方正正,房间中间大木盆里盛着小半盆温水,台子上摊放着作业本,课本和杂志。灯光下的恬恬,上身穿了件绛红色翻领短袖运动衫,下面穿了镶了白边的田径短裤,这般装束联想到了她在篮球场上奔跑,投篮的英姿。
帮我抬一下木盆,今天训练把手腕给练伤了。恬恬用一只手,吃力地把木盆拖向阳台。
秋天了,还在家里汰浴。常客用左手抓住盆沿,用力将木盆拖到阳台上。
阳台设计了水池功能,角落里凿个孔,孔里装了根水管,木盆里的水倾倒在阳台上,通过水管,流到楼下的草丛里。
收拾停当,恬恬将坐在阳台上的常客,喊进房间;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青青不在家吗。常客顾虑重重地问道。
恬恬嘴一噘;你是来找我姐姐,还是来找我玩的,姐姐上中班。
常客说;当然来找你玩的,我是顺嘴问一声,你姐姐不是有朋友来找她玩吗。
恬恬嗯了声;你夜里来找我玩,不会象上回那样,又碰上警察抓你,有人找你打架这样的事吧。
差不多吧。常客含糊其辞地回了句,转尔一想,还是直截了当地跟她讲明吧,如果不行,趁早回秋月家,晚了连公交车也搭不上;这几天住在朋友家里,今天有警察找到朋友家里去了,那里不安全,就跑到你这里躲两天,大后天就有朋友接我去乡下避风头。
恬恬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你被别人打了,警察怎么还要抓你呐。
常客察觉到她脸上表情细微的变化;因为我也把别人打伤了,那个人头上,身上也缝了十几针。我是顺路过来看看你的,坐一会我就去朋友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吧。
最后一句,他是讲给自己听的。
我同意啊,不过要问青青的意见,你问还是我问吶。恬恬说。
我来问吧。常客心想自己躲在背后,让她去问姐姐,这事情做的也太猥琐,太不要脸了。
十一点一刻,常客听见有钥匙在锁孔转动的声音,立马起身走到阳台上,然后再从阳台走到房间里,给她造成种假象,在她下班到家之前,自己是一直坐在阳台上;下班啦。
下班了,你什么时候来的。青青望了眼恬恬,见她手里捧着课本象是在默读课文,课本正好挡住她的面孔。
刚来,前脚后脚。常客不习惯说谎话,说完话也朝恬恬望了眼,正好她放下课本,准备收抬书包,两人对视后会意一笑。接着他观察青青的表情,发觉对他突然的出现,并没有显示想象中该有的惊奇,便猜想恬恬可能跟她讲了自己的事情。
青青怕恬恬听到和常客的讲话,把他叫到阳台上;听妹子讲,前几天被人打的满身是血,去医院里缝了好几针。
常客点着根香烟,被她要过去先抽了几口;这还是小事,现在警察还有抓我,前几天一直躲在朋友家,今天有人找到门上去了。我现在走投无路,只好连夜跑到你家里来歇歇脚。
青青又把香烟要过来抽了几口;我知道你不理我的原因,不就是跟你之前,和你的冤家对头困过觉吗,你们混社会要的不就是这层面皮吗,你却不想想,跟你们这种人混在一起,整天担惊受怕,起码要少活十年。
以前的事就不要再讲了,听说你也有了男朋友。常客重新给自己点着根香烟。
闹翻脸了,你看,我左边面孔还红肿着呐。青青把左边面孔凑到他的眼前;大前天,车间技工跟我顺路,骑双人车送一程,骑到路口,那狗日的冲上来二话不说,对着我的面孔就是一拳。打的我眼冒金星,嘴里鼻子里全是血。青青气咻咻的说。
那个人是叫小峰吧。常客说。
是的,他认得西瀛街上的秤砣,大毛,也知道你的大名。青青说。
我跟他不是太熟,大概有那么个印象。你想怎么弄他,我过两天去跟秤砣,大毛讲一声,让他们把小峰带到你面前,你去扇他或者让他自己扇自己二十个耳光,由你决定。常客说。
这次就算了吧,如果再来找我麻烦,我就请你帮忙。青青说。
不论现在,还是以后,叫我做事永远不要用请字。常客趁机讨好了句。
这时,忽然下起了雨。
屋里,恬恬关掉白炽灯,开了台灯,背靠在床板上看小说。
你是要在我家过夜吧。青青见雨势没有减弱 ,反而越下越大,雨滴噼里啪啦的落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常客点了头;雨天留人。
青青说;那我去跟妹子商量,晚上怎么睡。
常客故意提高声音;不睡也没关系,我就坐在这里看一夜小说。
青青去跟妺子比划着讲了几句话,恬恬点头连嗯了几声,上床后放下帐缦,轻声说了句;我先睡了。
青青过来说;我妺子没意见,明天又是礼拜天,后天开始集训,你在这里也不会影响她学习做功课。你睡里床,我们睡外床,脱下来的衣服裤子先藏到床底下,明天早上我娘来送饭菜,你要保证不出声。
知道了。常客听她这么一讲,知道恬恬这回只是跟姐姐讲了打架的事。
睡到半夜,他被尿憋醒了,跑到阳台上朝楼下撒尿,尿撒到一半,一道灿亮的闪电,把他吓的拎上裤子逃回房间。
常客靠墙睡,青青睡中间,恬恬睡外床
早上六点半,开门声响起时,三个人都已醒着躺在床上,青青让常客钻进她们的被窝,蜷缩在两个人的中间。他屏住呼吸,不敢乱动,直到听见嘭的关门声, 才象潜泳一样钻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恬恬望着他的狼狈柤,咯咯咯地笑着说;我娘晚走十分钟,你会不会闷死在被窝里了呐。
常客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半个身体,还趴在青青的身上,有半个脸,紧贴在温暖的胸脯上,有只手就放在她的两腿之间,可能是因为紧张的缘故,下面没有出现正常的生理反应。他起身来下床;不会的,因为你们不肯让我死在你们的被窝里。
恬恬起床后出门去买早饭,回来后趴在台上补做功课,背诵英语单词。
上午,常客坐在阳台上看杂志。
青青躺在床上听收音机,快到中午的时候,才下床去把娘送来的饭菜拿到炉子上重新热了一下,三个人就把午饭打发了。吃完饭,她又躺到床上睡午觉,说二点半起床后去厂里上班。
毛纺厂会场离青青家也就有半里路,以前三个人一块去那里看过几场电影。常客朝恬恬做了个出去的手势,见她笑眯眯地点了头,就跟青青说,你睡觉,我们去毛纺厂会场看电影了。
电影《魔术师的奇遇》放映时间是一点钟,恬恬说看完正好赶去学校看年级篮球比赛。
《魔术师的奇遇》是部喜剧片,讲魔术师陆幻奇回上海寻找失散二十多年的儿子和老朋友的故事。电影拍的并不好笑,带给恬恬的却是不同感受,关于那把魔术枪,提了好几个问题,常客总是用一句话搪塞了事;魔术就是变戏法,用来骗骗人的,戳穿了就没意思。电影接近尾声时,不知是那个情节又把她乐的咯咯大笑,坐在前排的人,回头朝她连嘘两声,也没能让她止住笑声。
黑暗中,常客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握,意示你的笑声影响别人看电影了。
恬恬并没有抽出被他握在手里的手,而是侧转过头,朝他做了个鬼脸。银幕上出现个完字时,两个人的手才分开。她看了下手说干吗要用这么大的劲,都被你握肿了。接着又摸出房门钥匙;你先回去,我到学校去看年级篮球联赛。记住,上下楼不要让邻居看到,这些邻居都是我娘厂里人,看见你会告诉我娘的。要到阳台上看书,就把躺椅再放低一点,我大概五点钟回家。
夜饭想吃什么我路上买了带回去。常客说。
随便。恬恬说完骑上自行车去学校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副食品店,常客进去买了一大袋点心,零食和香烟,身上还剩五块六毛钱;够用,混到后天没问题。他只打算在这里待三天,毕竟住在女的家里不方便,消息闭塞,不知外面情况到底如何。对于恬恬,确切地讲已是水到渠成的事了,是自己顾虑太多,前怕狼,后怕虎,按以往经验,心一发狠,那怕是霸王硬上弓把她睡了,睡过以后会发觉什么事都没有,接下来便是顺乎自然,有些顾虑完全是自作多情罢了。
有人站在楼道口讲话,他就蹲到斜对面的弄堂口。那几个人站在楼道口足足讲了半个多小时,他就蹲在弄堂口抽烟,胡思乱想,想娘老子这几天里急成的样子,想这趟被抓进去,结果会是如何,想许成,陆建强这几个人,此时在山上干什么,想西瀛街上这么几个人,会是谁最先上山,谁又能混到老死都不会坐牢吃官司;不可能。他想起沈鸿基讲过的一句话;要想有出息,四十岁前起码要吃两趟不大不小的官司。问题是;用什么来衡量有出息与没出息吶。
终于等到楼道口的人散了,他噌的站起来,象阵风一样钻进楼道。
恬恬回家就怨气十足地向常客叨咕,说讲好了手腕受伤不上场参加比赛,结果还是派我上场,比赛完了也没点心吃。看见台子上的蛋糕,梨子,顿时眉开眼笑,说你知道我饿了,准备这么多的点心。吃饱了又从床底下拖出木盆,说打球出了几身汗,要汰浴;你去阳台躺椅上看书。关阳台门时又笑嘻嘻地关照了句;我可把你当成正人君子,相信你不会偷看我汰浴的。
那不一定,万一做小人,你不会生气吧。常客手里捧了本杂志,竖起朵耳,听着房间里传出水的声响,眼前全是臆想出来的恬恬汰浴场景。他故意用手指在阳台门弄出点声响,看她会有怎样的反应。
置若罔闻。
吃过夜饭,恬恬说要去同学家拿集训服装,看你表现不错,我骑双人车带你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同学家在宝塔新村,恬恬去拿集训服装,常客站在路口想心事。回家路上,坐在后座的他突然跟恬恬说;我可以双手抱住你的腰吗,刚才突然一阵眩晕,估计是脑震荡发作了。
恬恬转过头说;你要是怕摔下来,那就抱好了。
常客双手环抱住腰,面孔贴在她的背上,心想如果再错过这次良机,你就是个十足的傻瓜。
回到家里,恬恬背诵完英语单词,开始抄写杂志上的句子,说以后写作文时可派上用场的素材。
常客心猿意马,趴在阳台上狠命抽烟,转身回到房间,看见恬恬在抄写杂志里的诗歌, 凑近一看,是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便吹嘘说;这是我最欢喜的一首诗,我可以倒背如流。
恬恬哼了一声,用轻蔑的眼光瞥了他一眼;我只要你顺背,如果你能一字不漏的背诵出来,我可以帮你做三件事情。
什么事呐。常客别有用心地问。
买早饭,洗衣裳,请你看电影啊。恬恬说。
我不要你帮我做事情,我要跟你象外国电影里的情侣那样亲嘴可以吗。常客说。
恬恬紧跟问了一句;看他们很幸福的样子,亲嘴是不是很惬意啊。
亲嘴当然很幸福呀, 至于惬不惬意,你亲过不就知道了吗。此时,常客跟她讲话,感觉象是在哄骗小孩子入睡。他装腔作势地啊啊咿咿地清了清嗓子,模仿播音员抑扬顿挫的腔调;你要是答应,我就开始朗诵。
恬恬呵呵笑着说;答应了自然不会赖,但你要记住我的要求,一字不漏。
对于这首诗,常客还是蛮有信心的,曾经在日记本扉页上,默写过这首诗: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
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
就会成为亲切的回忆
,,,,,,。

常客流畅地背诵完全诗,恬恬也按照事先的约定,将初吻给了他;那你以后一定要对我好,听我的话。她说。
什么样的话呐。常客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第一件,不许打架。恬恬说。
我答应,第二件呐。常客说。
第二件,好好上班。恬恬说。
我答应,第三件呐。常客苦笑着点点头,心想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班上,今天答应,搞不好明天被抓去坐牢。想到这里,他冲动地将恬恬抱到床上,一阵热吻后,抚摸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说;第三件,我们做爱。
应该由我来说,第三件,不许和别人做爱。恬恬似乎已经料到亲嘴之后,还会做什么事,心里早有准备。当常客啪嗒关掉电灯,开始替她脱衣解带,既不抵拒,也不配合,只是在黑暗中睁大了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默默的凝望着压在自己身体上的这个男人面孔。
怕不怕。常客说。
怕什么。恬恬眨闪了两下眼睛。
我也不知道怕什么,第一次,会疼。常客说。
我从小就不怕疼,打针不哭。恬恬说。
做过之后,你就不再是少女了。常客说。
我不听,你在瞎说。恬恬说。
那就开始做了。常客说。
恬恬又睁大了她的丹凤眼,点头默许。

恬恬睡着后,他悄悄下床,边穿衣裳边看了眼五斗橱上的闹钟,十点五十分;青青快要回来了。打开阳台门,凉嗖嗖的夜风涌进房间,他站在风里,回头再看看帐缦里的恬恬,发觉心里并没有以往占有女人后的得意与喜悦,反倒是有了些以前从未有过的难以言喻的伤感。望着烟壳里仅剩的五,六根香烟; 明天该出去探听探听消息,然后再想对策。
有辆自行车停在楼下,后座上跳下来的人和骑车的人,抱在一起热吻了数十秒钟才依依不舍的分开。趴在阳台上的常客,看清那个从后座上跳下来的女人是青青时,蓦地想起恬恬还光着身体睡在被子下面,赶紧跑去撩开帐缦,掀掉被子,摇醒她前又把眼前这具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身体,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快穿上衣裳,裤子,青青回来了。
啊。恬恬心急慌忙的穿上衣裳,裤子,躺进被窝里还不忘关照了句;记住,刚才我们做的事,千万不能告诉我阿姐。说完头又缩回进被窝,大概她也觉得那句话幼稚好笑,躲在被窝里哈哈哈哈的笑出了声。
青青开门进房间时,常客已经背靠在阳台门上,等她关上房门,才笑呵呵地说;很幸福啊,还有专车送到楼下。
青青猜想到他在阳台上看到自己和厂里技工亲热的样子,手指指帐缦里的恬恬,又指指阳台,意思有话去阳台讲,别让她听见。
两个人趴在阳台围栏上,想起往日的情景,以沉默替代感慨;你总共交过几个男朋友了。常客先开口问。
青青微微一笑;肯定比你多,女的找朋友肯定要比男的找朋友容易的多。
交这么多男朋友有什么好处吶。常客说。
好玩啊,充实啊,生活不空虚啊。我老子在我五岁时死了,娘没几年就改嫁了,每天跟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足一个小时,我是和妹妹两人相互照顾下长大的。现在有男人欢喜我,带着我一起玩我当然愿意,还有香烟吗,帮我点一根。青青接过常客递来的香烟;总听到人讲男女一块玩,最终吃亏的肯定是女人,我不知道这些人脑子是怎么想的。你说我们以前做那事,谁吃亏,谁沾光了。
都没吃亏。常客有种听老师上课的感觉。
青青问;本来就是嘛,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明天回去探听消息,这样一直躲下去既不是个办法,也给你们増加麻烦。常客说。
青青问;躲不过的结果会是怎么样吶。
常客说。从道理上来讲要坐牢了,因为之前已经有三次行政拘留纪录。但是这一次呐,我毕竟被人打伤,我打别人也是因为他们几个人先动手。唉,我也讲不清楚,越想越烦,还是睡觉吧。
还是按照昨天位置,常客靠墙睡,青青睡中间,恬恬睡外床。
早上六点半,听见开门声响,常客用不着提示,主动趴到青青身上,恬恬躬起脚,用来遮挡隆突的被子。青青娘将饭菜放到台上,关照几句后就去上班了。
恬恬起床,吃过早饭,收拾好集训用品,出门前跟常客打了声招呼;希望能听到平安无事的好消息。
常客想起烟壳子里还有一根烟,起身想去拿出来想抽掉,却被青青一把拉进了她的被窝;老实交待,你刚才趴在身上时脑子里在想什么。她问。
想什么,没想什么啊,就想不能让你娘发现。常客装出很无辜的样子,脑子里猜测她的心思。
就没想其它事情。青青说。
没有,真的没有。常客说。
没有你这里怎么撑起了伞。青青用手指点了下他的裆部。
这是男人正常的生理反应。常客说。
青青故作惊讶的啊了一声;那你现在身边有女人吗。
没有。常客口气坚定,心里想这事肯定不能承认。
没有女人,也就是说好久没做那事了。
是的。常客从她这样问话里,猜出她的意图,只好顺着问题回答;一年多没见,你也学的有心机了。
这个你不用管,我现在想跟你做那事,你愿不愿意。青青一脸严肃的表情,但还是能看出是强装的。
这个不太好吧,你现在不是有男朋友了吗。常客说。
这个你不用管,男人不讲,女人不承认,永远只有一个。现在请你对题回答。青青说。
不太愿意。常客说。
你男人的正常生理反应呐。青青逼问道。
这跟你讲的是两回事。常客说。
我脱裤子啦,你再回答一遍愿不愿意。青青笑着说道。
你都脱裤子了,我当然愿意了。常客呵呵一笑。
哈哈,我是在试探,考验你,考分60,合格。青青一阵坏笑。
你这分明是在调戏我。常客说。
因为接下来我要让你看样东西,你起床。青青掀掉被子,手指着淡蓝色床单上的几点血迹;这是那里来的。
常客心里自然明白这是处女血;我那知道啊,这事要问你们女人啊。他走到门外又回转身来试探了句;我欢喜上恬恬,你不会吃醋,有意见吧。
她没有意见,我当然也没有意见。青青见他欲言又止;下句话我来替你讲吧,如果恬恬也没有意见,你不能把我们的事告诉她,对吧。
聪明。常客竖起大姆指,喜滋滋的夸了句。这一刻,他忘了转过身后就要面对凶多吉少的现实。

30
王志华回到常州的第二天傍晚,才把上海买回来的毛线,布料和五香豆送回家,吃夜饭时听娘讲昨天夜里有警察上门来查问常客近况,第一反应是他出事了。吃完夜饭,赶紧骑车去了秋月家,在她家里意外碰见秤砣,米咪。秤砣说也是来找常客的,秋月说常客吃过夜饭刚走,临走前留了句话,今晩有可能回来,也有可能不回来住。
四个人边打牌边等人,过了十二点,秋月说常客今晩肯定不会回来住了,其他人听后便各自回家。
隔天下午,王志华刚跨进老林工家院门,迎面碰上林师傅带小花去人民公园里喝茶,便叫上他一块去,说是有事要讲;踩了个点,晩上跟我去趟场开工。
进了公园,王志华从茶室里搬出张台子,按老林工的旨意,放在后门外面的假山上。他们刚坐下喝茶,就有人过来跟老林工打招呼,讲话谈事情。王志华知趣地站起来,让出座位,自己在公园里瞎逛时碰见大毛,吴红旗,大黄鳝和撑着拐杖的马嵬,旁边的小姊妹,他猜想是马嵬妹子。
吴红旗也从茶室里搬出张台子,放在茶室前的空地上。
王志华把大毛喊过来,跟他打听常客的事。大毛先是发了通牢骚,说自从搭上马嵬妹子,西瀛街上的人都不理我了,说我是叛徒。后来才说前天夜里警察也去他家找常客了,我反正是一问三不知, 事实上我跟他们也没联系;我们西瀛帮散伙了。他感慨道。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王志华想起《三国演义》里的卷首语。
大毛是陪着吴红旗,大黄鳝来茶室里赌钱的,茶室里有个包厢,不足十个平方,窗户外面是人工挖的,四面垒石的鱼塘,塘里养了好些只有手指头大小的鱼,塘底里也铺了层石头。文革期间,有个专家考证说石板下面是盛姓资本家人的墓,文革管委会带着红卫兵小将,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抽干塘里的水,撬开石板,挖地三尺,也就挖出堆成山一样的臭烘烘的淤泥。
赌场就开在里间包厢里, 玩的是二八杠,两张牌比大小。
他们两人坐在假山台阶上讲话的时候,有伙人忽然从茶室里窜了出来,打破了头的人见逃不掉,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哎哟哇啦的求饶。紧跟着追出来的人,手里握着铁尺,檟钢,追不上前面的人,回过头来又把坐在地上喊叫的人,敲打了一顿。大毛问王志华认识领头的人吗,见他摇头说不认识,大毛接着介绍,说这人叫强根,住在西瀛街西头的草科坊。接着又问知道欣欣这个人吗,见王志华又是摇头说不认识, 就说亏你也算住在西瀛街上,一问三不知,欣欣就住在表场,他家里经常有人去赌钱,有回去轮船码头游水,我们身上都没有香烟,说是找供销员敲竹杠要包香烟钞票,就是在他家门口候赌钱的供销员,强根跟他是亲眷关系。
王志华根本没有心思唠叨这种搞七掂三的事,眼睛一直盯着坐在马嵬旁边喝茶的大黄鳝,他听大黄鱼讲,大黄鳝是他的师弟,有野心,坏心思特别多。出去开工经常谎报数字,私自捂钞票,屡教不改后被师傅扫地出门。他想这两个人碰面,会不会吵架,动手;你身上带家伙,借来给我防身。
大毛拔出插在皮带里的匕首;你要记得还给我,我也是借来的。
王志华拿过匕首,在老林工旁边坐了一个多小时,老林工让小花先回家,让他陪着一块去健康浴室汰浴。
在浴室里,老林工给讲了晚上开工的事。
老林工这趟踩的点,是离他家只有百来米的中山门菜场财务室。晚上八点到凌晨三点半,诺大的菜场,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门卫,睡在菜场门口卖杂货的小店里;我用万能钥匙打开菜场侧门,进去后你负责盯住门卫,我去财务室开工。
晚上十点,两个人一前一后去了中山门菜场,大门右边是杂货店兼门卫室,杂货店朝里朝外有两扇门,左边是侧门,侧门很窄,正好容得下一个人进出。王志华望风,老林工用铅丝做的万能钥匙,插进锁里乱捣了几下,咔的一下打开侧门。菜场里亮着两盏高高挂起的白炽灯,灯光能让人把周围环境看出个大致轮廓,财务室斜对着杂货店,中间隔开六,七米的距离。老林工用同样方法打开财务室房门,吩咐王志华蹲在磅秤后面,观察门卫动静。自己摁亮袖珍小电简,在财务室里东找西翻了半个小时,最后在文件柜里的一只木箱子內找到当天的营业款。
门卫晚上出来往痰盂撒了泡尿,然后习惯性地走到窗户前巡视一遍,看见斜对面的财务室里有束亮光在晃动,凭着十几年值班经验的门卫,立马意识到菜场里进贼了。他打开朝外的房门,绕过去给侧门上了把链条锁,然后跑去中山门派出所报案。
老林工得逞后随手关上财务室门,叫上王志华走到侧门口,轻轻拉了两下侧门,没拉开。王志华上来用力拉了两下,也没拉开,传来哗啦啦的链条声响:妈的,被人反锁在里面了。老林工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抬头看看铁杠焊接的大门,大门离屋顶大约有一米宽的空隙;你从那里钻出去,然后想方法撬掉门上的链条锁。
王志华哐啷哐啷的刚爬过铁门,杂货店里的灯亮了。老林工知道自己这回跌进陷茅坑里难以脱身了,把装着钞票的布袋,从铁门缝隙里塞了给他:快逃,把布袋交给师母娘,吿诉她,我可能出事了。
王志华以百米冲刺速度,窜进黑漆漆的鹤园弄里,在老林工门前考虑再三,决定先把布袋藏到弄堂口的垃圾箱里;如果师傅这趟抓住坐牢,我也没理由把这袋钞票交给这个骚货,让她拿了这些钞票去养别的男人。
他用老林工之前给的钥匙打开院门,走到老林工房门前轻轻笃了两下,听见啪嗒一声电灯亮了,小花穿了条短裤,一边叨咕一边打开房门,见是王志华,问他有什么事。
师傅可能出事了。王志华把事情前后经过讲了遍,但把布袋钞票那段给抹掉了;师傅年纪大,身手不灵活了,就叫我去爬铁门砸锁,我刚爬过铁门,警察就冲了进来。
那我待在这里不是也不安全了吗,你想想,警察抓住他,是不是也要带着回来抄脏物吗,我听他讲上回抓进去,警察就上门来抄家的。小花顿时六神无主,慌里慌张的边穿衣裳边说道;那你也不能待在这里,警察上门会当我们是同伙,全给抓起来。
王志华说;是啊,所以第一时间逃过来通知你跑路,我也要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家里肯定不能待,情况不妙,要跑到乡下去躲一阵。讲这话时,他心里也在盘算,只要师傅不把我供出来,鬼也不知道我也参与了这次盗窃,往深里想,师傅把我供出来,不是件损人不利己的事吗,再说呐,象他这样的老社会,不会不讲规矩,做出卖徒弟保自身的事吧。不过,出于安全考虑,今晚肯定不能住这里了。
小花穿好衣裳,鞋子,关灯,关门,拉着他往外走;快走吧,警察跑过来只要几分钟,我猜他这趟出不来,要吃大官司了。盗窃公家财物不象盗窃私人财物,是重罪。
王志华心里格噔一下;我想他不会把我供出来吧,这样做对他也没好处啊。
夫妻本是林中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妻都如此,你们这种相互利用的师徒关系更别提了。我是觉得你人还不错,才跟你讲真话,你就自求平安吧。小花说着走出弄堂,招手叫来辆停在医院门口的三轮手;今天晚上没地方住,就跟我走。
我有地方住。王志华眼睛盯着弄堂口的垃圾箱,三轮车一踩动,他转身从垃圾堆里拽出沉甸甸的布袋,叫上辆三轮车,去了秋月家里。
秋月见王志华深夜一个人到家里来借宿,自然感到惊讶,不过他随口编出的理由,又让他她信服;我娘谈了男朋友,她不知我今晚会回家住,就让男朋友住家里。我娘辛苦这么多年,难得碰上这么件好事,我肯定要支持啊,所以跑到你这里来熬夜。你睡你的觉,我坐园子里想想心事。王志华心里都在为自己随口编出的谎话,暗暗叫绝。
那我也不睡,陪你熬夜。秋月显得很仗义的样子,把他交给自己的一布袋公款,藏到被絮柜里。拿出副牌,两个人算起二十一点。
天亮后,秋月出去给他买了早饭。出门上班前又关照了句;你睡觉吧,中午我和陈洪娟带饭回来一块吃。
王志华上床不到一刻钟就睡着了,一觉睡到被陈洪娟叫醒后,把她叫到园子里,又编了个谎话,婉转地表达了自己可能惹上了麻烦;师傅不想害我,我就没事。师傅想拖着我陪他一块坐牢,我也没办法。
那你师傅到底会不会拖着我一块坐牢,坐牢的话,要坐多少时间。陈洪娟问。
不会要多少时间,半年,一年吧。王志华跟她借了自行车钥匙;吃饭时间最安全,我回家一趟,我娘说没有警察上门,那就没事。那只布袋里的钞票,是师傅害我应付的报酬,如果没害我,我会还给他的。

王志华刚踏进家门,从娘慌急慌忙关上房门的动作,判断出老林工把自己出卖了;天亮前家里来了好几个警察,问我知道你在那里吗,我说你这阶段要么出差,要么住在师傅家。警察说你师傅去派出所出差了,接着又翻箱倒柜找一只布袋。没找到就让我劝你带上布袋里的钞票去派出所投案自首,争取从轻处理。徐丹娜说。
什么布袋里的钞票,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我这师傅存心栽赃陷害想害我,这狗日的东西。王志华听了娘的这句话,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老林工在派出所里把盗窃财务室钞票的事,推到自己身上。你不仁,我不义,我反正一口咬定根本没看见布袋,反正这件事的主谋是老林工,我是被他骗去望风的,我以为他半夜三更去菜场偷肉偷鱼偷鸡蛋,因为他说事成之后送我鱼肉的。你咬我一口,我可以反咬一口。想到这里,他作出了个让自己感到惊喜又大胆的决定;老子索性跟你玩一回黑吃黑,现在就去你家里,把藏在地板下面的钞票全偷走,等你坐牢出来后去找小花狗咬狗吧。小花不承认,你也不敢拖着她去找警察对证。来找我,当然是自找苦头;娘,你不要瞎着急了,警察要是再上门来找我,你就说我去找师母娘弄清情况后自己会去派出所投案自首的。说完,他骑上自行车去了老林工。
他把自行车停在鹤园弄堂口,接着去公共厕所里撒了泡尿,借此平静一下兴奋的心情。狭小的弄堂里没碰到一个行人,他掏出钥匙,打开大门,用手抓住花格窗户横杠,往上一托,再往旁边一移,吱嘎一声打开窗户。按老林工传授的防止在现场留下脚印,手膜印的技窍。脱下鞋子,戴上手套,穿上双尼龙袜。从五斗厨里找出一只毛线编织包,带着它钻到床底下,找到那块活动地板,掀开后一眼看见排放了整整齐齐的饭盒子,看见里面装了满满的拾元票面,心脏一阵狂跳。他把饭盒子里钞票全都装进编织包,将饭盒子摆放成原样,盖上地板。他长舒一口气,心想为这么多钞票去坐两年牢,绝对值得,以后跟娘的生活也有依靠了。如果这两年里陈洪娟不变心,用来结婚的钞票也绰绰有余。再想到老林工,小花这两个人,不禁哑然失笑;这叫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贼爷爷碰上土强盗,这狗日的是人财两空了。
整个过程,只花了半个小时。
回到家,他把毛线编织包交给了娘;师傅栽赃陷害我,这是他应该给我的赔偿。下午你请假不要上班,把这包钞票藏到横林老家去,不要存银行。这包钞票不拿白不拿,不拿更倒霉。你听我的肯定没错,这事情跟谁都不能讲,等你回来了我就去派出所投案自首。
徐丹娜掂了掂沉甸甸的编织包;这里面总共有多少钞票啊。
我也没数,一万块。王志华等娘拎着编织包一出门,赶紧写了纸条,用闹钟压在床旁边的夜壶箱上;我要去办一件非办不可的事,三天后保证回家,让你陪着我一起去派出所投案自首。
出门后,王志华直奔秋月家,接下来,他要跟陈洪娟在一起快快活活地疯玩三天,然后去中山门派出所,投案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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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常客乘上3路公交车,汽车经过天宁寺时,透过车窗,看见有几个警察,反扭着一个人的手臂,从门洞里走出来的情景,让他改变了厡本就在犹豫着的计划。在工人文化宫站下车后,决定先去秋月家,她家如今感觉象是电影里的地下党交通联络站,那里可以碰见同志,可以安排同志王志华或秤砣去家里探听个究竟。
走到青果巷口,他忽然想起沈鸿基,不由自主的往弄堂里望了一眼,看见有辆满载绿油油青菜的拖拉机,轰轰轰地朝着青果巷西头开去,迟疑了数秒钟;癞蛤蟆躲端午,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去给师傅道个别吧。
沈鸿基听见他喊师傅,嗯了一声后又坐回藤椅里,藤椅旁边的方凳放了杯刚泡的绿茶,香烟,民国版的《厚黑学》;好长时间没来这里报到了吧,是不是找到新方向。他翘起二郎腿,问道。
常客说:没有方向,歇在家里看看小说。
跟志华有联系吗?,我也蛮欢喜你这个朋友的,你们想赚点外快的话,我可以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他手上有件事。风险不算大,油头肯定足佬。沈鸿基慢悠悠地说话时,目光没有离开他的面孔。
常客既然有了一不作,二不休,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听到有赚钱的机会,当然是喜出望外;有联系啊,昨天还在他家里吃夜饭。
沈鸿基看了下手表;我那个朋友讲好上午来的,趁他没来之前我把事情大概给你讲一下。有个叫老瘪的人不知你听说过没有,在洗米弄里开赌档,去那里赌钱的人,大多数是供销员,投机倒把分子之类的有钱人。有个人欠我朋友二百块钱,我朋友去档里找他要钱,钱没要到反而被老瘪手下打掉门牙。他一直怀恨在心,却又没有本事反扑沖赌档抹台面。我给他出了主意,赌档台面上钞票多,抢了就逃,赌钱开档的人也不敢去派出所报案。我给他安排的任务是负责踩点,里应外合。
师傅安排做的事,我一百个放心!常客讨好地说道
沈鸿基的朋友叫赵国荣,经沈鸿基介绍跟常客见面,没讲上几句话就把这事情定了下来。这么爽快的合作态度,也是缘于对沈鸿基为人处事的认可。
有五,六个人就够了,因为那是个清档,老瘪担心会在牌上面弄花头的先生,活手去赌钱,不让社会人去档里赌钱。去那里赌钱的大都是胆小鬼,刀一亮,乖乖交钱。抹了这些人的钱,他们既没魄力反扑,更不敢报案,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赵国荣去后院撒了泡尿后回来继续说;老瘪是那一片的地方蛇,档又开在自己家里,平时也就安排两个护档的。你找的人钳口牢是第一,魄力排在第二。 赌档具体位置和如何进入赌档,明天晚上八点,我们在天宁寺碰面后再告诉你。还有一点你要关照带去冲档的人,不能去掏人家口袋里的钞票,只能抹赌台上的钞票。
在去秋月家的路上,常客确定了冲档人员:王志华,秤砣,平头,王大庆,徐戆大五个人,他本来是不想叫徐戆大的,这人看上去戆,骨子里是很精明的一个人。上趟拘留所出来后不知是自愿还是在娘老子管教下,有意无意的疏远大家。还有个原因,自从大毛和死对头马嵬那伙人厮混在一起,好些人对他很反感,拉他参与一块冲档,自然也不放心,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差错或是有了矛盾,可能就坏了大事。所谓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也就是这么个道理吧。
常客抓住秋月家院门上的把手,往上托的同时用力一顶,院门就被轻易打开,他正往藏钥匙的瓮头走去,房门开了,王志华站在门槛上向他招手;别找了,钥匙被我没收了。
常客颇感讶异,走进房间,看见陈洪娟穿了圆领衫,半躺在床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你们打算在她家度蜜月。
我去你家找了你好几趟。王志华顺手将他拉到院子里,将自己处境讲了个大概;我这趟官司是躲不过了,所以叫她请事假,陪我好好玩两天。初步打算后天中午去派出所投案自首。走这一步,我很被动,主动投案自首,咬定不知內情,也没见过布袋钞票,在反咬一口是老林工栽赃陷害我,两者必择其一,我想警察肯定只会相信我的口供。你现在处境怎么样,回家了没有。
我们现在是一对难兄难弟,不过,我找你是商量另一件事。常客将自己的处境和明晚冲档抢赌资的事,详细地讲了一遍。
你要是出去避风头缺钞票,也用不着冒风险去冲档抢赌资,我手上有钞票,要多少我可以给你啊。王志华说。
常客听这口气,以为他手上有钞票就不想参与了;我不出去避风头,我是想索性干一场,然后到里面去避这场风头。另外一个原因是师傅讲冲档,只要避免流血事件,公安那方面几乎没有风险。社会那方面呐,一是有内奸里应外合,风险应该也很小吧。二吶,假如失策当场被抓住,警告他们,我们是在逃通缉犯,他们也不敢拿我们开刀,谁会去跟通缉犯,亡命之徒去结冤呐。他们连送我去派出所的胆气也没有。我会警告他们,你送我去派出所,我就举报开档赌钱。我也是经过周密思考后才答应去干一场的,干完了我也去派出所投案自首。
王志华听后哈哈笑了起来;好,我们干完了第二天一块去派出所投案自首。钱多不咬人,出来后我们不愁没钱花了,冲档人员定了吗。
常客把冲档人员名单及其想法跟王志华,他当即表示赞同。两个人面临的问题是都不能抛头露面去通知联络人员;秤砣每天下班了都会带着米咪来吃夜饭,我们就让他去通知联络,但要关照他保密,不能说是去冲档,要编个巧妙的借口,把他们约过来了再告诉真相。王志华说。
两个人编了好几个借口,都觉得不巧妙,最终定下来的借口就一句话;常客,志华请你们去做好事。
下午四点,秤砣,米咪两个人骑了辆自行车,和刚下班的秋月,嘻嘻哈哈的同时出现在院门口。王志华给了秋月二十块钱,让她和米咪一块去买熟菜烟酒,饮料点心。常客叫秤砣去通知平头,徐戆大,明天晚上七点半,在天宁寺门口集合去做好事,内容暂时保宻
一小时后,秤砣带着平头,王大庆一块来了秋月家。平头跟常客,志华见面就说赶紧来看看你们两个逃犯,说不准那天抓进去了,我们有可能要在山上见面。
小同志,不要这么悲观嘛,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常客模仿着电影里伟人的口吻说完这句话,引来大家一场哄笑。
这顿饭,六个人总共喝掉八瓶酒,最后一杯酒,平头说就当是饯行酒,我们一块敬常客,志华。原本活跃的气氛,霎时,被这句话搞的凝重,悲壮起来。秤砣不肯走,硬说自己已经喝醉,要秋月给他们打地铺。后来,这两个人象是流浪者一样,跟着平头回家睡了。
王志华说;我们用不着打地铺,四个人就在大床上挤一夜吧。
两个女人先上床,各睡一头,一人头朝东,一人头朝西。常客,志华搬了张长凳,坐到运河边上,心事重重的闷头抽烟。
常客先打破沉默;你真的决定后天去投案自首。
还有比这更好的选择吗。王志华拿下叼在嘴上的烟头,用力一弹,烟头在暗夜里划出条忽明忽暗的弧线,落在大运河里;你不是说后天也去投案自首。
我就是拿不定主意,我想我的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需要去投案自首的地步。再想吶,劳教两年的资格总是有了。我现在真正担心的娘老子,真要抓进去关两年,我真的是无所谓,早就有了思想准备。如果把娘老子急出病来,给自己也没个交代。常客学着他的样子,把烟头弹进了运河;你跟秋月是怎么讲的。
跟我对娘讲的一模一样,被师傅栽赃陷害了。王志华想了一下,把憋在心里的话还是讲了出来;我们是好朋友,讲些自私的话你也不要见怪。我觉得自己吃这趟官司是值得的,因为我毕竟混了一大笔钱,出来后我和娘的生活都有了依靠。你帮朋友打场群架,也去吃趟官司,有点不值。我一直在想,交朋友,混社会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肯定不仅仅是为了讲义气,两肋插刀,坐牢吃官司。梁山好汉都懂得要跟朝廷混,所以招安了吗。你看的书比我多,道理也应该懂的比我多,我不信光靠打架会有出息,会有出头之日。过上好曰子肯定是我们追求的最终目的,仅靠讲义气,打架坐牢,过不上好曰子。说到这里,他觉得自己讲话有点词不达意,又给自己点了根香烟;你不要误解,我们也难得这样说说话,我绝对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比如明天冲档的事,如果是别人来叫我,风险再小,我也有理由把这件事推掉,因为这两天就只想跟洪娟在一起,我呐也不需要那点钱。明天事成之后,我就当是朋友帮忙,一分不拿。他见常客激动地腾的站了起来,急于想讲些什么,也就跟着站了起来,一手抓起长凳,一手将抽了只剩半根的香烟,塞进嘴里;进屋睡觉吧,两个女人在被窝里等我们呐。
后半夜,老式大床不堪重负,吱吱嘎嘎的哼到了天亮。

七点一刻,赵国荣,常客,王志华比其他人提前半个小时赶到天守寺门口;我先带去认认老瘪家,那个院子里住了三户人家,因为有人上中,夜班,院门平时都在十二点左右才会关上。我朋友现在已经潜入老瘪家,他说十点过后冲档是最佳时机,一是别人家睡觉了,二是赌钱人袋里的钞票也上台了。到时,你们派一个人去老瘪家,看见他家门口有个阿尔巴尼亚香烟壳,就可以冲档了。没有,说明时机还没成熟。正常情况下档里有七,八个人,五个人坐在台上梭哈,这几个人没卵用,你们亮亮家伙,就能吓瘫他们。重点要对付的是老瘪和他的手下,这两个人身上可能会带家伙。其他事情就用不着我关照了。他拍拍挂在自行车龙头上的帆布书包;你们抹钞票不带包吗,这只书包送给你们,最重要的一点我刚才忘讲了,水门桥派出所离这里只有一站路,骑车几分钟就到,所以一定要安排人看守住院门。
你的朋友是也坐在台上梭哈吗。常客问。
他在另外一个房间里,你这么一问倒提醒了我,你们分赃时也要算他一份。赵国荣交代完毕,带着王志华去了洗衣弄,认准老瘪家门,回来后说了句;我去你师傅家里,此事不论成败,也就与我们无关了。
秤砣,平头,王大庆是一块来的,冲档需要用的家伙是平头带来的,马刀给王大庆拿去了,剩下的铁尺一人一根,他给自己留了两粒比玻璃杯口略微小了一点的铁蛋子。
徐戆大最后一个到;制药厂给我们家分配了房子,在朝阳新村,这一阵忙着粉刷房间,搬家。
常客说;恭喜你搬出西瀛街,脱离苦海,否则的话,离上山的日子也不远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怎么熬,平头说去文化宫看场电影,常客说想看电影的话不如去毛纺厂会场,路近又安全。
常客的这个建议是带着私心的,六个人刚走进黑黝黝的电影院,他拉上王志华出了电影院,一路小跑到了恬恬楼下,见房间里亮着灯,又拉王志华上了楼,敲门。
我猜到就是你。恬恬说。
还有一个朋友。常客将王志华拉进房间;特意来跟你讲一声,后天中午,和我这个朋友一块去派出所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自首前特意再来看看你,这两天集训苦不苦。
再苦也比背书愜意。恬恬习惯性地嘴一撅,去厨房间拿了只热水瓶,给每人倒了杯白开水。
常客,王志华坐了半个多小时,起身说要走,恬恬倒是显得有点依依不舍,一前一后,送他们到楼下,又陪着走了一段路;自首后当天能放出来吗。她问。
不知道,可能要关上十天,半个月。常客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你关在里面我怎么办,跟你做过那事后我就是你的人了。恬恬停住脚步,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
你别哭啊,也有可能进去报个到就出来了呐。常客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女人为自己掉眼泪,他显得有些侷促不安。
你这两天住在那里的。恬恬问。
住在他家里的。常客指指走在前面的王志华,眼前浮现和秋月在被窝里亲热情景,顿时愧疚起来了,按照原计划,今晚还是要和秋月睡一个被窝里;青青上什么班。
昨天礼拜,今天头一个夜班。你们来之前,被朋友喊出去玩了。恬恬说。
那我现在去朋友家拿些要用的东西,住到你家来。常客说。
恬恬破涕为笑,用手指头戳了下他的鼻子;你问我姐姐上什么班,我就猜到你要动我的坏念头了。

洗米弄紧靠着天宁寺。
早年,天宁寺里住了上百号和尚,和尚们每天去对面码头上去淘米洗菜,走的是侧门,这条弄堂是必经之地,后人就把这条弄堂冠名为洗米弄。弄堂长约五、六百米,老瘪家住在弄堂口院子里。冲档过程还算顺利,王志华负责守院门,王大庆第一个冲进赌钱房间,用手里马刀命令赌徒全都起立,头顶墙壁。有个赌徒趁人不备,偷偷抓了把自己面前的钞票,还没塞进口袋,这个小动作被他发觉后不由分冲,手里马刀砍向他的脑袋,其他赌徒看着马刀闪烁的寒光,吓的连放屁声都给憋回肚子里,心想这伙人不是来闹着玩的,是要动真的,赶紧瘪瑟瑟的躬起腰,头顶墙壁。
老瘪一个手下做出个了拔家伙的姿势,平头手里的铁蛋子狠狠砸在他的脑袋上,这人摇晃了几下后倒在了地上,几分钟的时间,磨光石子地面有了摊面积比他脑袋还要大的血迹。
老瘪和另一个手下看到这伙人出手狠辣,也不敢出声,低下头,规规矩矩地坐在板凳上。
平头见秤砣,徐戆大把台上钞票一把把的抓进书包里,撤退前放出句狠话;我们都是在逃通缉犯,亡命之徒,这些钞票就算是跟你们借的。不服气,不怕死的尽管去社会上打听,不过要是给我们知道了,你们的下场会比现在更悲惨。
就在他们转身要走时,有个赌徒突然冲上来一把抓住徐戆大背在身上的鼓囊囊的书包背带,死活不肯放手,  哭求着说你们行好,我的这些钱是公款,还不上是要吃官司的。
去你娘的,输了就不要吃官司啦。秤砣见常客用铁尺对准他的手臂连砍了二,三下,砍出很长一道伤口,鲜血衣袖都染成红颜色了,还是不肯松手,抓起茶几上的热水瓶,拔掉塞子,大半瓶滚烫的开水全都浇在他手臂上。开水烫的他松开手,喊起了救命。
几个人沿着天宁寺旁的河滩,以冲刺速度跑到红梅公园门口的路灯下,徐戆大,秤砣一个矮,一个胖,落在最后。
四周一片静寂,只听见风吹动枝叶时发出的声响。几个人围坐成一个圈子,看着徐戆大手伸进书包里,把钞票一把一把的抓出来,然后一五一十地点数着。
王志华说;我给你们站岗放哨。便坐到前面桥栏上。
二千八百三十二元。钞票交到常客手上;谁的数学好,2832除以7,每人可以分多少钞票。
徐戆大随口报出个数字;404块。
平头说;零头就别算了,毎人400块,分了赶紧散吧,人多目标大,万一有人报案,正好一锅端。
他和王大庆各拿了400块钱,把带出来的铁尺收回去后去了新丰街,在长途汽车站门口叫了辆三轮车回三堡街。
秤砣,徐戆大各拿了400块钱,说是去文化宫乘公交车或乘三轮车回西瀛街。
王志华一上来没肯要400块钱,说你留着出来花吧。后来见拗不过常客,也就收了200块钱。原以为常客今晚还是住秋月家,听他讲今晚要住在恬恬家里,一脸惊讶,说你真是个玩弄女性的老流氓,一夜换一个女人。
常客说;我和秋月是相互玩弄,等于相互不玩弄。和恬恬是谈恋爱。由于目前形势恶劣,这样作也就是想对自己好一点而已。
两个人在十字路口正准备分手,看见徐戆大一路哇啦哇啦嚷叫着逃了过来,秤砣手里握了块石头,紧追不放。
你们评评理,秤砣一口咬定我藏钞票了,要我把藏起来的钞票,我说没有,他抓起块石头,把我的头给打破了。徐戆大象是受了天大的冤枉,拉着常客评理。
秤砣从后面赶上来,火爆爆地说:老子一开始逃在你前面,回头看见你蹲下去拔鞋子还是结鞋带,我就猜到你要搞名堂,就故意落在后面监督你。你们想想,几百米的路程,他先后三次蹲下去结鞋带正常吗,他又不是穿他老亲娘的小脚鞋。
徐戆大还是一脸被冤枉的表情;我把鞋子脱下来给他看了,没有。要不谁来搜抄我的身吧,搜不出怎么办。
常客听了他们的对话是哭笑不得,这两个人虽然同住一条街,也在一块玩,但关系一般。徐戆大见到秤砣发火,心里是有些害怕的。平时为了些琐事争吵起来,总是让他一步。但今天因为没有证据的猜测,把他打的头破血流,也是有些过份。再退一步,人都在的时候不讲,两个人的时候逼他分赃,本身有黑吃黑的意思。况且,你还拿不出证据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总好了吧,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你们叫在一块做事。戆大你对天罚咒说没拿钱。
徐戆大伸手指天;我要是偷一分钱,天打雷劈。
你说天打雷劈就天打雷劈啦,你是雷公啊,偷来的钞票你拿去买药吃吧。秤砣见常客叫徐戆大先走,对着他的背影又骂了句。
唉,从小听我外婆讲,木头老了会长角,人有钱了会忘恩。现在还没混到钞票,朋友却如仇人相见了。王志华感慨道。
秤砣,我分给你一百块了。常客装作要摸钞票。
你打我耳光啊,什么戆大,外号叫戆大的全是聪明人,老子就是看不怪他的样子。幸亏他家要搬出西瀛街,不然的话,总有一天要弄他一顿。秤砣气呼呼地说。
有家归家,没家的归庙吧。常客不想继续在这件事纠缠下去,说完跑步去了恬恬家。


32
王志华是在徐丹娜,陈洪娟的多次督促下去了中山门派出所,投案自首。
关在派出所的二十四小时里,警察对他做了三次审讯笔录,他的口供如出一辙;我跟林慕彪是在拘留所里认识的普通朋友。那天我是去东风会场看电影,路过他家门前时正好碰见他,他跟我讲晚上去他家里拿些鱼肉鸡蛋回家吃吃,当天晚上我就去了。他把我带到中山门菜场,用钥匙打开菜场,我只以他在菜场上班,利用职务之便,拿公家财产做人情。待他让我盯住门卫的一举一动,有动静及时报吿。我才意识到他可能是来偷东西,我就爬翻过铁门跑了。后面的事情一概不知,也没看见什么布袋。
因为王志华有悔改表现,主动到派出所里来投案自首,警察不好对他实施刑讯逼供。况且他也交待了犯罪经过,警察拿不出事实证据来否定,推翻他的口供,最终內定劳教。

早上七点,常客,恬恬赶在青青下班回家之前,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家门,骑上双人车去了平头家,恬恬再骑车去体育场少体校参加集训。
常客在平头家里吃了午饭,平头陪他到了常清浴室门口,然后回家去拿换洗衣裳。
常客一直怀有侥幸心理,心想毕竟是别人先动手把自己砍伤后自己才出手反击,应该算是正当防卫。派出所原本没想处理我,找我只是缴付对方医药费,我去主动认罪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想到这几天都没汰浴,便决定先去常清浴室汰把浴。
在浴池里热水里泡了半个小时,把搓背工聋子喊过来;双搓。
搓完背,又在热水里泡了十分钟,出水时只觉得一身轻松。走到毛巾桶前,打开桶盖,从桶里拿出一叠烫手的热毛巾,刚刚擦干赤条条的身体,坐到浴铺上准备抽根神仙烟。这时,门帘后的走道里传来鞋钉在水泥地上摩擦时发出的声响;警靴;有警察来了。他对这种声音确实太熟悉了,以前在号房里他有个爱好;望风。有事没事欢喜在号门风洞后面窥望,听声音。警靴声一响,回头低吼一声;干部来了。大家唰的一下回到自己铺位上,做出面壁反省的姿态。
常客第一反应,这脚步声是冲着自已来的,既然无处遁身,不如强作镇定。他拿起块毛巾,顶在手指上玩坨螺旋,眼睛盯着垂挂的门帘。
民警小费撩开门帘,手里拎了副亮晃晃的手铐,哐铛哐铛径直走到赤条条地躺在浴铺上常客面前;这次你逃不了了吧,赶紧穿衣裳跟我们走。
户籍警老罗带着两个联防队员,站在他的身后。
我又没做贼,干吗要逃。常客慢腾腾地坐起来,穿上短裤。
酒鬼毛大撩开门帘晃了进来:完了完了,光杆司令也被抓进去了,西瀛街上可以唱空城计了。
狗日的是你去派出所去通风报信的吧。常客是故意激怒酒鬼毛大,是谁去派出所去通风报信他心里有数的,是尚书弄堂口杂货店老板的儿子。这个人原来是大成一厂烧水工,他有个爱好;画画,欢喜在女人短裤上画画,空闲时就去女工宿舍后面的晒场上,见到晾晒在尼龙绳上的短裤,胸罩,要么在上面画只黑乎乎的乌龟,要么画一朵黄灿灿的向日葵,画好后还要朝裤裆处吐口水,摁上个指膜印。因为这件事,被定了个流氓罪,抓进去坐了两年牢,释放出来后接替老子料理杂货店,兼职西瀛街街居委会安全宣传员的眼线。常清浴室本来就是个是非之地,市圈子和南门一带的社会人,经常会在浴室里碰面,斗嘴,一言不合便开打,头破血流是家常便饭。杂货店门正对着常清浴室的路口,岀入人员尽收眼底。有两次,他听见来店里买香烟的讲谁在汰浴,谁准备在路口打个伏击战,立马跑去南大街派出所通风报信,为此,他也吃了不少苦头。有趟,一个人快走到家门口了,旁边弄堂里窜出两个人,手里的铁棍,铁尺对着他头上,身上,一顿乱敲,为此在医院里躺了一个礼拜。还有一趟,关店上门板时,后面窜上来二个人,用破麻袋罩住他的脑袋后又是一顿乱敲,撕破了嗓子喊救命也没人理睬。至于夜里在西瀛街上走走路,暗处飞出来几粒铁蛋子,砖头,砸破脑袋的事就更多了。但这人天生不长记性,弹簧脾气,越压反弹的越高,有次,许成,陆建強他们去浴室汰浴,把用来打架的家伙藏在煤堆里,他从尚书码头厠所出来,正巧被他撞见,立马跑去派出所告密。为此,五个人在派出所里关了一夜。杂货店是排门,总共七块门板,隔天晚上,陆建強叫来猩猩,吴森林几个人,把其中五块门板,卸下来后扔进护城河里。
酒鬼毛大听见常客诬赖自己去派出所通风报信,脸红脖子粗地嚷叫起来;这种断子绝孙,生儿子没屁眼的事情,刀架在我颈根上也不会去做。你现在就安心地去吃皇粮吧,等你出来了我告诉你是那个鬼告密的。他见小费做出个要踹人的动作,急忙挡在中间;浴室里不许打人,带他去派出所,打到他屎尿屙在裤裆里也不关我屁事。
你在旁边干哄嗲,滚一边去。联防队员朝他吼了一句。
我干哄 。酒鬼毛大一把抹掉嘴角上的酒珠子,用挑衅的口气说;有种陪我旁边去练练,我酒鬼毛大只要用一手一脚,掼你十八跤不同样。”
我看你也吃饱了饭没卵搓,去跟酒鬼斗嘴,他就巴望着有人去捞他的馊豆腐的。老罗把联防队员训斥了几句
“毛大,拜托你一件事,去跟我娘老子讲一声,说我要去吃一阵皇粮了。常客被警察带出浴室时,回头叮嘱了一句。
南大街派出所的院子里有两棵大腿粗的广玉兰,树根周围铺着层有棱有角,苍蝇头大小的石子,这些石子不是用来装饰的,而是专门用来惩罚看不顺眼的嫌疑分子。警察小费把常客带进院子里时,有警察正在给一个流窜作案的盗窃犯上铐,他们让盗窃犯跪在苍蝇头石子上,两条手臂环抱广玉兰树,手腕处上了付手铐。带棱角的石子刺破裤子与皮肉,鲜血渐渐的渗透出来,膝盖不能随便移动,一旦移动,有如针锥的疼痛还会加剧。跪的时间长了,人对这样的疼痛也会麻木,常客就有过两只膝盖跪在石子上,双手抱着广玉兰树打瞌睡的经历。
有警察命令常客刚跪到苍蝇头石子上,却又被老罗喊站起来,伸直手臂,然后将他吊铐在用来锻炼身体的单杠上了。他原以为老罗看在熟面孔的份上,会给点照顾,后来听讲是因为要送去什么学习班,身上有伤,会造成不良影响。
学习班,什么学习班。吊铐在单杠上近两个小时里,他一直琢磨学习班的含义。
快到吃夜饭的时间,小费才来给常客解铐,带他进值班室,在一张表格上签字,摁手印。表格上方印了行粗体黑字;常州市新刑法学习班{第一期} ;怎么不先做审讯笔录去学习啊,要学习多长时间,是去看守所里学习新刑法吗。常客问。
去了就知道是什么地方,我警告你,进了学习班,在这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不,已经开班一个礼拜,在这接下来的三个礼拜里对照自己的错误,认识学习新刑法,你们那个案件,还没有正式处理结果,你要是在学习班里闹事,立马送你上山。小费说。
你放心,我保证遵守学习班的规章制度。常客尽管不太相信学习好也能得到宽大处理,当侥幸心理占上风时,又想尝试一下。
市公安局为了认真贯彻执行1980年7月1曰颁布的新刑法,在全市范围内组织了这次为期一个月的学习班,六十名学员均由区分局,派出所强制性推荐押送进来的。学习班设在常州纺机厂防空洞里。这个防空洞是七十年初响应中央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号召而挖建的,洞里共有十二个房间,经过改造后的设施样式,跟号房相差无几,号房铺板还散发着桐油香味。被子床单都是新的,上面都印着某某厂民兵指挥部和指示,语录字样。房间角落里放了只大粪桶,是给学员夜里用来大小便的,白天去厠所大小便。中间的大房间改造成教室,房顶上装着吊扇,课桌长凳排列整齐。做完签名报到手续,常客被送进铁皮门上贴着12号字样的房间,房间里已经有五个人,这几个人中他只认识住在广化桥下的王戆卵,他一看见常客就开玩笑说:你怎么也到鸡窝里来了。
常客不知道鸡窝的含义:什么意思。
我们这个模范标兵号房,学习班结束,警察要从号房挑几个模范标兵杀鸡儆猴,判刑劳教拘留。
那我也是待杀鸡的了。常客听后心一沉,完了。
你的好朋友李爱国,已经定了三年劳教,送山前被扣下,留在学习班里当标兵,杀鸡儆猴,学习班结束后再送山。他关在斜对面的号房里。
学习班分成单,双两组,双数号房学员上午在教室背诵,学习新刑法,下午在号房写学习心得体会。号房门只有到了晚上才会上锁,白天是开着的,学员串房,即使被警察撞见,只会被珂训斥几句,过份活跃,那就要罚抄刑法。
第两天中午,常客就去7号房找李爱囯,他在这里见到常客并不惊奇,开口便问;派出所里警察问你去东下塘做什么,你是怎样回答的。
常客说;我还没做审讯笔录,抓住后在派出所关了半天,就直接送进学习班。
李爱囯说;你千万不能承认我们是去找陈之新,歪头报仇的,你就讲跟着我去同学家玩的,半路上遭到陈之新等人的突然袭击,我们是被迫还击。你的口供必须与我们高度统一,否则,倒霉的是你。
在防空洞里三个礼拜,白天黑夜全靠吃饭用餐来分辩,洞内空气浑浊,严禁抽烟,警察也是到洞外面去抽烟的,洞内连个烟屁股也找不着。最后三天是号审,也叫过审,谁推荐送来的学员谁负责号审,号审內容是对照新刑法写三份材料;学习心得,自我检讨,检举揭发。常客比其他学员多了份审讯笔录。幸亏他与李爱囯已经统一口径,矢口否认是有预谋地去报复陈之新,结果反遭陈之新等人的群殴,主动与被动直接导致处罚性质的变更。
学习班结束的那天上午,局领导主持奖罚大会。
早晨九点钟,警察按名单去每个号房点名,叫到名字的去教室,没有叫到名字的号房里等候通知。警察一走,李爱囯窜进常客号房,说前天号审时正巧听见警察在定处罚人员名单,指标是15个人上山,各派出所在学习班开办前两天,把名额送到分局报批,当时还没有抓到你,最终把你划入拘留名单里。
躲在外面避风头还是起到作用的吧。常客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我是判几年的。王戆卵问。
你是拘役十个月,我是劳教三年,我们三年后再见。李爱囯说。
我会去山上看你的。常客把他送到过道里;要给谁带话吗。
好象没有。李爱囯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说了句;我不希望跟你在山上会合。
王戆卵刚从少管所出来,这趟总以为会判个二,三年,听见是拘役十个月,顿时喜笑颜开,开心地哼唱起阿尔巴尼亚电影《宁死不屈》插曲《赶快上山去吧,勇士们!》
“赶快上山吧,勇士们,
我们在春天加入游击队。”
,,,,,,,,,,。

十五天后,常客走出拘留所,看见秤砣,米咪,秋月三个人坐在路旁边的铁轨上,他朝秤砣做个要抽烟的姿势,秤砣扬手给他扔了包香烟;火柴吶,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出来。
我看十五天把你关痴了,比你早放出来的人不会讲吗。秤砣上来替他点着香烟;我陪你去剃头汰浴,秋月,米咪回家烧菜,中午就在秋月家为你接风。
常客思考了一会说;你就陪我剃头汰浴吧,有两个月没回家了,出来头一顿饭,我是家里吃吧。
他们往前走了百来步,经过两个枕木堆,秋月看见有七,八个人躲在枕木堆后面,手里还握着木棍,槽钢,便问常客;那些人不会在这里打架吧。
他们大概知道冤家今天释放,候在这里送个见面礼,祝贺祝贺。常客接着问了句;王志华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我听陈洪娟讲是劳教两年。秋月说。
常客苦笑着说;好事情,李爱国有伴了,两个人可以同进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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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西山飘渺农场关押的劳教人员,百分之七十来自苏锡常地区。
飘渺农场所在的西山,属于苏州管辖区域,苏州劳教人员人数上占有绝对优势,也就不足为奇。若是要论开打魄力,争强斗狠,与常州人相比,就不是稍逊一筹的事,是差了两个级别。常州人一直有南人北相之说,相貌上有北人憨厚粗旷,性格里也有北人悍勇。苏州人的性格里有着典型的江南糯味,三拳打不出火气,吵骂却是会占上风。在西山劳教农场,撒野,团结,硬气这方面,苏州,无锡人是远远不及常州人的。所以,农场上的八个劳教中队,至少有五个中队,常州人在劳教人员中说话是能够算数,掌握话语权的。
作家鲁迅曾说,古之成大事者必是北人南相,南人北相之人。
历史上的常州人,成大事者,确实也不在少数,但与此无关。
不过,常州人也不敢过份欺压苏州人,在苏州人掌握话语权的中队里,也会尽量减少摩擦,避免出现争强逞凶的场面,忍气吞声,礼让三步。毕竟是在苏州人地盘上坐牢,劳教农场的管教干部,有一半是苏州人,在处理判罚方面,有明显偏袒老乡的倾向,也在情理中。所谓胳膊肘儿不会朝外拐,也就是这个道理。比如同是抽香烟,苏州人训斥几句就没事了,常州人的待遇就不一样,碰上管教干部心情不好,就有可能给你上吊铐。
李爱国在飘渺农场元山十一中队,王志华在后面的十二中队,两个中队仅隔着一堵两米多高的围墙,想要带个口信,说件事,走到围墙下喊一声叫某某某来接电话。墙那边有人听见,先回一声喔,等上三、五分钟,某某某就在围堵那边叫喊我是谁谁谁,你是谁啊。两个人的对话声像阵乱风,一会刮向那边,一会吹向这边。
李丹明没调到十二中队之前,十二中队是苏州人的天下。
李丹明在常州时就是个欢喜搞事的刺头,少管所里待了三年,出所十一个月,因为斗殴,盗窃,被劳教三年。他原先是在十一中队, 跟李爱国一个中队,因为跟苏州人打架,关了十天禁闭,禁闭室放出来后调到十二中队。他来十二中队报到,办完手续正好是吃夜饭的时间。那天晚饭吃的是笃烂面,干部分配给每个号房大半铅桶笃烂面。按规定,每人只可从桶里盛上一碗,剩余的由号长决定派给谁吃。
李丹明在禁闭室关了十天,头天出来就碰上难得一见的笃烂面,顿时眼睛发绿,那馋相样子象是三年自然灾害期里剥树皮抠泥土充饥的难民。满满一大碗笃烂面,二分钟时间全扒拉进肚子里。随后,他也顾不上瞄一眼号长的面色眼神,自作主张地握起勺子,又要去铅桶里盛第二碗。带大组的号长是苏州人,他自然看不惯刚进中队的新号如此老吃老做,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腔调,便用胳膊肘捅了捅坐在身旁的老乡,老乡领会号长的意思,上前一脚把李丹明手里饭盆子在地上哐啷哐啷滚出了三米远。
你,离死不远了。李丹民朝他瞥了一眼,索性抱起铅桶, 蹲到墙角落里,边吃边说;吃完了收拾你。
这时,短脚猫走进号房跟王志华讲; 李爱国在围墙那边叫你吶,说丹明调到我们中队里来了,手上有存货,给他几根。说话时他看见蹲到墙角落里抱着铅桶大吃大喝的李丹明;在社会上从来碰不见你,但他妈只要进看守所,少管所,劳教所,总能碰见你,我们也算是有缘份。
下一趟要在火葬场见了,你还有多少时间出去。李丹明把空铅桶往放到旁边,站立起来后拍着肚子说;总算吃了顿饱饭,找个人练练,有助消化吧。
短脚猫听出李丹明话里的意思,摆在自己面前,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去召集十二中队的常州人,来跟苏州人干一场,二是规劝阻止他的冲动,来日方长,伺机报复;今天就别练了吧,刚从禁闭室出来,歇两天再讲,那天你真要想练,我叫上常州老乡,陪着你跟他们一块练。
王志华搞名堂弄进来的香烟,为了防止场部突然搜房,装在塑料袋里后藏在院子里的石板下面。按规矩凡是从外面搞名堂进来的东西,先是要孝敬号长。他拿出包香烟,按规矩先是给号长章鱼三根烟,剩下的全给了李丹明
李丹明见王志华给号长章鱼三根香烟,没有加以制止,毕竟自己在十一中队长当过号长,带过大组的人,知道这个规矩历来就有,也懂得老规矩是要维护,不能破坏这个道理的。王志华在他点香烟时,看见章鱼吩咐上来踢自己饭盆的人,坐到门口去望风,便猜到这个人通过用这种行为向自己认怂,对付这种怂人,是不能给可怜相所迷惑,必须发扬痛打落水狗的精神,再赏一顿毒打,打到他象条断了脊梁骨的癩皮狗,彻底臣服。否则,一旦风向有变,仍会象小人得势,跳出来踩你一脚;来日方长。他听从了短脚猫的规劝。
常州人李丹明的撒野,苏州人号长章鱼早有耳闻,短脚猫在号房里喊出李丹明的名字,他不由自主地全身一颤,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此时,他把从中调解,化干戈为玉帛的希望放在王志华身上,他将王志华拉到号房外面后问道;你和李丹明关系怎么样。
王志华实话实说;我跟他不认识,只知道他跟李爱国关系不错。
那你跟李爱国关系怎么样。号长章鱼问。
我跟他关系绝对。王志华自信地说。
那就可以了,你去跟李爱国打个招呼,让李丹明不要在号房里闹事。我还有二个月就出去了,只想平安熬过二个月,他真要闹事,双方都没好处。号长章鱼说。
王志华正想表态,李丹明从号房里走出来跟他打招呼;常听李爱国讲起你,你们住在一条街上,抽的香烟全是你给他的,做事厚道,讲情义。
王志华说,我住在史家弄。
那你跟我算是住在一条弄堂里了。李丹明个子从王志华高出三分公,接近一米八;我住在和平电影院旁边弄堂里,弄堂另一头是新街巷,新街巷连通着史家弄,那你认识尚书弄里的常客吗。
我跟他绝对是好朋友,你怎么认识他的。王志华问。
我比他大二岁。他跟我妹子是同班同学。李丹明越讲越来劲,把憋在肚子里的火气也讲掉了一半;他家住尚书弄18号,我小姊妹住17号,他家有前后门,后门是沈府弄1号,正对着双桂坊,我去找小姊妹,就从他家后门窜到前门,可以少走一大半的路。
我经常去他家,他家隔壁是住着两个长的蛮漂亮的小姊妹。王志华对姐妹两人印象还是蛮深的,尤其是妹子,1米70的个子,走路时总是昂着头,见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矮个子是阿姐,叫琴琴,高个子是妺子,叫芳芳,她老子是南大街上大庆饭店的厨师长。芳芳就是我小姊妹。嘿嘿,三年之后出去了,早已是别人床上的小姊妹了。李丹明说这话时,情绪霎时又低落了。
号长章鱼见他们谈的热络,用手指捅捅王志华的腰眼,意示可以跟他谈谈我的事情了。
王志华会意的点点头;号长章鱼,跟我也是好朋友,刚进劳教所那段时间里,对我很照顾。他还有两个月就要出去了,最后这两个月他不想操心其他事情,只想到期准时释放。你能出来帮帮忙,替他带组管管号房,尽量不要出什么事,我想也只有你能镇得住这个场子。
锣鼓听声,说话听音,李丹明当然能听出这些话的含义;既然说我能镇得住这个场子,那个踢我饭盆子的人肯定饶不了他,看在号长的面子上,也不难为他,就让他在我们号房里玩个蛤蟆跳吧,毎人一脚。
号长进了号房,朝那人推卸责仼似地双手一摊,意示这事我管不了。
那人也听到他们的对话,知道难逃此劫,自觉地趴在地上,手掌脚尖撑地,胸部离地面一个拳头的距离,摆出俯臥撑姿势。号房里十二个人排好队后按顺序对这人蛤后背蹬一脚。若是以往,每个人对做蛤蟆跳的人,会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后背猛蹬一脚,那架势看上去狠不得那人蹬进地底里去。胸部撞击地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后,这人手脚离地,往前来个窜跳,嘴里还要模仿蛤蟆哇哇的叫声。
这次情形跟以往就大不一样了,平常是每人三脚,这回是一脚,这一脚有如蜻蜓点水,意思一下。轮到李丹眀也是如此,他的目的也就是把这人的嚣张气焰灭了的同时,警告其他人;从现在起,我说了算。
李丹明说了算,也等于王志华说了算。
飘渺农场,也称西山采石场,最初是用来关押国民党战犯。七十年代中,后期,中央颁布了优待战俘政策,这些战俘予以释放。大多数战俘拿到政府给的抚恤金回了老家,也有一部份人觉得没脸重回故土,面对父老乡亲,或是背井离乡快三十年了,一时联系不上家人和地方接收单位,留在农场转正为农场员工。
当年看守战俘的军人,有些人转业到西山劳教所,当起了管教干部。
留场员工毛旭辉是云南腾冲人,17岁那年加入国民党青年近卫军,也称为军中敢死队,第一次上战场就当了解放军的俘虏,51年被押送至在西山采石场,在采石场上拿了25年榔头,钢钎。他的工作是在石壁上开凿排放炸药雷管的炮眼,这是采石场上最危险的工作,每年有好些人或因系在身上的麻绳突然崩断,摔死在一,二十米深的石坑里,或是排查哑炮时哑炮突然爆炸,整个人被炸的尸首分离。所以他说自己在采石场当了25年的敢死队队员。他拿到释放证书的那天正好是49岁生曰。除了自己的生日,出生地是云南腾冲,家里有父母亲,两个哥哥,其他的都记不清了。当地民政局不想他的户口迁入本地,便找借口一拖再拖。拖到他心灰意冷,便当了名留场员工,把政府发的二百多块抚恤金,娶了个当地的寡妇做老婆,也算是在当地扎根,成家立业。
象毛旭辉这样的留场员工,飘渺农场总共有十来名,他们从事的大多是后勤工作。日常生活也受到农场纪律的约束。比如,礼拜天才允许走出农场大门,去山下镇上购买生活用品,下午五点前必须回农场签到,迟到一次,取消两次外出资格。严禁帮农场劳教人员办事,传送信件,钱物交易等等。毛旭辉是质检员,负责第10,11,12中队的质检工作。这三个中队的改造任务是在半山腰上平地,建造宿舍。在造房子的过程中,他的任务就是检查房子是否牢固,有无偷工减料与隐患。
王志华从入所队下放到十二中队的第三天,他正在工地上拌泥浆,拎灰桶,质检员毛旭辉突然把他叫进露天毛坯房里,塞给他两包苿莉花牌香烟;这是你妈前几天来农场看你时托人带进来的,你别问那个人是谁,如果抽烟给管教抓住,你一口咬定是在工地上捡到的。切记,不论管教采用什么手段审讯,口供不能变。
王志华在入所队里就听人讲,下面中队里不但有烟抽,混了好的还有酒喝,他当时就好奇白酒,香烟是通过什么途径搞进来的。他也亲眼看见入所队里的常州人,把家里人寄来的衣物, 藏在牙膏売,布鞋鞋底夹层里的现金,去跟带组的苏州人换香烟,三,五块钱一双的球鞋,只能换到五包香烟,二毛钱一包的香烟,卖给常州人一块一包。后来听李爱国讲全新的晴纶长袖运动衫,运动裤只能换到六包香烟,农场上只有苏州人有路子搞名堂,这生意被他们垄断了, 抽烟就要高价买,反正供不应求,能有本事搞进来,就不怕卖不掉。
现在,娘居然也能帮他搭上这根线,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想到这两包烟还要用来照顾朋友的烟瘾,支撑不了几天,便试探一句;毛师傅,我钳口你一百个放心,就是用钢刀撬开我的嘴巴,也不会出卖朋友,二呐,我做事也是很爽气的,以后你会知道。我想托你办件事,这两包香烟顶不了几天,却把烟瘾吊了上来。我呐不想麻烦我妈朋友,你要是能够帮我去镇上买香烟,我来想办法弄现金,好处费随你开价,我绝不还价,你看怎么样。
毛旭辉想了几秒钟后说;过两天给你答复。
当晚,王志华给李爱国香烟时顺便把自己的想法讲给他听了;如果他答应帮忙,我们就用不着从苏州人手里买香烟。
李爱国说;这买卖要是做成,我们抽烟就用不着自己花钱去买,我现在就去动员老乡,让家里人用办法夹寄现金。
过了两天,毛旭辉来工地找王志华;我只帮你带香烟,每月三条,不论什么牌子的香烟,六毛一包。
成交,过几天拿到现金,跟你联系。王志华爽气地答应了。
临走前,毛旭辉又塞给王志华两包香烟。留场员工跟劳教人员做交易,不仅毛旭辉早就知道,看在眼里。管教干部也知道,平时只要不为争抢香烟,,也就闭一只眼,睁一只眼,得过且过。有本事把香烟弄进号房的人,一査到底,查到的不是同事,就是要在太湖中间这座小岛上相处到退休的朋友,为了香烟这点小事而搞的不愉快,不值得。况且,从中赚钱的又是农场员工,这些人关押在岛上近三十年了,如今转为农场员工,每月工资也就十来块钱,靠这点钱养家糊口,日子过的确实是蛮辛苦的,就让他们去赚劳教人员的钞票,去改善自己的生活吧。

徐丹娜接到王志华从劳教所寄出明信片的当天下午,先去厂人保科开了介绍信与亲属证明,拨通照明信片上的场部电话号码,详细询问搭车乘船去飘渺农场的路线,时间及探望家属须注意的事项,接着去百货大楼和副食品大楼,买的衣裳,食品,塞满两只旅行包。
当晚11点20分,她乘上开往苏州的火车,火车停靠苏州站时刚好是凌晨1点,出了火车站,随即叫辆带雨蓬的三轮车,去了胥门轮船码头。秋夜里的凉风拂面而来,将睡意一扫而光。三轮车在苏州城里七转八弯,听到嗄的一声刹车,抬头看见钉在老城墙的木牌上,白底红字四个大字;胥门码头。进了候船室,先找售票处窗口,窗门紧闭,旁边的水泥黑板上,写着早晨六点,准时售票,如有六级以上风浪,轮船停航。
候船室面积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人字形屋顶上挂下来两盏100瓦的灯泡,中间四排长条椅,睡满枕着行李打呼噜的人,有几个年轻人背着画夹,哄劝坐着发呆的乘客,给他们当素描模特。候船室的墙脚壁角落,有三,五人围坐在地上打牌,有人抱着膝盖打瞌睡,有人往身底下铺上层旧报纸,后脑勺下垫上两块砖头当枕头,眼望屋顶,一脸心事重重的表情。暗烘烘的光线下,能够清晰地看见漂浮着的尘粒,空气里弥漫隔夜馊的气味。
徐丹娜绕着候船室巡视一圈,发觉有好些人讲话是常州口音,心想他们应该和自己一样,都是去西山劳教所去探望家属的。
早上六点,售票窗口前已站了二,三十个人。六点十分,售票员把一块小黒板放到窗口,上面用白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湖上起风,开往西山轮船,推迟二小时。
八点半,徐丹娜排队买到了船票,票价二块,没有座号。拿了船票便去码头排队上船。九点整,轮船慢慢靠上码头,有船员纵身一跃,跳到码头上搁好跳板。乘客按排队钻进半人高的舱洞,抢占座位。
船舱宽五米,长八米,中间和船舱两旁摆放了长条凳,凳脚固定在舱板上。舱门关闭后轮船徐徐驶离码头,偶尔有浪头噼里啪啦溅到船窗上。徐丹娜旁边的中年女人,讲的是常州话,自轮船开动后便开始埋怨天气。徐丹娜听出大概意思,正常情况下,轮船从胥门码头开到西山码头,是三个半小时,七点开出,十点半到西山码头。从西山码头步行到飘渺农场,来回需要一个半小时,办接见手续包括接见,三十分钟。飘渺农场到胥门码头的轮船,每天只有一班,时间是下午一点。中年女人埋怨因为轮船误点,赶不上飘渺农场开往胥门码头的轮船,只能在农场上过夜,搭乘明天早上从飘渺农场开往胥门码头的轮船了;耽误一天的辰光,还要花冤枉钞票住农场招待所。
轮船在太湖里颠簸摇晃了四个小时,才抵达西山码头。
码头上,有人推着自行车上来问; 需要车送吗,送到农场门口两块钱。
徐丹娜说;要送,我还有两个旅行包。
那人说; 那你要再叫辆自行车。
两辆自行车的后座,一辆坐人,一辆左右各挂了只旅行包,车主在碎石子路上吃力地蹬着自行车。通向农场大门的山路还是有些坡度,越往前越陡,离大门还有几百米时,车主说蹬不动了,只能送到那里。另一个车主将旅行包放到农场门口,坐到路旁边啃馒头边等接见完了需要送去码头的人
农场门口有持枪站岗的军人,徐丹娜向门岗出示了探望证明;十二中队怎么走。
顺着这条路往前走,看见十二中队牌子就到了。门岗说。
沿途碰见在管教干部押解下,挑箩担筐,收工回中队的犯人,他们会主动搭讪,做出抽烟动作。徐丹娜的旅行包里藏了一条香烟,看懂他们要香烟抽的动作但也不敢给。拎了两只沉沉的旅行包,走了十来分钟的山坡路,看见路上竖了铁皮警示牌,上面写着;采石工地,请勿靠近。她放下旅行包,走到路边,伸头一看,十几,二十来米深的大石坑,离自己只有七,八米远,一阵晕眩伴随着两腿打颤,头冒虚汗。想到这是儿子劳教改造的地方,强忍着恐高又多看了几眼,坑底水汽氤氲,有身上背着箩筐的人,在水汽里时隐时现,山谷里不时回荡沉闷的连珠炮爆炸声。几十节长的斗形矿车里装满石头,哐当哐当吭哧地正往上爬。尾端的几节车斗里,坐了背上驮着箩筐的人,这些人应该是在坑底采石的犯人。她想。
山坡路上看不见人影,想到那些乘船同来的人,已经见到家人,心里一急,更是没有方向感。经过按装铁门的院子,院子里有栋楼房,看见有个房间门开着,她走到门口,轻声细语地问道;同志,十二中队怎么走。
这栋楼房是飘渺农场场部办公楼,宣传科郝干事正准备去食堂,忽然听见有个女人声音在问路,往常碰到这样情况,只会板着面孔把随便进入场部的路人轰出去。今天一反往常,徐丹娜的轻声细语让他有如沐春风的感觉,抬头一看,这个女人外面穿了件米黄色风衣,里面是白色高领紧身尼龙衫,配上咖啡色直筒裤,显得瑞庄妩媚,风姿绰约。这让长年累月守在小岛上,张眼闭眼看见的不是犯人,就是穿了邋里邋遢的乡下女人,郝干事眼睛一亮,好象生活在暗夜里的人,突然看见日出,刹那间激动起来,兴冲冲地走到铁门外面,手指眼前的山路;往前走,再往前走,再往右,往右有扇铁栅门,那就是十二中队。
徐丹娜连说几声谢谢,拎起两只旅行包,往前走了没几步,听见他在后面问你是那里人,包重不重,拎的动吗。她停下脚步,回头说道;我是常州人,包不重,拎的动。
在十二中队值班室里办好接见手续,有人带徐丹娜去接见室,接见室里已经有十来个人,有人强装欢笑,有人哭哭啼啼。等了五,六分钟,听见一声报告,循声望去,王志华胳肢窝里夹了张小板凳,站在接见室门外。
干部手一挥;进去。
王志华把小板凳放在地上,坐下后开口就说;一切都好,我已经适应这里的生活,你就不用担心了,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照顾好。
徐丹娜一路上在告诫自己,不能哭,不能当着儿子的面流眼泪。当她觉得眼泪快要夺眶而出时赶紧拉开旅行包拉链;你看看,这是我给你带来的东西,还缺什么,下回我带给你。
你带来的东西必须经过检查才可以带进去。干部召手叫来农场员工;检查一遍。
农场员工把香烟,火柴之类违禁品剔了出来,将两只旅行包还给了王志华。
母子俩又说上七,八分钟的话,讲到陈洪娟,徐丹娜说她是个好丫头,每个礼拜都会来陪我逛街,说说话。讲到那包钱,王志华说你不用节省,尽管花,我相信自己以后是能赚大钱的。
随着干部一声接见时间已到,母子俩结朿了这场接见。
王志华走到门口,回头又关照了句;我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照顾好,代我向陈洪娟问好。
徐丹娜走到门外才想起自己之前想好要跟儿子讲的话,都忘了讲,泪水夺眶而出。一个人空着两只手,行李只有风衣袋里的一条香烟,走路倒是轻松了。想起船上那个女人讲的话,今天要是真没有回胥门码头的轮船,只能在农场住一晚,农玚那里有住的地方吶。经过农场办公大楼,看见给自己指路的干部,站在门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凭女人的直觉,眼前这个年纪与自己相差无的男人,是特意在这里等自己的;如果能和他搭上关系,不是件天大的好事吗。她开始酝酿如何将美梦成真。
接见结束了。郝干事上来撘讪道。
嗯,接见时间太短了。不过我又有件事要问你,听老乡讲下午没有回苏州的轮船,这农场上有住的地方吗。徐丹娜做出着急,孤立无援的样子。
农场有招待所,门岗后面那栋两层楼就是招待所,总共有十五个房间,碰到这种刮大风天气,招待所不知道还有没有空房间。郝干事说。
没有空房间怎么办呐。徐丹娜问。
住在码头附近的农民家里,或者农场职工家里。郝干事说。
我这还第一次出家门,不认路,你可以学雷锋,帮忙带带路吗。徐丹娜说。
郝干事在这里候她,本来就是想找接近的机会,她的话可说是正中下怀;那我回办公室换身便服陪你去,穿着制服太引人注目。他回办公室换了身便装,在去招待所路上,象是职业习惯问了些家庭情况,知道她是单身,儿子被人栽赃陷害,二个月前送进劳教所。
招待所没有空房间,还有几个人坐在门口等服务员安排加床。
怎么办呐。徐丹娜问。
郝干事说;我认得一个农场职工,相处了二十多年,老实人,家里就他和老婆两个人。有个空房间,平时也用来做招待所,两块钱一夜。
钱没问题,我可以给他五块,要求是床单,被子换上干净的。徐丹娜心想我反正就顺着你的安排,目的只有一个,照顾好我儿子。
郝干事把徐丹娜带到毛旭辉家里,该交代的事情跟毛旭辉老婆讲了一遍,又把毛旭辉介绍给她认识;他是你儿子中队的质检员。
徐丹娜领会他话里的意思;郝干事要不晚上一块过来吃夜饭,借此表示我的敬意和感谢。她边说边从皮夹子里拿出了五十块钱。
毛旭辉瞄了眼她手里的钱;你这是要杀猪宰羊啊。
我呐不太会喝酒,今天碰上你们两位好人,想喝个爽快。徐丹娜把钞票放在台上,然后抓着郝干事手臂摇来晃去,象是求他说情,让毛旭辉把钞票收下。
那就收下吧,你跟我去办公室拿出门证,下午你去镇上采购,一年到头,我们也是难得这么大吃大喝。郝干事说。
当晚,徐丹娜喝的烂醉如泥,不过喝醉之前,她把想要做的事都做了。一是把身上带的香烟,拜托毛旭辉转交给儿子。二,把家庭住址给了郝干事,并约定这个礼拜六晚上,在家里热情招待郝干事。

34

陆建强是阿哥陆志强,阿姐陆志娟和她男朋友小林,从少管所接回家的。
解除少管的前一天,他还关在禁闭室里。
全国富既是陆建强初中同班同学,又是比光光小五个月的表弟。一年前,因持刀伤人,少管三年。他原先在3中队,和许成一个中队。因为跟镇江人杨宏打架,关了十天禁闭,解禁后调到陆建强所在的7中队。
杨宏跟全国富约在晒场上对顶,是吃了亏的,吃亏的原因是全国富不讲规矩,搞偷袭。全国富身高只有1米65,杨宏比自己高出个头,长的又是膀大腰圆,明知不是他的对手,事先把板凳藏在晒场上,待他脚刚踏进晒场,众目睽睽之下,拎起板凳,对着他的脑袋连砸三下,将他砸晕在晒场上。
全国富是从禁闭室直接调到了7中队,杨宏只能委托7中队的老乡,替他报仇雪恨了。
江苏省少管所在句容,少管人员多数来自南京,镇江,常州。句容是镇江管辖区域,镇江又有半个南京之称,由此可想而知,常州人在少管所,是处于弱势的。正是处于弱势,常州人也就有了打不趴的贼皮狗骨头的美名。
少管帮自称是大熔炉里炼出来的烈火金刚,他们能在常州横行霸道,那怕上过大山的前辈们,见到他们都要让路,敬而远之,不是没有道理的。
以前,吃社会饭的镇江人,沪宁线上有刁民一说,他们一向不跟人刀枪相见硬碰硬,而是欢喜耍手腕,出损招。
这天,镇江人趁全国富去厠所小便的机会,故意把一根点着的香烟放在床架上,全国富回到号房,看见根点着的香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到手上,蹲在门后墙角才抽了几口,管教冲进来抓了个现行,逼他交代香烟的来源。他实话实说是床架上捡到的。管教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口供,就在院子里,用水里浸泡过的细麻绳,象捆扎粽子一样,将他扎扎实实地捆绑在银杏树上。几分钟后,水里浸泡过的细麻绳勒进皮肉里,干警猛拽一下麻绳,全国富便会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镇江人设计陷害全国富的小动作,被同号房里的常州人看见了,他就去告诉陆建强。他听着全国富揪心的哀嚎,也不去考虑自己还有个把礼拜就要放票回家。拎上小板凳,冲进号房里把镇江人打的钻到床底下。
  按少管所违规违纪处罚条例,本应对他作出延长管教期一个月的处罚。这个决定最终被中队长一句话给否决了;所里正在评选上半年先进中队,这件事上报给所里,不利于争选,不如送禁闭室,关到期满那天,让他滚蛋。
在躺不平,站不直,暗无天日的禁闭室,待到释放回家的前一天晚上,听见干警开锁拉铁拴的声响,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一米五见方的房子里,关了六天。
管教给了块脏兮兮的手绢,让他用手绢捂住眼睛,慢慢地适应外面的光线。
陆建强尾随在江教导的身后,在等着门岗验审解教出门证的空隙,例行公事地问道;回归社会有什么新的打算。
重新做人呀,如果又重新做了坏人,我也超龄进不了少管所大门,以后你也没资格管我了。少年犯背后都喊江教导;江皮带,因为他欢喜用铜头皮带处罚少年犯,陆建强在少管所这一年里,被他铜头皮带抽打不会少于五百下,皮开肉绽的记忆,此刻还让他暗暗地咬牙切齿。
他从少管所里带出系的行李,只有一件黑白小方格的棉布衬衫。出所隔夜,他把满满一柜子的四季衣服和生活用品,全都分送给了中队里的"五保户"。后来,还是经人提醒,说不能把东西全留在里面,要带件出去烧烧,烧掉霉运,红红火火有个好兆头。
出门头一眼,他就看见站在树荫下翘首以盼的阿哥陆志强,阿姐陆志娟,站在她旁边的男朋友。他也跟着来少管所接自己,多少有点感到意外。见了面,开口第一句话是;有香烟吗,给我根烟。
陆志强摸出包没开封的红壳子牡丹牌香烟;老子让我带给你的。
在少管所门口连抽两根香烟,然后找了块空地, 把棉布衬衫点着,当它烧成一堆灰烬,他拍拍手说;回家吧。
从少管所走到茶场汽车站,要走上二,三里的山路,山里秋天清凉如山涧流淌的溪水,微风里有花木草的清香味,凉飕飕地拂面而去,路边开着一簇簇的花朵,对面山坡上是片苍翠郁葱的树林,山路两旁枝梢交错,清朗湛蓝的天空,白云自由悠闲地漂荡,树林里鸟啼雀鸣。
长途客车一路颠簸,开到常州市里已是下午三点多钟。按照惯例,从牢里放出来的人,回家之前先要剃头汰浴。陆志强带他去西瀛街转弯口的红玫丹理发店,剃了个板刷头,然后去斜对面的迎桂馒头店,吃了两客加蟹小笼包;山上有肉吃吗。望着弟子狼吞虎咽,一口一个小笼馒头的穷相样子,他问道。
有啊,猪油上撕下来的肥肉,饭是战备米做的,就是过期发霉的大米。陆建强边吃边解释;剃了个板刷头,自我感觉也精神了。
在常清浴室门口,他碰见酒鬼毛大瞪眼歪脖地看着自己;去那里深造的,眼望青天不认识我啦。
社会大学。陆建强发了根牡丹牌香烟给他。
一毕业就抽这么贵的香烟,也介绍我进去念两年。酒鬼毛大表情夸张地盯看着他的面孔,龇牙裂嘴的说;西瀛街上的小朋友就等你回来撑市面,唉,抽了你的好烟,送你句话,有本事的人只犯新错误,上海滩黄金荣有句话,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就要学会不择手段,造事要忍,出手要狠,善后要稳。话是人说,屁是人放,有没有道理你自己去想。
陆志强将弟子带进雅座,然后回家去拿前几天就买好的新衣裳,裤子,球鞋。
陆建强进了汽雾缭绕的浴室,伸出一只脚探进浴池,池子里水温正合适,跨进浴池,憋住口气,脸朝池底,整个身体和脑袋沉到了飘浮着肥皂泡沫的水下,浸泡了一分钟的时间,头才仰出水面,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身体也象松松垮垮的汽雾,有种升腾欲飘的惬意;少管所有浴室汰浴吗。陆志强对高墙电网里的生活,似乎充满好奇。
莲蓬头,自来水,没有浴池。陆建强闭着双眼,肘部架上池沿,温水托着的身体,也象肥皂泡沬一样飘荡,少管所里生活象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放映。
你怎么少了颗门牙。陆志强突然问。
陆建强下意识用舌头舔了舔牙根;被人打掉的。
在少管所里还打架。陆志强继续问道。
当然要打,半月一小打,一个月大打二次,你不打人就给别人打。陆建强眼前浮现起伍号头的样子,嘴里的这颗门牙,就是被他用小板凳砸掉的。在少管所里他就给自己下了死命令;回常州的第一件事,找伍号头算帐,此仇不报我枉为人。
回家路上,经过平头家门口,看见平头跟阿姐玥玥站在门口讲话,便上打招呼。平头见到他自然一脸惊喜;我现在住爷爷家,这两天有空来找我玩,你还认得我爷爷家吗。
认得,以前在轮船码头游泳,不是经常性吊船去你爷爷骗钞票买香烟吗。陆建强说。
陆建强娘老子都请了天事假,娘负责整理床铺,老子负责做饭烧菜。饭桌上,老子陆盘根只是问了一句话;原来的厂已经把你开除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重新找工作,上班,养活自己。陆建强说。
歇在家里的几天里,去了两个地方,新华书店买回一大包小人书,在娘的陪同下,去南大街派出所报了户口。户籍警老罗在给他上户口前先上堂法制教育课;粮油户口暂时给你报上,考核期三个月到半年,如果让我们晓得你还在社会上违法乱纪,就不给你转入正式城市户口,让你当黑户。
陆建强分辩不清老罗说的真话还是假话,听到黑户两个字还是吃了个不小的惊吓。在看守所里听老社会讲在洪泽湖监狱里吃官司,因为打了几次架,顶撞管教,刑满释放的一天, 监狱故意扣留他的户口,不给带回家入户,理由是思想仍没得到彻底改造,继续留场改造。待遇上比犯人似乎多了些自由,每年有十天探亲假,每逢节日,礼拜天可以自由活动,但在规定时间内必须回到宿舍,超过二十四小时就当逃跑情节处理,上镣戴铐关禁闭;老子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剥夺了三年半的自由。老社会愤愤不平的说。
陆建强听了这话,咵的一个标准立正敬礼;请罗民警放心,我保证做个遵纪守法,自食其力的好公民。
那我现在就给你联系个工作,自食其力。罗民警真的跑到隔壁办公室去打电话联系工作事项,打完电话过来跟他娘讲;联系好了,你督促他明,后两天,去找西瀛街居委会吴主任,他会按排你儿子在居委会加工场上班。工资是每天四毛钱,每个月完成指标,连奖金也可以拿到十几块钱。
建强娘害怕刚到手的工作又会飞了,感恩涕零,忙不迭声地说着谢谢。
陆建强傻愣着似乎还没回转神,心里想我开玩笑给你个立正敬礼,怎么就真给我找了工作。居委会加工场里大多是老头老太婆和残疾人,跟他们混在一起会有什么出息。再想,答应了娘老子就不会来烦自己。想到这里,他又来了个标准立正敬礼;谢谢罗民警。

报到上班的第一天,下午他就谎骗吴主任,说从少管所里带回来几封信,今天必须送到他们大人手里。半天事假骗到手后,转身去了平头家,经过水关桥时看见二毛手拿里了只苍蝇拍子,在厠所门口象狗旋屎一样找东西,走过去问他在干什么,他说下午卫生课,內容是除四害,老师要学生每人上交五十只死苍蝇。他又问阿哥大毛的近况,二毛说今天上午才被老子从看守所里接回家。问他因为什么事进看守所的,二毛手一伸,说给我两根香烟抽抽才告诉你。他给了二毛两根香烟,说你讲吧。
二毛拿过两根香烟,边跑边讲了句;不知道。
这兄弟两个真是对活宝。陆建强苦笑两声。
陆建强与秤砣,米咪,几乎是前脚后脚跨进平头的家门,平头和王大庆坐在后门前的空地上晒太阳,王大庆娘端了盆水,在替平头爷爷洗脸擦身。几个人坐在一块,听陆建强讲在少管所里的趣事,问起许成在少管所里的情况,他说许成在少3队,不在一个中队,没有见面的机会,只是听人讲混的不错,已经带班了。我刚进少管所时分在得明中队里,他对我蛮照顾的。
秤砣说;得明名字倒是很熟,只是想不起是什么样子了。
陆建强说;住在青果巷车行隔壁,在青果巷菜场里把住在尚书码头的杨琪民一刀捅死的那个人。以前不是经常一起弹弹子吗,他判了十三年,在少管所里打了几次架,又被加了半年。你们知道大毛什么情况,刚才碰见二毛,他说大毛今天刚从看守所里放出来。
大毛是西瀛街上的叛徒,为了马嵬的妹子,他以投敌为荣,跟我们闹翻了脸。还有徐戆大,这人就不提了,反正他已搬出西瀛街。秤砣气呼呼的说。
怎么我少管一年,原来朋友就四分五裂了呐,常客还跟你们一块玩吗。陆建强问。
他很少跟你们一块玩,现在被那个中学生拴在裤带上了。讲给你们听也不信,上个礼拜天我早上去他家,我看见他的自行车停在门口,他娘还骗我说不在家。我在窗户下面喊他,他听见了也不回应。后来趁他娘不坐在门口了,偷偷摸摸到他家,推开房门一看,两个人躺在床上说话。他后来跟我讲他娘老子欢迎中学生住在他家,这样可以看住他不到外面来撒野了。秤砣不无羡慕地补充了句;还是他家娘老子思想开放,换作是我娘老子,连家门也不让进。
平头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思想开放,是他娘老子管不住他,只好用急办法了。今天晩上我来给建强接风,秤砣你负责去把他叫出来,正好问问他能帮上你忙吗,他搭了这么多个小姊妹,我就不信没有搞大过小姊妹的肚皮。
秤砣这次不小心把米咪肚子搞大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两个人正为打胎的事,急的象热锅上的蚂蚁。这件事一旦暴露,后果就有点不堪设想。平头的提醒,让他看到绝处逢生的希望。
他掐准时间,常客3点半下班,赶在3点50分前,坐在尚书弄堂口的杂货店门口,看见常客骑了自行车想拐进弄堂,召手叫住他;建强出来了,今晚在平头爷爷给他接风,我特意来通知你一块去的。
常客听了面露难色;今天是礼拜六,恬恬下课了来我家,我们讲好晩上去看电影。
秤砣说;你这是重色轻友,有了,,,,,。
常客打断他的话头,反唇相讥;算了吧,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你刚把米咪勾搭上时,不也是这样吗。再说我又没讲不去,我想说那我回家等恬恬下课了,晩上一块去平头爷爷家吃夜饭。
秤砣见他推起自行车掉头要走,上前一把抓住车龙头;我有件事要你帮忙,米咪怀孕了,你认识会打胎的医生吗。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怎么会认识会打胎的医生。常客说。
那你把女人肚子搞大了是怎么处理的。秤砣问。
谁跟你讲我把女人肚子搞大了。常客还是想起一个能帮上忙的人;你去找秋月,她可能帮上忙。记得有一回,她带着厂里小姊妹去郑陆镇卫生所去打胎的,那个医生好象是她家亲眷。
那也要你陪着我去找秋月。秤砣说。
为什么呐。常客明知故问。
因为她是你以前的小姊妹。秤砣说。
以前就是过去的事,我再去找她,万一死灰复燃怎么办。你反正跟他也很熟,秋月又是个重情义的人。常客说。
这时,大毛一伙六,七个人从常淸浴室里走了出来,秤砣扫了这伙人一眼;我听讲他今天刚从看守所出来,这些人肯定是替他接风的。他说着走进弄堂,避而不见。
常客上去打了招呼,同时把他身边的人逐个看了眼,有青果巷的吴红旗,还有横兴弄的魏巍。
大毛爱理不理的哎了声,他心里也明白,你们跟我也是面和心不和了。
最终,常客没拗过秤砣,陪他去了秋月家。
秋月刚下班到家,坐在院子里听收音机,看到他们突然出现,很开心地招呼去房间里坐;来吃夜饭的还是有事找我。
常客说;是秤砣有事找你,他把米咪肚子弄大了,你也知道这事一旦被家里,厂里人知道,可是不得了的事情。我们来是想问问你,能帮忙找个医生帮米咪打胎吗。
秋月听后爽快的答应了;市里医院打胎需要三级证明,过两天我带你们去乡下医院,我有个亲眷是妇产科的。
了却一桩心事,秤砣临走时连说了几十声谢谢。
夜里接风酒,来喝酒的人刚好坐满一桌。王大庆,秤砣,米咪,常客,恬恬。陆建强后来去把同案犯咣咣,邋遢鬼叫了过来,平头把他的邻居三郎拉了过来,平头现在正跟着三郎玩石锁,打沙包,学拳击,所以喊三郎为师傅。
陆建强本来就不太会喝酒,偏偏咣咣,邋遢鬼一直敬他酒,夸他厚道,讲义气,三个人参予抢劫,结果没有出卖朋友,一个人把事情扛了下来。醉倒前他张开嘴,指着被打掉的一颗门牙;你们帮我打听一个人,伍号头,打听他家住在那里,我的这颗门牙是被他打掉的,以牙还牙的道理大家都懂的吧。
饭桌上说话最少,喝酒最多的三郎,见没人接话头,开口说了句;好象住在小营前回车场,他家有个亲眷,跟我一起插队在茅山的。
光光说;那就交给我来办吧,那一带我熟。
玥玥来送家里包的馄饨时,陆建强已被平头搀到床上去睡觉了。空出的位置正好给玥玥坐,她坐下来就手指着秤砣,常客,跟弟子说;你也要向他们学习,找个女朋友来陪陪。
平头拍着王大庆的肩膀,笑哈哈的说;他现在就是我的女朋友,你有本事找个姐夫给我看看。
秤砣摇晃着站起来,把胸脯拍的梆梆响;阿姐,平头那天讲要女朋友,我那天叫米咪从厂里带一个班的女朋友来随便他挑。
大家在嘻嘻哈哈声中散伙,各回各家。

35

秤砣和咣咣在同一天里打听到伍号头的住址;小营前11号。回车场值班室左边第二家,大门正对7路车站台,平时跟少管帮的邵奕,十六间的龙荣一伙人混在一块,活动地盘在迎春市场一带。
陆建强听到龙荣的名字,脑子里出现这样的场景;许成,龙荣,和住在自己楼下的兰鹰,三个人跪在天宁寺的大雄宝殿里,在左手把刀,右手执鞘,穿甲戴胄的金刚像面前,《桃园三结义》的小人书,摊放在许成面前,他念一段小人书的文字,龙荣,兰鹰象鹦鹉学舌一样跟着说一句; 许成,龙荣,兰鹰,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见证人陆建强。结拜仪式完毕,四个人去广悦面馆吃了碗同心面。半年后,兰鹰搬出西瀛街,住到了清凉新村,后来,听人讲这两个人也都进了少管所。
邵奕这个人陆建强也是认识的;那怕是天王老子,我也要他以牙还牙。今天晚上八点,人民公园后门集合,有空的就来,自己带上家伙。他的态度强硬,有着此仇不报我枉为人的气概。
当天晚上,陆建强,秤砣,平头,王大庆,光光,邋遢鬼几个人在人民公园后门集合后直接去了小营前,找到伍号头的家,邋遢鬼冒充是邵奕的朋友,推门进去问伍号头在家吗,屋里有人应答不在家。
这一问一答确准没有摸错门。
陆建强下意识的摸了摸砸掉门牙后的豁口,咬牙切齿地说;既然找到家门,老子今晚非让他以牙还牙。
咣咣说;你就不要露面,这事就交给我们来办。
平头说;咣咣说的有道理,谁动手都一样,我们砍了就撤,他去找鬼报仇啊。让他看见是你动手的,开战倒不怕,只怕他去派出所报案,你出来没吃上几天好饭,也没睡个女人,却为了这么个人又进去蹲几年,不值得。
邋遢鬼也劝他躲一边去等着看戏;社会上嘴硬骨头酥的人太多了,我来砍,你到社会去讲是你砍的,他要去派出所报案,报了也白报,还闹出自扇耳光的笑话。
陆建強让大家分头去做准备工作;多讲无益,反正我要亲手以牙还牙。
回车场上停了十几辆公交车,车道上有几堆从公交车上清扫出来的垃圾,值班室里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模模糊糊的人影晃动。秤砣看准紧靠站台,车窗正对伍号头家大门的公交车,用肩膀顶开折叠弹簧门。几个人钻进车厢,商量决定陆建强,邋遢鬼,王大庆蹲守在南边路口,其他几个人蹲守在公交车里。
等了一个多小时,仍未见到人影,陆建强跑过来对着车轮边撒尿,还不忘鼓励一句;同志们,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伍号头和朋友抄近路,是走值班室后面小路上回家的,两个人大概有话没讲话,走到家门口了又点了根香烟继续讲,没想到划火柴发出的声响,惊动了蹲守在公交车里的秤砣。他在车窗后面循着声音扭头望去,看见有两个人在伍号头家门口抽烟讲话,烟头一亮一闪,急忙低下头和咣咣,平头已商量,说我确准这两个人中间有个人就是光头,我先出去跟他招呼,他要是答应了,你们就从车里冲出来,打他个猝不及防,打完了再通知陆建强,他要是还要亲手报仇,就让他自己再去找机会吧,这次就免了。说完拔出槽钢,藏在背后,笑嘻嘻地走下了车,叫了声伍号头,去那里玩的。
伍号头随口应了声,接着问;你是谁啊。
我是你爷爷。秤砣话音未落,手里的槽钢横扫过去,狠狠地劈在他的嘴唇上。
朋友手伸到衣服后面想拔家伙,转眼看见从公交车里冲出两个人,拔腿想跑已经晚了,平头,咣咣手里的家伙砍在他的脑袋上。
陆建强听到身后传来撕心裂肺喊救命的声音,嘴里骂了句狗日的逮住了怎么不叫我一声。转过身往前窜了没几步,被迎面而来的平头伸手拦住;已经替你以牙还牙了,现在的任务是快撤,有人跑过来看热闹了。
秤砣说;我不跟你们撤,明天还要带着米咪去郑陆的。

常客最终扺不住秤砣的死缠烂打,答应陪他一块去郑陆。上午去厂里上了半天班,下午请假,中午十二点赶到秋月家,院门轻轻一推就开了,房门紧闭。想起以前秋月藏钥匙的地方,拿起墙角落的瓮头,轻轻一摇,里面传出熟悉的声响;都没换地方,还在想着我来啊。他手伸进瓮头摸出铜钥匙,正反面看了下,会心一笑。
秤砣,米咪晚到了五分钟,秤砣进门后一手抓起张竹椅凳,一手拉着常客说有重要事情要讲,将他拖到运河边,放下竹椅凳;帮我站岗半个小时,米咪今天做了人流手术,一个月不能做那事了。
你真是鼓足干劲,见缝插针。常客说。
没过几分钟,秋月也回来了,见院门开着,常客一个人坐在运河边,以为他没找到钥匙;钥匙还是放在老地方呀。
屋里有人。常客朝她暧昧一笑。
有人,谁呀,我家里人来了。秋月问。
那两人在屋里,秤砣说做了人流手术,一个月不能做那事了,趁着还没去人流手术之前,再做上一次。常客说。
秋月听后忍俊不禁地笑了;这两个人这么欢喜做,我建议米咪索性上节育环,解后顾之忧。
什么欢喜啊,不过是正常发挥。常客说。
秋月话头一转;那你好久不来我这里,算是不正常发挥吧,或许重找了个正常发挥的地方。
常客没想到顺口一讲,竟然会引火烧身,拖出来这么个让人尴尬的话颢,支支吾吾地权衡着自己和恬恬的事是讲还是她讲听。
秋月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你别讲了,从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肯定找到了个正常发挥的地方。你尽管去找好了,我又不会阻拦你说你喜新厌旧。
常客尴尬地笑着说;还是你通情达理。
秤砣,米咪完事后走出房间,见秋月也回来了,便一块去了农公车站,

郑陆镇离市区有二十多公里,公交车一出城,便在石子煤渣路上颠簸起来。秤砣,米咪坐在双人靠椅上,他的手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神色凝重,心情复杂的望着窗外景色。
常客凑上去开玩笑,说刚才亲热出毛病来了,表情这么严肃,你又不是送她上前线参加敢死队。
这句话结果招来两个人的怒目相视。
汽车在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郑陆镇。
卫生所是幢刷着菜绿色的二层楼房,秋月带着米咪进了卫生所。半小时后出来跟秤砣讲检查完毕,一小时后替米味人流手术,你们找个地方歇歇脚。
人流手术需要多长时间,有没有危险。秤砣忐忑不安地问。
大概要一个小时吧,不过手术完了还要在卫生所里休息两,三个小时,确认没有异常情况,才可以回家。至于危不危险,我觉得应该没有吧。秋月说。
常客说;六点一过就没有公交车,我们今晚不是要住在郑陆了吗。
有可能吧。秋月不置可否地说;要是赶不上公交就只好住到亲眷的果园里去,那里有间房子是空着的,只是有点远,三里路,不知做完手术,米咪走的动吗。
走不动,我背着她走。秤砣说。
镇卫生所楼上楼下共有五个房间,两个医生,三个护士。楼上最靠里面的房间门紧紧关闭,估计是人流手术室。药房间里护士见秤砣贼头鬼脑,东张西望,既不像病人也不是本地人,走出来问;你是来看病还是找人。
秤砣回了句我是来参观学习的。走出卫生所,见常客躺在路边上一辆用铁链条锁着的板车上,便没话找话讲;跟你一起关在学习班里的小北佬,出来没几天就去撬青山桥粮店窗户,进去后铅骰子没偷到一个,偷了一百多斤粮票后把粮店值班员打了一顿,昨天送进看守所。我跟他阿哥打赌,起码要坐三年牢。
关我屁事,别影响我困觉。常客翻了个身,继续困觉。
郑陆镇中心,有条长不过百来米,宽五、六米的土渣路,马路两边开着六、七家以卖农具杂货为主的店铺,镇口有家货物比较齐全的供销社。秤砣进去买了瓶麦乳精,几包饼干。回到镇卫生所门口,坐在台阶上看着日头渐渐西斜。
六点半,秋月扶着病殃殃的米咪,走出卫生所; 我来背吧。秤砣让米咪趴在自己背上,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常客,秋月紧跟后面,时不时地托她一把,减轻秤砣的压力。
三里路,中途休息了三次。
果园里的房子是用土砖搭砌的毛坯房,外面看上去筒陋寒酸,里面煤炉瓢盆锅碗筷样样俱全。里屋有张大床,床板搁架在土砖砌就的矮墙上,人往上面一坐,吱吱嘎嘎的乱响,床单被子叠铺整齐。米咪睡上床后,秋月吩咐秤砣生炉子烧开水,自己拉上常客一块去亲眷家拿烧好的饭菜。
秋月从亲眷家里拎出两篮子烧好的饭菜,亲眷特意为米咪熬了鸡汤,说是老母鸡汤最补身子。经过供销社门口,常客进去买了三瓶陈酒,说我喝醉了就睡台子上,你们三个睡床上。如果我们挤睡在一张床上,床架不坍,床板也要断的。
酒瓶放到台上,秤砣端起饭碗,说你别再劝我喝酒,我肯定不喝,我要服侍米咪的。我刚才找到张油毛毡,上面铺层塑料布,我们睡地铺。让女人睡床上。
常客说;我发觉你突然成熟懂事了,没有蚊帐,半夜里我们不会被蚊子扛走吧。
废话,我不是一直很懂事啊。秤砣说。
既然懂事,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讲,下个礼拜,我想去西山看看王志华,李爱国。你要是有空,我们一块去。
什么叫没空有空,我想歇两天,车间领导敢不批假给我吗。秤砣说。
那你厂里混的跟我差不多了。常客说。
秋月点着比大拇指还要粗的木屑蚊香,房间里顿时弥漫一股农药味道。
第二天,秤砣,常客把户口簿从家里偷出来后到居委会开了张劳教所探望朋友的介绍信,接着去跟徐丹娜要劳教所每月寄出的劳教人员接见通知单,要凭这张接见通知单,才能接见。
徐丹娜正在院子里淘米,洗菜,看见菜篮子里有鱼有肉,秤砣开玩笑说;阿姨知道我们今天要来,特意去买了这么多好菜。
徐丹娜嗯啊敷衍两句,后来讲出实情;家里来了客人,是西山劳教所的干部。
我们也是路过,要不明天再来看你。常客转身要走时,忽然看到院子西北角竹椅凳上坐了个人,鼻梁上架了副半圆框眼镜,看上去像个数学老师,翘起二郎腿,朝这边窥望;角落里坐的那个人是谁啊。
徐丹娜不屑一顾的说;我听别人叫他王瘸脚,是个贼骨头,原先住在杨柳巷里向阳电机厂宿舍,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被赶了出来,有人讲是偷看女厠所。前一阵在绿扬市场偷东西,被人当场抓住,把左脚给打断了。不能偷了就去居委会要工作,正巧居委会借了厂里几间空房子给加工场做仓库,就派他来做仓库保管员。这人好象没老婆,子女,以仓库为家,日里夜里全在仓库里。
我们要去给他个警告吗。秤砣跃跃欲试地说;警告他在这院子里要老老实实,不许轻举妄动。
没这必要,因为有客人,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徐丹娜说。自收到儿子劳教通知书至今的这段时间里,白天强忍悲伤,夜里泪湿枕巾。有天,上班时想象儿子在采石场搬石头的场景,悲伤如潮袭涌。跑去厠所里哭了一场,回到车间,把左手掌搁在货架上,敲紧牙关,眼一闭。手里的榔头狠狠敲向自己手指,将食指敲了个骨折,借此混到十天工伤假。歇在家里的十天,几乎不吃不睡,躺在床上,以泪洗面。她在常州市里举目无亲,也没有亲近的同事好友,街坊邻里。想跟家里人倾诉心里的苦楚,再想自己这桩婚事,除了弟弟,家里人都提出反对意见。这些年里,她也认了自讨苦吃的命。十天工伤假歇完,徐丹娜又跑去厂保健站要求补假,保健站医生说你在家里养伤,怎么反而养痩了,面色蜡黄,像得了黄疸肝炎。她找了个借口说十指连心疼,疼的整日整夜睡不着觉,疼的连食欲也没了,人肯定要瘦,保健站医生听后又给她开了一个礼拜的工伤假。

郝干事前天就来了常州,说是因公出差,顺便来看看徐丹娜,但她还是一眼窥察出眼前这个小自己三岁的男人的心思。夜饭吃到一半,干柴烈火就燃烧了起来,上床哼哧完了再吃,吃了继续哼哧。他边抚摸她丰满白皙的乳房,圆润美妙的大腿,平坦细腻的腹部,腰肢间的赘肉,白嫩光滑的皮肤,微微隆突的耻骨,边语无伦次地说喜欢上了她并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说她的肉体唤醒被自己压抑着的本能,说自己在那座小岛上跟服刑相差无异,犯人关上几年就会离开这座岛,而自己这一生都要在那座岛上,有如无期徒刑。说到这里,他竟然象个受了很大憋屈的孩子,趴在她的胸脯上低声抽泣。
下半夜,郝干事才依依惜别,回旅馆睡了一觉,醒来后给场部领导打电话,说要请假两天,探亲访友。 
郝干事的出现,不仅给徐丹娜带来身体上的愉悦,更是一扫郁积在心里的阴霾,想到儿子在接下来的劳教生涯里有人照顾与庇护,心情大为好转。当常客,秤砣来拿接见通知单时问要给王志华带些什么生活用品,她自信地说一样不缺,你们就给我带几句话给他,安心改造,遵纪守法。
李爱国的接见通知单非但没有拿到,反遭他娘一顿臭骂,她的手指差一点戳到常客鼻头上,说就是你这坏胚子带坏了我家爱国,害他去坐牢搬石头。
按照徐丹娜写在纸条上的行程表,常客,秤砣乘坐的也是11点20分开往苏州的火车,出了火车站,叫上辆三轮车,直接去胥门轮船码头。
早上七点,准时开船,湖上风平浪静。十点半,轮船靠上码头。
上了码头,看见有辆拖拉机上已经坐满了人,驾驶员却还在拉客;飘渺农场,西山劳教所,元山釆石场,一个人收三元。
上,这样就不用急着赶路了。付了六元,常客,秤砣挤上了拖拉机。
去王志华所在的十二中队,先要经过李爱国所在的十一中队, 常客拿出王志华的探望通知单,说碰碰运气,万一能蒙混过关吶。进了接见室,他走到干部面前,双手递上写着王志华名字接见通知单;我们是来接见李爱国的。
干部瞄了眼通知单,然后头伸到窗外,朝着院子里吼了声;李爱国,接见。
接见时间十分钟。
李爱国见面就说;你们发嗲神经啊,赶这么多路,就为了说上几句话。
秤砣说;是来看看你胖了还是痩了。
李爱国说;这里又不是疗养院,肯定痩了哇。
常客手指着台上的旅行包;你娘不肯给我接见通知单,我们是用王志华的通知单混进来的,他娘说志华在里面什么都不缺,这包东西就全给你了。
李爱国扭头看了眼,然后压低声音说;不知他通过什么关系搭上了这里的农场职工,现在本事大的不得了,还能替丹明介绍女人。
秤砣好奇地问;这里也有女人。
李爱国说;当然有,介绍给他的可能是农场职工家属,他们进不了院子但可以去工地。你们包里放了香烟吗。
放了一条,查出来会被没收吗。常客问。
李爱国说;这里干部坏的很,当着你们的面,看见了只当没看见,等我们把包带进号房,给你再来一次检查,把违禁品统统沒收,归为已有。你现在去把香烟拿出来,出去后放到院门外右边第三块石板下面,我稍后叫大田组的老乡帮我拿进来。
常客取出香烟,然后将包里东西倒了乒乓台上,有常州大麻糕,萝卜干,还有苏州火车站买的苏州特产猪油松子,枣泥麻饼。
接见完毕,两个人按照李爱国的吩咐,找到他指定的那块石板,见四周没人,蹲下去做出结鞋带的假动作,趁机将香烟塞到石板下面。
王志华所在的十二中队,与十一中队仅一墙之隔。中队大院旁的侧门上,用红渁写着接见室三个字,管教干部坐在门口靠背凳上, 二郎腿翘的比头还要高,从常客手上拿过接见通知单;你们跟王志华什么关系。
表兄弟。常客镇定的说。
管教起身走到窗户前,朝院子喊了声;王志华,接见。
接见室里已经有十来个人了,一大半人讲的是常州话,常客进门就看见二十二中学念书时的同学,住在文物商店隔壁王家弄里的王小甥。过去打了个招呼,问他还有待多少时间才能出来。
王小甥说;一年,不出意外的话,明年这个时候应该回家了。
王志华见到常客,开口便是安排任务;你帮丹明带个口信给隔壁邻居芳芳,就讲写信地址要改寄十二中队,有空的话跟着他阿哥或者阿姐,来山上看看他。
那你要我给陈洪娟带口信,让她跟着你娘来山上看你。常客说。
王志华听了哈哈一笑; 我们的事就用不着你操心,昨天我收到她的信,她在信上讲月底跟着我娘来山上看我。
常客忽然想起徐丹娜讲家里来的客人是西山劳教所干部;你娘说有朋友在西山劳教所当干部,什么都不缺,我们把带来的东西都给了李爱国。
王志华听后惊讶地啊了一声;难怪有个农场职工待我特别好,有求必应,指导员对我也没以前那么凶,估计是我娘朋友去打了招呼。
秤砣问;那你也要去采石场搬石头吗。
分工不同,我们是基建中队,造房子。我没有具体的工作任务,平时欢喜跟老官司混在一起,听他们讲讲人生得失,从中学点有用的东西。列宁不是说过吗,一个连监狱都没进过的男人,就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王志华说
那你就是说我只能算得上半个男人了。秤砣说。
接见完后,他们一溜小跑到农场门口,看见开往西山码头的拖拉机还在拉客,便不由分说的爬上拖拉机,常客问秤砣来了趟西山,接见两位老朋友,有何感想。
秤砣不假思考地说;蛮好,我看他们日子蛮好过的。

同一天,陆建强因为排队买全套四十八本的小人书《三国演义》逃过一场牢狱之灾。
这天下午,陆建强和七,八个少管帮成员,打算去开张不久的清潭溜冰场,刚走出木匠街,天空忽然下起了细雨。才从少管所出来不到一个月,外号叫雄鸡的人,建议说落雨天不能溜冰,就陪我去兰陵电影院看《少林寺》吧。
大家赞同雄鸡的建议,一是兰陵电影院就在附近,二吶,边看《少林寺》边躲雨。电影放映时间是二点,离入场还有大半小时,几个人站在电影宣传橱窗前抽烟打闹讲笑话。
兰陵电影院里的书店只有三节柜台,陆建强见柜台前有人排队,走过去一看,是排队买全套四十八本的小人书《三国演义》。这套小人书,之前他是见一本,买一本,这次是整套的,想到袋里还装着小林给的二十块钱,便也加入到排队买书的队伍。
北瓜是南瓜的弟子,阿哥跟许成几个人开战抓进去坐牢后,他接替阿哥的班,成为兰陵,工人新村这一带的地头蛇。有趟,喝了酒去文化宫溜冰场,在场子里看上少管帮成员哒哒的姐姐,当众胡搅蛮缠,调戏哒哒的姐姐。散场后,刚走出检票大门,就被哒哒,邵奕一伙人,揪到漆黑一片的文庙里,绑在柱子上,用火柴烧掉了他的卵毛,然后朝着他的短裤撒了泡尿,再把浸透尿液的短裤塞进嘴里,接着用皮带把他抽的皮开肉绽。北瓜虽然尝到了少管帮的心狠手辣,但还是伺机报仇。这天,他和朋友骑着自行车经过兰陵电影院,看见哒哒几个人跑到自己地盘上来看电影,心中一喜;天赐复仇良机。一刻钟后,他纠集十来个人,自己首当其冲,手里挥舞着九节鞭,冲在最前面。他原以为这群比自己要小好几岁的小赤佬,见到这阵势,肯定会不战而逃,溃不成军。
这个结局,多少也能给自己挽回些自尊与名声。
出乎意料。这几个在他眼里卵毛都没长全的小赤佬,打起架来个个都象是个亡命之徒,非但没有吓跑,反而拔出身上家伙,毫无惧色地冲上来迎战。
哒哒他们原本是想去溜冰的,所以身上带的全是短家伙。 北瓜看着他们手里的匕首,三角刮刀,心里发虚,背脊发凉。俗话讲软的怕硬旳,硬的怕凶的,凶的怕横的,横的又怕不要命的。看着直愣愣地刺过来的刀尖,想到冲字已经喊出口,也只能硬碰硬地血战一场了。手里九节鞭对着朝自己直冲过来的人,乱舞一通。这人灵巧地往旁边一闪,手里匕首也捅进了他的肚皮。
近身作战,长家伙几乎派不上用场,北瓜只能死死抓住这人的手腕,妄图夺下这人手里的匕首。
这个人就是雄鸡。他的左手灵巧地拿过右手里的匕首,对准他的肚皮,胸口又是噗呲噗呲连捅三刀,其中一刀戳准北瓜心脏,当场一命呜呼。
陆建强提着全套四十八本的《三国演义》走出电影院,发觉雄鸡他们一个人也不见了,电影院前的空场上聚了一堆人,走过去一打听,说是刚才有两伙流氓在这里打群架,打伤了五,六个人,有个人当场就给戳死了,死人,活人都给警察叫来的三轮车,拖到电影院隔壁的广化医院里去了。
广化医院门口,已经站满警察。
出了人命案,公安联合行动,火速出击,凡是参予打架的人,一个不漏,当晚就全部逮捕归案。陆建强是从被窝里抓走的,在派出所关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在警察押解下,回家拿上全套小人书《三国演义》,然后去了兰陵电影院,让书店营业员辩认眼前这个人,昨天下午1点50分左右,是否在这里排队买小人书。
营业员一眼认出了他;是的,最后一套《三国演义》是他买走的。
兰陵电影院门口这场群殴是突发事件,由死者北瓜挑衅而起,陆建强有不在场的证人,证词,办案警察只得放他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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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羊军和李丹明既是同案犯,他在十一中队伙房组。在伙房里偷偷摸摸酿制土烧酒的事情,也不是谁透露给了新号头。号头是苏州人,知道羊军借工作之便酿制土烧酒后便硬吃硬做,安排给他了个硬任务,每个礼拜六必须孝敬一瓶土烧酒。
羊军答应了。虽说十一中队是常州人得势,但号头,号长都是苏州人,干部当然也是偏袒苏州人。常州人和苏州人打架,干部不问青红皂白,总是先给常州人上铐,接着一顿抽打。因为苏州人有干部偏袒,常州人不敢轻举妄动,除非逼到忍无可忍,那就逮住一个往死里打。
礼拜六下午,羊军把装满土烧酒的酱油瓶藏进饭桶,走进号区,看见同案犯丘八站在门口,说是因为打架调到十一中队。打架调中队这种事在劳教所屡见不鲜,原因就是防止拉帮结伙,避免群殴事件。
开饭时间,羊军拉上丘军去水房,把装着土烧酒的酱油瓶,往水池子里一放,喝口酒,嚼根萝卜干,不知不觉的喝掉了大半瓶。
号头也在寻羊军要酒喝,从1号房寻到最末一个号房,最后在水房里寻找到羊军,发觉带给自己的酒,被这两个人喝的快见瓶底了,骂骂咧咧的伸手就啪啪打了羊军两记耳光。
打人耳光是大忌。俗话讲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脸是一个人的面子,自尊也就是用来维护面子的。羊军也是个煞派,那受得了这种羞辱,脑子轰的一热,抓起酱油瓶朝着号头脑袋敲了过去。
号头身后的苏州人一拥而上,把羊军围在中间,拳打脚踹,把他打的爬瘫不动。
因为这两记耳光,引发了一场震惊省內外劳教系统,有近百人参予的恶性群殴事件。
这件事当晚就在十一中队传开,常州人群情激愤,推选大郎作为常州人代表,去找号头要个说法;先礼后兵,没有给出说法就开战,那怕戴土铐,上大镣,关禁闭,加刑期,也要把苏州人的嚣张气焰给镇压下去。
大郎拉上李爱国去找号头谈判,和解条件是当面赔礼道歉,附加一条苿莉花牌香烟。
号头玩了个缓兵之计,嘴上讲二十四小时内给予答复,暗地里串通,联络十一,十二中队无锡人,苏州人联手起来,跟常州人好好干一场,把他们的嚣张气焰给打压下去。
十二中队,有胆小怕事的无锡人,偷偷地把号头串联的事,告诉给了李丹明。李丹明在十一中队时跟号头打过交道,了解号头的为人处事,狡猾,智勇双全。他听后立马跑到围墙下面去呼叫大郎,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直截了当的问;摆明态度,干,还是不干。
干,当然要干,不干以后的日子怎么混,常州人的面子去给这伙王八蛋当踏脚垫啊。大郎斩钉截铁地说。
王志华喜欢上了下象棋,只要有空,口袋里装了付象棋,去找人下棋,要是能赢,奖赏香烟。找不到人就看棋书,名人对局,残局棋谱。象棋和棋书是老号头下山前留给他的,这人还留给他几本书,至今没翻开看上一页。他觉得手上这几本快要翻烂的棋书,足以让他研究上一年半载。这天下午,收工回到号区,觉得气氛明显往常不一样,深秋的空气突然也变得燥热起来。吃过夜饭,去找人下棋,发现常州人都聚集在后面几个号房里,羊军,丘八几个人把铁架床拆卸悼了,一米多长的角铁正好用来做开战的武器。六点整,大郎去2号房找号头要说法。
苏州,无锡人早已料到吃过夜饭,常州人会有行动。他们也准备好了棍棒,候在前面几个号房里,看见常州人手里拿着家伙,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号头一声令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干。
混战从号区一直打到了院子里,原本是静悄悄的号区,突然响起一片乒乒乓乓的喊杀喊打声,这让值班室里的两个干部看傻了眼,一时束手无策,平时充满威严的斥责,吼骂声,此时,置若罔闻。
十一中队开打声传到了十二中队。
十二中队的苏州,无锡人早已作好开战准备,听见围墙那边在呼叫苏州,苏州,我是十一的冲锋信号,抓起棍棒就往外冲。
十二中队的常州人事先掌握苏州,无锡人要去助十一中队老乡一臂之力,也作好开战准备,见苏州,无锡人蠢蠢欲动了,李丹明身边的哼哈二将,大黄,二黄抓起家伙,大吼一声;冲啊。手举角铁冲出号房,跟苏州,无锡人在院子里开始了一场混战。
每个中队院子大门口都有条黃颜色警戒线,平时劳教人员未经允玝,在没有管教陪同下跨过警戒线,视为逃跑行为,从重处罚。
今晚,双方人员打急了眼,黃颜色警戒线也就成了条隐形的虚线,十一中队的苏州人没有等来十二中队老乡的增援,又顶不住常州人猛烈的攻打,最先跨过警戒线,逃往山顶上的缥缈峰。
常州人也是紧追不放,喊打喊杀的冲过警戒线。
十二中队的参战人员,看见隔壁中队的人跨过了警戒线,也就跟着冲出号区,一时间,陡坡的山路上人影晃动,怒气冲冲的喊打声也变成了嘻嘻哈哈的欢闹声,大家在警戒线里关押久了,对自由放任的渴求,最终让这成群殴演变成在乌漆抹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里面结伴旅行,放风。
这样的场面早已超乎中队干部的预想,他们在值班室里打电话给场部,给劳教所领导;十一中队暴乱,十二中队暴乱,劳教人员集体逃跑,已经冲过警戒线。
农场有二个班驻军,营房在半山腰的元山釆石场,按规定军人不得持枪进入劳教所区域。他们从集合,跑步赶到场部,花了二十分钟,跟劳教所干部汇合后手持红白警示棍,在黑灯瞎火的山路上高喊口令,跑步前进。
王志华双手握了根角铁,想要冲上去参战时被李丹明一把拉住,说我们的任务是调兵遣将,控制局面,而不是冲锋陷阵。你看见过那个指挥官去吹冲锋号吗。况且常州人现在占优势,用不着你我身先士卒,鼓舞士气,你要是因为这事调中队,对我来说是不可估量的损失,烟没抽了,也没女人帮我打飞机了。
看见常州人苏州人无锡人一窝蜂地跨过警戒线,冲出院子。王志华顾不得细想,混在人流里冲出院子。跨过警戒线时,天上还有一抹红彤彤的晚霞,在山路上跑了百来步,越来越浓的夜色渐渐笼罩住荒山野岭。通往山顶的陡坡山路上只见晃动的人影,各种地方口音混杂一起,也只能凭讲话口音,分辩出老乡还是对手,只是大家更珍惜眼下逍遥自在的野外放风。
羊军,李爱国一伙人爬到缥缈峰上,望着浩淼的太湖上月光鳞鳞,湖水荡漾,清凉的夜风吹干了汗水湿透的衬衣。再往山下看,几十支手电光柱伴随着警笛声,斥吼声。李爱国模仿扔掷标枪的动作,将手里角铁扔进远处的黑暗里;反正跑又跑不掉,我们去那边的西山庙里磕个头吧。
连路也看不清,会不会一脚踩空,滚到湖里去。有人附和道。
那你就逃跑成功了。丘八说。
李爱国以前去过西山庙,那次是在干部监督下整修庙门口的路面。小而简陋的小庙,如果不是看到斑斑驳驳的黄墙,红柱,灰瓦,还以为是栋荒废在山野里的老房子。庙门从来不关上的,里面住着三个和尚,听农场职工讲年初住进了一个叫海灯法师的人,武功盖世,两根手指头着地,便能轻轻松松地撑起倒立的身体,更有神乎其神的传说,海灯法师午觉是睡在树上的。他上前轻轻推开庙门,吱吱嘎嗄的声响在暗夜里显得诡谲,令人胆战心怵。大家轻手轻脚地鱼贯而入,走到空荡荡的庙院里席地而坐。
李爱国环顾四顾,点了下人数;就跑出来二十几个常州人。
有些人半路上又跑回去了。丘八说。
你说我们全都会加刑吗。羊军问道。
谁知道吶,劳教最多不是不能超过三年吗。李爱国说。
加刑另外算的,重新判刑都可以。丘八说。
我们统一口供,咬定苏州,无锡人挑起事端,我们被迫还击。羊军说。
严重的是跨越三八线,这是逃跑行为。李爱国说。
这么多人跨越三八线,他们怎么处罚,全都加刑吗,不可能。羊军说。
这时,吱吱嘎嗄拉门声盖住交头接耳的说话声,暗烁烁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过廊尽头的小门,门洞里站着个身材痩小,精神矍铄的和尚,一只手握住烛台,另一只手为烛台挡风,笑吟吟地问了句;你们是缥缈农场的人吧。
庙院里刹那间鸦雀无声,只有风入松林发出的簌簌声。
和尚见没人接他话头,补充一句;庙虽简陋,但能遮风挡雨,天黑了就在这里歇歇脚,等天亮了下山吧。他说完转身隐入门洞。
这个人就是武功盖世的海灯法师。有人轻声说了一句。
干部带着军人包围了西山庙;双手举过头顶,排好队,报数。
十几个人被两根姆指粗细的麻绳上串绑在一起,排成两列队伍,搭头耷脑地走进十一中队大院。
劳教所管教干部全部到场,让每个人自报姓名,确认后面朝院墙而跪。李爱国正巧跪在苏州号头旁边,自言自语地告诫了句;扛住两顿打,少坐三年牢,抗拒回家过年,坦白坐穿牢底。
号头接上一句;装聋作哑,万事不沾边。
点名完毕,核对中队人员总数,两个中队总共逃跑了三个人。
跑不了的,场部早已在码头设卡。号头说。
半夜二点,这三个人果然被当地农民用麻绳捆綁的象只粽子,送到场部,领取奖金。
劳教所管教连夜审讯从警戒线外面抓回来的劳教人员。负责审讯王志华的司马管教,二话没说先给他上了付吊铐,半个小时后就来他解铐,给他一张纸,一支笔;老实告待你的逃跑经过。
王志华面对白纸,正在考虑如何编造能让管教相信的故事。偶尔回头,看见有个身穿便装的干部正在跟司马管教讲话,头一反应,这个身穿便装的干部可能是娘的朋友,如此及时,肯定是来营救我了。
果然如此,司马管教回到值班室,收起纸和笔;回号房,好好反省你犯下的错误,明天写份检查书,交给中队长。

罪不罚众, 这件事要是深究下去,对任何一方都没好处,不如草草收场了事。
三天后,场部召开奖惩大会,羊军,丘八,号头,大郎,大黄等九个,因犯有伤害罪,组织逃跑罪,移交公检法处理。
常州,苏州和无锡总共有二十三个人延长教期一至六个月。
李爱国延长教期三个月。
李丹明,王志华的名字没有上榜,两个舒了口气。李丹明说要感谢大黄,小黄,没有供出幕后指挥者。
王志华心想明天要去找毛旭辉问清楚,到底是谁在暗中帮忙,找管教干部说情打招呼, 让自己逃过这次处罚。

37

83年立春的那天傍晚,突然毫无预兆的响起惊天动地的打雷声,仿佛把天空炸出了个窟窿,接下来的几天里天天下雨,时而细雨连绵,时而雷鸣电闪,橙红色的枝状闪电一道紧接一道。
终于等来阳光普照的一天,迎桂馒头店门口买馒头的人也排起了长队,队伍中有个人偶然抬头,看见一条有手腕粗,二,三米长的黑乎乎的东西,一头挂在迎桂馒头店的屋檐上,一头盘在门口梧桐树上,不由大惊小怪的叫了起来,叫声引来好多人的围观,纷纷猜测是什么东西。
西瀛街上只要有起哄热闹的地方,就能看见酒鬼毛大张牙舞爪的身影。他钻进人堆;蛇,是条家蛇,这条家蛇是被雷电劈死的。接着,他充当起讲解员,说二十年前就看见这条家蛇盘踞在迎桂馒头店屋顶上,它是西瀛街的保护神,能够镇住魑魅魍魉,妖魔鬼怪,保佑这条街上的人太太平平,无灾无难过日子。如今它被雷电打死,绝对不是好兆头,大家走路也要当心点,七天之内,庙里去烧烧香磕磕头,求菩萨保平安吧。
有人也听家里老人讲过,看见家里有蛇要念阿弥陀佛,千万不能用竹竿赶走它。所以,酒鬼毛大的这番话,说的在场者人心惶惶。
这时,住在尚书码头厠所斜对面的半哑巴,右手扛了根丫叉,左手拎了只篾篮,挤到酒鬼毛大旁边。这个人生下来舌头就短了一截,说话口齿不清,他朝酒鬼毛大哇哇哇的怪叫几句,手指指蛇,又做了个喝酒的姿势。
酒鬼毛大看懂半哑巴的手语,要把蛇弄回家当下酒菜。半哑巴的举动把他的脸吓白了,边往后退边骂;你这个半哑巴除了死人的卵不吃,白脚花狸猫拉的屎都想铲回去当下酒菜。你这狗日的要是敢把这条蛇带回去当下酒菜,七天之内必有报应。
酒鬼毛大这次还真的一语成谶。
当天晚上,半哑巴家突然起火,火因不明,整栋房子烧的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半哑巴幸亏反应快,跳窗而逃,结果还是摔断了左腿。

陆建强在居委会加工场的工作是裁烫伤湿止痛膏药的塑料袋, 三月份工资只领到七块七毛钱。居委会加工场会计是常客老子常兴官,他心里憋了股无名火,又不好朝他发作,顺手拿走台子上的竹壳热水瓶,走到居委会主任面前,将竹壳热水瓶往地上一摔,说你这个黑心的新兴资本家,为什么扣我工资。
主任见到陆建强这样的人心里发怵,所以他平常无故旷工,没到下班时间,来二个歪戴军帽,叼着香烟的小痞漏,手一召把他喊走了也不敢阻止。当时,户籍警小费要把他安排到工场里来上班,说什么挽救失足青年也是工场不可推卸职责,主任听了是啼笑皆非,心想这人就是个不能得罪的烫手山竽。马园巷居委会治保马主任就是个例子,户籍警安排马主任去挽救失足青年,观察他们一言一行,发现有违法犯罪线索及时上报。后果是有一天他刚踏上公共厠所台阶,背后飞来七,八块砖头,把他砸的屎尿屙在裤裆里,想回头看看凶手模样,一块砖头正巧砸在眼角上,把他砸成了终生斜白眼,睁大睁圆眼睛,也只能看见比绿豆略大一点的眼珠子。那副吓人的样子,老婆怕的都不敢与他同枕共眠。派出所排查了半个月,连根蛛丝马迹也没查到,年终评了个区积极分子,捧了个夹着奖状的镜框,算是补偿。这个主任不想为了荣誉镜框,被人砸出个终生斜眼,也明白请神容易送神难的道理,所以见他当着自己的面砸碎个热水瓶,非但没被砸出火气,反而是更加耐心地解释为什么只拿到七块七毛钱;你拿的是计件制工资,不是日工资。说着从自己工资里拿出五块钱, 好言相劝说你们年青人抽烟交际开销大,叔叔给你五块去买烟抽。
陆建强当然不会伸手去拿主任的钞票,但他以工资低为借口,跟娘老子争吵了场后辞职不干,带上在清潭溜冰场搭上的琦华去了苏州,跟在少管所里交上的朋友玩了几天后回到家里。娘老子怕跟他争吵后又离家出走,就闭口不谈找工作上班的事了。
这天中午,在家里吃过饭,出门去浴室和常客,秤砣会合,然后一块去清潭溜冰场溜冰,走出院门,看见从前面骑过来的三轮车上,坐着个剃了光头,身穿一身蓝颜色军装的人,很是眼熟,经过面前才认出是王志华,便开口喊住了他,说你到底判了几年,怎么现在就放出来了,跟我一块去浴室,好好叙叙。
王志华说;还要在山上待一年,这趟是回来探亲,刚到常州,我要先回家,明,后天再约。
在浴室里,陆建强把王志华回来探亲跟常客,秤砣一讲,常客听后说了句,那我不去溜冰,穿上衣裳去了王志华家。
王志华就拿到五天的回家探亲单,没有写信告诉娘和陈洪娟,是想给她们个惊喜。殊不知,这五天探亲假,是在徐丹娜的授意下,郝干事去场部替他争取来的,她怎么会不知道儿子今天到家的消息呐。她以横林老家造房子为借口,请了两天事假,今天一大早去菜市场,忙了个上午,烧了五,六个儿子平时喜欢吃的菜,红烧肉,红烧带鱼,红煨脚爪。
陈洪娟早上去厂里办好调休三天的手续,中午回家着意地打扮一番,平时欢喜扎的马尾辫故意散开,柔顺地披泻在脸颊两旁,这样显得更有女人味,身上穿件小方领方格衬衫,外面是淡黄色束身夹克衫,下面配了条铣灰色直筒裤,脚穿一双浅蓝色帆布鞋,看上去素雅又随性。去了王志华家,帮着徐丹娜去阁楼上去打扫卫生,整理床铺。
王志华进了家门,见徐丹娜,陈洪娟都在家里等着自己回来吃饭,蓦地明白回家探亲的消息,早就有人给娘通风报讯了。准确地讲,这次回家探亲的机会,本来就是娘安排的。这趟回来,行李就只有三本日记本,记录的都是日常生活流水帐,说是等老了的一天,拿出来看看当年的劳教生活。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他觉得石头的自然形状和纹络象人脸,有人说这纹络跟他的脸很象,他就在石头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带回来送给陈洪娟,作个纪念。脚上的布鞋夹层里,藏掖着三张老乡托他带出来的便条。一张是汤司令给他徒弟王大勇,一张是李丹明写给芳芳的情书,还有一张是王小甥写给一个外号叫鳑鲏头的人。之前听王小甥讲起过这个人,他原来是卜弋煤矿材料科采购员,平时喜欢拆装无线电,收音机,他装了台带短波的收音机,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听美国之音,三家村夜话之类的电台。有天晚上,被人喊出去临时替人打几付牌,出门时忘记关掉收音机,被同宿舍人听见后去保卫科检举揭发,说有人收听敌台。科长带了矿警及时赶到,人证俱获,被劳教二年。劳教所出来后回到煤矿,领导安排下矿挖煤,他心怀不满,故意摔断脚,歇起工伤假。时不时的去煤矿搞些雷管炸药,带上朋友去水库炸鱼。给他偷带纸条出来是冒了风险的,万一被干部查出来,不仅要取消探亲,有可能还要背上处分。原因是他抗拒管教,正在严管期限內,严管期里的劳教人员,人身自由是被限制的。按照场部制定的规矩,只有教期仅有五个月的宽管人员才有机会回家探亲,而自己还在准严管期。
王小甥把便条交给他时,特意关照了句;条子万一被干部查出来,你拚了命也要抢回来吞到肚子里去,也不能落到管教手里。你也不要拆开来偷看,因为知道内容对你绝对没有好处。他的话,让王志华深深感到这张纸条的份量。前两天,场部领导来找他办保外就医手续,他硬是犟着不肯办,并扬言说不给我一个满意的说法,我即使出去了也不会放过你们,我要做件全国各族人民都知道的惊天动地的大事,来给自己讨个说法,否则我也对不起这只被你们铐残了的手臂。
王小甥住在南大街上的常武文物商店旁边弄堂里,与常州书场大门,仅隔开五,六户人家。一个月前, 场部管教科突击搜查号房,从王小甥所在号房里查出半包香烟,几根火柴头。抽烟这事在中队里早已是见惯不惯的事,因为这次是被场部抓了现行,中队干部必须在领导面前有个交待,便矛头对准号头王小甥,采用严刑逼供的手段,要他交代香烟的来处。换作是别人,咬定是在出工收工路上捡的,吃顿皮肉苦,这事也就完结了。偏偏王小甥对香烟严重过敏,抽上一口烟会吊呕半天,是个不抽烟的人。加上脾气天生倔强,吃软不吃硬。非但不承认抽烟,还顶撞干部,说他们栽赃陷害,包庇苏州人。说着冲管教面前,张大嘴巴,朝他猛哈了几口气;你闻闻有香烟味道吗,有香烟味道吗。他的行为激怒了在场所有管教干部。劳教所教导员也没想到这么个声音沙哑, 个子矮墩的人,竟敢当着场部领导的面,奚落管教,恼羞成怒地手一挥; 上土铐,我还不信治不服这个常州小流氓。
所谓土铐,就是是用小指头粗的铁条,弯成U型,两端锤扁后钻有小孔,每个接头处打个铅笔粗细的圆孔,插进铁销,正好铐住双手。干部将他拖到值班室前空地上,用土铐给他上了个苏秦背剑式的扁担铐。一个干部把他右手拽过肩膀,一个干部将他左手拽到背后,然后咔嚓一下,将两只手紧紧铐在了一起。 正常人扛了个把两个小时扁担铐,手臂会渐渐失去知觉,象王小甥这样五短身材的人,扛了十来分钟,黄豆大的汗水如雨珠,吧嗒吧嗒掉在地上,一会儿的功夫,眼前有了滩水汪汪的汗渍。
管教给犯人上土铐,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会超过三十分钟。王小甥死犟脾气一发作,偏偏咬紧不讨饶,更不说什么坦白交代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膝盖骨顶住下巴,虚汗出尽,全身瑟瑟发抖,背部发凉,脑袋又涨又痛,嘴里还是念叨着那句话;有种,你们今天弄死我。
钉头碰上铁头。
劳教所干部也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犟头货,看看墙上挂钟,心里稍许一慌,额骨头上冒出虚汗。真要是把犯人铐成残废,上级追责,他们也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处分或开除还算是从轻处理。怎么办,已经铐了一个多小时,教导员没发话,干部们聚在值班室里商量对策,教导员没发话,谁又不敢擅自上去解铐,但这样硬碰硬的对抗下去也不是办法, 肯定是要出事的。
到了吃中饭的时间,送饭板车停到中队门口。门岗打开铁栅门,干部押着拖板车的犯人进了大门,各号房派出二个人,端着脸盆排队到走道里领饭打菜,干部注意力转向饭车。王小甥望了一眼半敞的大门,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你们拿老子寻开心,老子死也要在你门口屙泡屎。他的屁股在地上磨蹭到墙边,背贴着墙,龇牙咧嘴地站起来。突然象头被激怒的公牛冲出大门,冲向对面的山坡。
管教听见叭叭叭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见他已跨过警戒线,立马猜出他的意图;快抓人,他逃跑了,他想跳太湖。
从值班室里冲出来的干部,追上去一把抓住王小甥的胳臂时,听见骨头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王小甥随着撕心裂肺地惨叫,疼厥过去了
干部们意识大事不妙,一边让场部派车将王小甥拉到医院去诊治,一边商量给场部写的报告上如何避重就轻,推脱责任,最后一致通过;王小甥咎由自取,抵拒管教,不服处罚,逃跑不成,自伤自残。
隔天中午,医院验伤报吿送到中队长办公桌上,左手筋骨骨折,如不及时治疗,有残废的可能。
管教科决议;保外就医。
中队部同意,通知王小甥家属接他回常州大医院治疗。
王小甥不同意,躺在农场医院里拒绝签字;你们冤枉我,把我铐残了,让我家里人带回常州,自己掏钱治疗,治不好残废了自认倒霉,他娘的公理何在。
王小甥娘知道事情经过后去场部闹了半天,说没有个满意说法,睡在办公室里不走人。
最后,副场长答应一定彻查这件事的真相,追究渎职干部责任,说当务之急是先劝儿子回常州,不要耽误治疗最佳时机。
王小甥仍然拒绝签字,并要求回了中队,说是要亲眼看着场部是如何处理中队干部。回了中队,天天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吃饭喝汤上厠所有人料理,干部跟他讲话,爱理不理。他的壮举也在西山劳教所传开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随便拉个人问问,在西山谁的名气最大,这些人保证竖起大姆指;常州人王小甥,硬气咯。

常客赶到王志华家时, 徐丹娜已经在收拾台上碗筷了。
王志华说;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带出来几张便条,一张是汤司令给他徒弟的,我去邮局寄给他。一张是李丹明写给你邻居芳芳的情书,你帮我转交,还有一张是王小甥写给鳑鲏头的,这个人我也不认识,他再三关照一定要亲手交到这个人手上,他住在大光明路,你陪我去一趟,不把这几件事办了,胸口总象压了块石头。
鳑鲏头家其实是在后北岸路口头一家,王志华把便条给他时,并没有急着展开,只是问了句;小甥什么时候回常州。
王志华说;我也不知道,他说是要看到处理干部结果后才肯在保外就医单上签字。
回去路上常客问;这趟混到了几天探亲假。
王志华说;五天,但实足只有三天,明天和娘,陈洪娟回趟横林老家,我娘想把舅公留给她的老房子拆掉改建。我记得跟你讲过的吧,老林工害我吃官司,我吶黑吃黑从他手里黑了笔钞票,钞票全在我娘那里。听我娘讲老林工判了七年,这笔钞票现在可以拿出来花了。这几天我不出门,只想在家里陪陪娘和陈洪娟,我先替你打声招呼。在里面混好的话,明年今天也应该回家了吧。
常客呵呵一笑;我想也没问题,上次忘了跟你讲,我去跟你娘拿接见单,看见劳教所干部在你家里。后来又在和平电影院门口碰见一次,两个人手挽手有说有笑,看上去象对很恩爱的夫妻。
王志华呵呵一笑;不是蛮好吗,以后你去西山不是也有干部罩着了吗。


38

秤砣把生活科副科长打了一顿后辞职从厂里出来了。
打副科长的理由是他勾引米咪。
厂里工人吃中饭只有半个小时,科室人员却有一个半小时,但下班时间要比工人晚一个小时。生活科总共只有正,副科长,米咪三个人。秤砣有时吃完饭,以买饭菜票为借口,去生活科找米咪闲聊,方便时也可以做做那事。生活科分成两个区域,一个办公区域,一个是堆放劳保用品,生活用品区域,这两种用品都属于生活科负责管理,发放。生活用品区域里有张厂办淘汰下来的三人沙发,米咪正好用来睡午觉。
正,副科长平时都是回家吃中饭,秤砣利用这个空档时段,关上房门,跟米咪做上一回。
最近,秤砣在这个空档时段去生活科找米咪,敲了几次门都没开,头两次只以为睡着了或是吃完饭去那里闲逛了。后来几次敲门都没应答,便起疑心。这天,他蹲在水塔后面观察,看着副科长,米咪去食堂拿了饭菜,回到科室后便关上门。半小时后,他故意去敲门,里面没人应答。直到上班前一刻钟,科室门才打开。类似情况被他观察到了好几次,看着科室房门一关,脑子里便会浮现那天晚上米咪趴在办公台上,跟值班长做那事的情景;狗改不了吃屎,骚货贱比,本性难移。他从伤心愤怒发展到鄙弃的地步,觉得这个女人天生就是个烂污货,不值得在她身上再花精力。副科长却成了他的心头之恨,明明知道他和米咪关系,居然还敢勾引她,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也这样想过,可能是米咪主动勾引副科长,在副科长面前不承认跟自己有任何关系。想到最后也只有一个结果;副科长既然睡了米咪,米咪背叛了我,我自然也要让这对狗男女尝尝我的当头一棒。
这天上午,他以买饭菜票为借口去了生活科,趁人不备,拔掉窗户插销。吃过饭,找了根铁铲柄,爬窗户进了生活科,悄悄拉开仓库门,熟悉的喘吟象是羞辱声钻进耳朵。他双手举起铁铲柄,走到离沙发只有一米的距离,副科长,米咪这对男女居然没有一丝察觉。直到他哇的大叫一声,副科长大概是受了惊吓,情不自禁地也紧跟着哇的大叫一声,从米咪一丝不挂的身上滚到了地下。
秤砣手里的铁铲柄象是抽打陀螺,对着躺在地上的副科长一顿左击右打。
副科长最终还是忍不住发出哭嚎般的求饶声。
米咪保持原来的姿势,全身抖筛子似的发抖,她原以为秤砣把副科长打成一条象是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接下来该教训自己了。出乎意料,他只是命令她张开大腿,然后用手里的铁铲柄,朝着黑乎乎的隐秘处狠狠地连捅了几下,骂了句你个贱比只配挂在树上被乌鸦啄,然后摔门而去。
秤砣擅自从厂里辞职出来的当天晩上,被老子一顿臭骂后轰出家门,好在他也有了心理准备,出门前把自己住址告诉了大妺子滢滢;我住在平头爷爷家,我告诉你但你不能告诉娘老子。家里发生什么事,你要来及时通知我。
住在平头爷爷家的那几天里,他,平头,吴森林,王大庆几个人除了打牌,就是看平头跟着邻居三郎练站桩,十路弹腿。他和王大庆有时觉得实在无聊时,也会跟在后面跺脚,拍掌,吼吼嗨嗨叫上几声。
这天下午,三郎叫平头把家里的八仙台搬到后门口空场上。傍晚时分,平头打完牌,去看台子上摆满了菜。觉得奇怪,跑到他家去一看,见三郎和两个朋友还在围着灶台忙碌,一问才知道今天是三郎和他的朋友姜勇二十九岁生日,他叫了三个朋友,加上平头几个朋友,正好坐满一桌。在家里喝酒怕影响大人休息,所以让平头把家里的八仙台搬到空场上,喝酒吵闹,也不会影响到他人休息。
平头刚住到爷爷家,每天日头西斜时,总是能看见有群信鸽在屋顶上空迂回盘旋,鸽哨声象夕晖一样随风飘荡。后来才发觉鸽子主人就住在斜对面的青砖平房里。每天下午,他穿着弹力背心,黑颜色灯笼裤和白球鞋,肩膀上搭了条毛巾,在后门前空地上抡石锁。抡完石锁,开始环绕香樟树,猫弯着腰,跨一步拖一步地转圈子。有人说他走的是太极拳步,也有人说是行意拳步,八卦掌步。他有的就是空闲时间,便在一旁学着这人走步,弹腿,一来两去和他及他的朋友混熟了。听见朋友都喊他三郎,便联想起《水浒》里的拼命三郎石秀。三郎性格偏于内向,不善言辞交际,跟他讲三句话,他吶也就回应一句。生活也有规律,上午抡石锁,打拳一个小时,下午三点放鸽子,锻炼身体一个小时,其余时间里见不着人影。有一回,他端了盆冷水放在门口的水泥台子上,用毛巾擦身时,平头无意中瞥见他的胸口纹刺着有巴掌大的哪吒脚踩风火轮图案,顿时觉得这人非等闭之辈,敬重之心油然而升。尽管知道他身上的图案肯定是在纹山上纹的,但总是不能把坐牢这样的事,跟眼前这个看上去戆乎乎的男人联想在一块。后来碰到合适机会也问过三郎,说你身上的纹身真好看,是在那里纹的。三郎要么装作没听见,要么呵呵一笑,岔开话头,避而不答。然而,暧昧不明的态度,更加激起他的好奇心。
后来,还是从他朋友姜勇那里,了解到三郎过去的一些事情。
三郎的名字叫石振国,当年积极响应中央号召,上山下乡插队到了茅山知青民政点。民政点在半山腰的大石村,这个知青点有百来个男知青和三十来个女知青。翻过山头就是机械知青点。有天,机械点的几个知青想改善伙食,跟当地村民借了把自制火药枪,偷偷地上山围猎野猪,有头野猪中了两枪,一路嗷嗷嗥叫着逃窜到民政点地盘上,躲进知青宿舍后面的灌木丛里。知青点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划线为界,谁的地盘谁作主。几番谈判商量,机械点知青提出对半分的要求,但被民政点知青一口回绝,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头野猪成为民政点知青们的饕餮大餐。
因为此事,民政点与机械点知青结下了仇,没事有事地找点茬,小冲突,小磨擦时常发生。
三郎平时沉默寡言,不欢喜扎堆闹热,知交的朋友自然也不多,业余时间大都用来体育锻炼,睡懒觉,心里却在暗恋一个名叫李红红的女知青。李红红长了张瓜子脸,齿白唇红,性格开郎,是民政点学习毛选组组长。平时喜欢唱歌和踢毽子,收工后总要在女生宿舍门口踢上半个小时的花式毽子,她踢花式毽子时,男知青蹲在门前大树下,装出欣赏她的花式踢,其实是看她踢毽子时一耸一耸颤动的奶子。三郎为了给她做毽子,曾把鸡栅里的两只大公鸡,偷偷的装进旅行包,带到树林里去把大公鸡身上漂亮的鸡毛,一根根拔下来后再偷偷放回鸡栅,用来摆放被褥的樟木箱里,放满做好的毽子。但他从来没有勇气把做好的毽子亲手送给李红红,只敢在深更半夜,把毽子往她的宿舍窗台上悄悄一放,然后象做贼似的赶紧跑路。
不过,当他看见李红红抬脚踢着自己亲手做的毽子,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李红红亮丽的歌喉,被人夸为知青点的百灵鸟。她娘老子原先是常州歌舞团的歌舞演员,文革后下放到了高淳县。她遗传了娘的一付好嗓子,出工收工,一路上咿咿呀呀的从宿舍唱到田头,早上也要比别人早起床半个小时,去宿舍对面的山坡上吊嗓子,练发声,唱唱外国民歌。所到之处,总会招惹男知青火辣辣的目光。也有人不喜欢她的才艺,或者说她的才艺遭惹了一些人的嫉妒,就写人民来信,直接寄到公社办公室,说她小资产阶级作风浓重,嘴里整天哼唱情呀爱的黄色歌曲。公社还真的安排工作组下来检查,针对李红红的资产阶级作风,在田头召开了现场批判会,说她是对抗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指示,当场作出深刻检讨。自此之后,她变的沉默寡言,甜美亮丽的歌声从知青点上销声匿迹了。
没过多久,李红红重新找了个吊嗓子的好地方,在距宿舍有二,三里路的大桠口水库旁的竹林里。礼拜天早上,她带上干粮,水壶,跟同宿舍的人说去挖竹笋,野菜。其实是去竹林,一个人咿咿啊啊地唱上半天,太阳落山前回到知青点。
这天上午,李红红带上两块韭菜饼和装水的铝壶,跟宿舍里的人说了声我去山上釆野梨,一个人上山去了竹林。下午二点的时候,有三个机械点男知青去水库抓鱼,走在堤坝上听见前面竹林里传出女人唱歌的声音,好奇地循声找了过去,看见身穿一身蓝的女知青在竹林里咿咿啊啊地唱歌,便过去嬉皮笑脸地打了个招呼。三个男知青中,居然还有陈红红的小学同学范继平,两个人一见面,有如他乡遇故知,讲的热络了,将另外两个知青冷落一旁。知青A一旁看着两人热络的样子,嫉火中烧,便怂恿知青B,说你敢手伸进她衣裳里面去摸奶子,我输你两包南京牌香烟。知青B此时也是嫉火焚心,便借着他的话下更大的赌注,说在这荒山野外别说摸奶子,我们赌一条南京牌香烟,我强奸给你看。知青A听后更来劲了,说你敢强奸给我看,我狥日的不输你一条南京牌香烟。
知青A上前把范继平拉到一旁,让他去查看水库里地笼里有没有鱼而将他支开。
范继平从他那张坏笑的脸上察觉出这两人不怀好意,起了歹念,无奈自己平时就被知青A,知青B吃瘪,属于跟班角色,敢怒而不敢发作,心想如果他们真要对陈红红下手做坏事,我既然不敢阻止,那就索性跑远一点,撇清干系。
知青B是人狠话不多,龇牙咧嘴地上去就用手搂住李红红的脖子,手伸进她的衣掌里面边摸奶子边恫吓,说你要是敢犟,强奷完了就地活埋。
李红红听了这么句话,人当时就被吓瘫,哭求呼救的气力也没了,任由兽性大发的知青B蹂躏侮辱自己干净的身体。
知青B完事后又跟一旁观看的知青A打赌,说你要是敢上去操她,我输你五包香烟。
知青A早己欲火焚身,知青B话音刚落,他迫不及待脱下身上的衣裤,有如饿虎扑食,趴到双眼紧闭,一丝不挂的陈红红的身体上,开始了对她新的一番蹂躏。
完事后,知青B用力拽下几根阴毛时,她微微地皱了下眉头,象是被虫子咬了一口;这几根毛带回去夹在日记本里当纪念品收藏。知青B说道,
李红红一丝不挂地仰躺在竹林里,西沉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在散发绝望气息的胴体上,看上去象是冰冷的石刻雕像,呼吸式微。
知青B叫来范继平,命令他去给李红红穿上衣裳;你留下来做你同学思想工作,做不通就不要回知青点。吿诉她如果去报案或者写人民来信,我们顶多关上几个月就会放出来,但她是身败名裂了,全茅山几十个知青点都知道她是破鞋了。而我们放出来,决不会放过她,会继续强奸她的。

知青点睡觉前都是要点名的,民政知青点负责人栾队长点名时发觉李红红的床是空着的,以为她偷偷跑回家了。这种事就象偷盗打架,在各知青点可说是屡见不鲜,但听同宿舍的蒋梅讲她一大早去山上釆野梨,心里急了, 因为山上时常有野猪和狼出没,万一李红红有了个三长两短,这个队长吃处分还是小事。他随后发动知青打着手电筒,屋前屋后搜找了一遍,连个人影也没照见 。又召集男知青分成五个搜寻小组,带上手电筒,钉耙洋铲和面盆,上山找人。他们一路敲面盆,一路高喊李红红的名字,最后是在水库堤坝上找到了她。几支手电筒光照射在她身上,她似乎浑然不觉,衣着整齐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发呆地望着月光荡漾的水面。
栾队长问坐在她旁边的同学范继平发生了什么事,他支支吾吾的说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我也是在路上碰见她的。
李红红缓缓地站起身,拍掸掉衣裳裤子的灰尘,声音沙哑地说了句;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下山时在竹林里迷了路。
蒋梅是李红红在知青点上最要好的朋友,两个人平时几乎无话不讲,跟三郎还有层沾亲带故的关系,也看出他心里喜欢李红红。这天,她和三郎在田里并排插秧时跟他说;那天,李红红被机械点男知青欺侮了。
那个男知青。三郎扔掉手上的秧苗。 
我也不知道,她的同学范继平肯定会知道。蒋梅把李红红跟她讲的事情,给三郎讲了个大概;这件事她只跟我一个人讲,再三叮嘱我不能讲给第二个人听,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她会去寻死的。这股怒气我憋在心里也难受,所以跟你商量,这事总不能就这样算了,便宜那两个畜牲,如果去镇上派出所报案,这事一旦传开,按她现在的脾气,我真担心她会去寻死。

狗畜牲。三郎脸色泛青,嘴唇上咬出一排血印;那你就别去派出所报案,我来替她讨个说法。
第二天下午,蒋梅在秧田里没有看见三郎的身影。
中午,三郎吃了饭后去找栾队长请假说胃痛,下午去镇卫生所看病配药。躺在床上,看着别人下田干活,起床洗了个脸,背心外面套上件洗了发白的布军装,红卫兵阔皮带里斜插了把连柄一尺二寸长的杀猪刀,肩上扛根一米多长的锄头柄,一个人去了北山坡上的机械知青点。从南山坡翻到北山坡,有六,七里路, 翻山头时,太阳照在头皮上微微发烫,钻进树林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过来见日头西斜,一群群归鸟叽叽喳喳地飞入树林,拣枝而栖。山村里袅袅冒起数缕炊烟,估猜知青们也该收工回宿舍了。他耸耸肩,振作下精神,走到离知青宿舍大约有二,三十米的地方,居高临下,观察地形。知青宿舍门前有几颗撑成伞形的大树,枝繁叶茂,树下有人围着张台子打牌,嘴里不是发出吆五喝六的嚷叫。有人在晾晒衣裳,还有几个人坐在宿舍门口,看报的看报,吹牛的吹牛。男知青与女知青的宿舍,中间相隔十来米距离,有几栋老房子,外面砌了堵半人高的围墙。有几个女知青坐在刚粉刷一新的宿舍门前,埋头编织手上的头绳衫,不时地抬起头,回应上几句话。他坐在凸起的石头上,嘴角挂着一丝冷冷的笑纹,香烟一支紧接一支。看着余晖变成浓郁的暮色,连绵青翠的山脉只剩下灰暗的轮廓,人影模糊。
暮色愈加凝重,树下的人陆陆续续回了宿舍,窗口亮起昏黄的灯光,夜色围绕着知青住的几间平房,渐渐地蔓延开去,有人捧着饭盒串门,有人吃完晚饭,坐在门前拉二胡,吹起口琴。
三郎这时才站起身,朝山下的知青宿舍走去,走到银杏树下,伸手拦下捧了饭盒串门的知青,上前发了根烟;跟你打听一个人,范继平在那个宿舍。
找他有事啊。他扭转头,朝宿舍方向高喊了声;范继平,有人找你。
有人应声;谁啊。接着从宿舍里晃出个人影。
来了。这人算是完成任务,点上烟,棒看饭碗去串门了。
三郎上前两步,手里杀猪刀顶上他的肚子;走呐,去那边老房子里问你件事。他用杀猪刀将范继平顶进围墙已经坍塌的老房子,墙与墙之间的夹弄里长满枯枝和杂草。沿着墙壁摸到拉线开关,啪嗒一声,从梁上挂下来的灯泡亮了。他的眼睛里射出凶狠目光,盯视着全身哆嗦的范继平;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范继平先是点头,紧接着又摇头;不太清楚。
陈红红被侮辱时你在现场吗。三郎问
范继平感觉三郎的声音象是凛冽的寒风,不由自主地抹了下颈背,心理防线瞬息崩溃,抖簌簌地说;我不在,我也是事后知道知青A,知青B强奸了她。
三郎恶狠狠地说;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你想办法去把那两个人约到这儿来,将功赎罪。二是你作为强奸犯的同谋,等着警察来抓你去坐牢。
范继平不假思索的选择了一。十分钟后,他领着两个人进了老房子,他们的影子跟着人刚走进房子,三郎在后面嘭的一脚踢上大门,趁他们没回过神,手里的锄头柄给知青A当头一棒,把他打晕在了地上,随即拔出杀猪刀,一刀捅进知青B的肚子,紧接着又是连捅两刀。接下来收拾知青A,对准他的裤裆连捅两刀,其中一刀捅碎了他的左卵子,整个过程仅花了两分钟的时间。
三郎将杀猪刀插进皮带,走到门口觉得还不解恨,返转身又拿起扔在地上的锄头柄,对着知青A,知青B没头没脑的一顿乱敲后走出了老房子。
有人听见从老房子里传出的喊叫声,跑去看个究竟,半路上看见个陌生人,手里拿了把杀猪刀,肩膀上扛根锄头柄,从容不迫地从老房子里出来,走进乌漆抹黑的山路。
三郎回到知青点宿舍,脱下沾上鲜血的军装,卷成一团,扔到床底下,倒上满满的一搪瓷杯米烧酒,咕噜咕噜灌下肚,若无其事地上床睡觉了。
平头见姜勇讲到这里就停住了,赶紧追问;这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姜勇接着讲;当然没有,这两个人犯了强奸罪,肯定不敢报案。就谎说被当地农民偷袭了。有一次,我们几个人去镇上电影院看电影,又碰见那两个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三郎又冲上去捅了他们两刀,因为这件事,在洪泽湖监狱蹲了一年半。
平头又问;他和李红红后来就没故事了。
姜勇说;李红红79年就返城了,那个时候三郎在监狱里吶,她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三郎是为她报仇雪耻坐牢的。
好汉。平头由衷感叹道;我看他是一个人住这里吗。
你没到他家去过吗!姜勇见他点头嗯了声;他娘几年前死了,他和老子住在一块,他老子是老红军,长征路上的红小鬼,去年风瘫在床上,他歇在家里服侍老子,他和老子每月就可以领取好一百多块津贴费。你只当不知道他的事情,因为他关照我不要把他这段历史,讲给外人听。
知道三郎的这段历史后,平头对他更是敬重有加。

生日宴开吃了个把小时,平头阿姐小玲领着秤砣妹子滢滢来了,小玲说滢滢不认得爷爷家,就找我把她带来了,她说有重要事情要跟阿哥讲。
滢滢把秤砣拉到一旁;阿哥你回家吧,几天没回家,把娘急出病来了,躺在厂保健站里挂盐水呐。
秤砣说;我回家了老子还是那样骂我,我在家待不住,还是要出来的呀。
滢滢说;你先去看看娘,老子如果那样骂,你再住出来。
秤砣听从妹子的建议;吃完夜饭我跟你去看看娘。
三郎从家里搬出张长凳,开了两瓶桔子水,召呼小玲,滢滢一块坐下。小玲见过几次三郎,听讲今天是他的生日,拿过平头面前的酒杯,站起来说生日快乐,感谢这段时间里对我弟子的照应。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三郎将酒杯添满后也是一饮而尽。
这顿生日宴,有三个人喝吐了,三郎,姜勇和王大庆。
平头,秤砣把吐了一身,烂醉如泥的三郎搀扶到床上后和小玲商量;我们两个人来把这里收拾干净吧
小玲二话没讲,卷起袖子和平头收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把三郎,姜勇身上沾满了呕吐者的脏衣裳,洗干净了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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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秤砣从厂里辞职出来后便和陆建强整天厮混在一起,新开张的清潭溜冰场倒象上班的地方,每天都要去报到,溜冰场营业时间是下午一点至晩上十点,他们是下午,晩上各报到一次。
王戆卵从拘役所释放出来后也盯上溜冰场,他家在木匠街,与清潭溜冰场仅隔了条劳动路,理所当然地他将清潭溜冰场视为自己的地盘,人往溜冰场大门口一站,那些想来溜冰场揩油水的人,必须敬烟,低头打招呼;我们就是清潭溜冰场的一只鼎。王戆卵的野心与陆建强的想法一拍即合。
少管帮,雄鸡在兰陵电影院捅死地头蛇北瓜事件,陆建强尽管没有直接参与,逃过一抢劫,作为同伙,让他在社会上名声大振。雄鸡枪毙的那天中午,少管帮成员凑钱在双桂坊的兴隆园饭店摆了两桌,陆建强坐上了正桌朝南的位置。
自从王戆卵有了清潭溜冰场一只鼎的野心,这伙人几乎场內场外一天三场小架,三天一场大架。打闹了二个月,总算霸住清潭溜冰场这块地盘。
秤砣混在他们中间,目的只有一个,搭小姊妹,以此来抚慰米咪给他的心灵创伤。不过,一旦遇到凶狠的打架场面,从不临阵脱逃,只要在场,依然首当其冲。
吴森林,猩猩和同在东方有色金属铸造厂上班的同学鸭头,里应外合,偷铜块铜线,卖到乡下社办厂换钞票,两块钱一斤。半个月前,鸭头从厂围墙里面往外扔铜块,不巧落到正在围墙外面巡逻的联防队员头上,联防队员给他们也来了个里应外合,将三个人一并抓获,吴森林,猩猩拘留十五天,鸭头进了看守所。从拘留所出来,他们就到清潭溜冰场找陆建强,问他有好的路子,联手做点事。陆建强误以为他们来清潭溜冰场是找小姊妹玩的,拍着胸脯说你们在溜冰场上看中那个小姊妹,尽管上去搀手,如果不肯就报上我的名字,还是不肯我让她们晚上请你吃酒。
吴森林说;你误解了我的意思,袋里瘪嗒嗒,手上就算搀着小姊妹也不稀奇。我意思是你有搞钞票的路子吗,袋里有钞票,走路也神抖抖的,还怕搭不上小姊妹。
吴森林的这句话引起陆建强,秤砣的共鸣,别看他们在溜冰场上神气活现,耀武扬威,买香烟,门票,日常开销的钞票,常常是从众人头上敲竹杠,刮油水,你一块,他两块刮来的。这种事看上去觉得很牛比,手一伸,眼睛一瞪,别人就乖乖地把袋里香烟,钞票放到你手上。但心里也知道,向人伸手这种事很没面子,卸台型的事。陆建强老子是水泥厂供销科长,偶尔可以趁老子不备,从他的皮夹子偷个八块,十块。秤砣是彻底没有经济来源,搭上个小姊妹,做完那事请她去三鲜馄饨店吃碗鲜肉小馄饨的钞票,也得伸手跟人要。他听了吴森林的话,立马联想到常客;我们那天凑空去问问常客,有一回,他师傅介绍了件冲档抢赌资的好事,几分钟每人混了好几百。他悄悄的跟陆建强讲。
这天下午,陆建强,秤砣为了绕开常客娘老子,从他家院子后门进去,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见常客,恬恬两个人半躺在床上,手里各捧了本杂志。常客见到他们两个突然闯进房间,赶紧下床,放下蚊账,边穿裤子边说; 我们两个今天都上中班,你们一出现,我们午觉睡不成了。
陆建强故作惊讶地说;啊,恬恬也上班啦,我记得她还应该背着书包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呀。
你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要抽烟去明堂里。常客暗示有事去外面讲;恬恬初中毕业后就歇在家里,上个月分配进厂上班。
秤砣煞有介事地感慨;哎,跟嗲人,学嗲样,近墨者黑啊,一个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女学生,跟了个不学好的初中肄业生,结果自己也不要好,不要念书了。
恬恬听后回了句;我说是臭味相投你满意了吧。
三个人走到院门外面,陆建强开口问;你就打算守着这个女人,不出来玩了吗。
出来玩什么吶,又玩不出新花样,打架,然后坐牢,我已经戴着手铐进去了四,五趟,再要出事直接上山。常客回道。
秤砣说;那你就直接讲你怕了。
常客也来火了;什么叫怕不怕,我总不能没事找事去寻官司吃吧。
陆建强说;我们现在不是有事来找你了吗,去问问沈鸿基师傅,有混钞票的路子吗,
有段时间不联系了。常客听出话里的意思,他是想让自己去找沈鸿基,介绍条混钞票的路子。
抽空去搭搭脉,我们再不找点混钞票的事情做做,香烟也抽不起了。秤砣说。
那我明天去他家,如果他肯介绍混钞票的事情让我们去做,我去溜冰场找你们。常客说。
第两天中午,吃过饭后骗恬恬说去帮厂里人搬家,出门后直接去了沈鸿基家。
沈鸿基坐在明堂里的藤椅上,翘起二郎腿,手里捧了本外面包了层牛皮纸的书。旁边方凳上放了只紫砂壶,香烟火柴,收音机,烟灰缸。 常客坐下后伸手拿过书,翻开一看,书名是《厚黑学》;你怎么欢喜研究颜料的书。他说。
不懂就别瞎讲,这是本研究人心与面皮的书。书上讲老天给人一张脸,而厚即在其中,给人一颗心,而黑即在其中。英雄豪杰的脸皮要厚而无形、心要黑而无色,义气仁义是糊在厚黑上窗纸,是幌子。刘邦、项羽、曹操、刘备都是这样的人。沈鸿基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做不到。常客说。
你肯定做不到,历史上也没几个人能够做到。书上讲做人一要有肚量,二要有谋略,三呐心黑手辣,你具备那一样。沈鸿基抓起奶子壶,喝了口茶后继续说道;以后要记住,吞咽不下的肉,不要因为是肉就张嘴抢着吃。不是你的位子,不要因为高高在上,就争抢着要坐,坐上去了,屁股没焐热也会给人掀翻在地。道理道理,道在理上。不跟讲这些了, 看你样子是有事来找我的吧。”
师傅,你既然这样问,我也就有话直说。常客从袋里摸出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沈鸿基,被他手挡回,意示你继续讲;我和两个朋友最近特别缺钞票,缺到连香烟都快没钞票买了。我们想做事,混些开销钞票。
沈鸿基伸手拿过方凳上香烟火柴,给自己点了一根,想了许久后说道;有人在我这里赌钞票时跟我借了六百块钱,拿了钱后就没出现。我打听到这人经常去住在表场的欣欣家里去赌钱。欣欣不是吃社会饭的,原先在化工厂上班,他跟厂里供销员关系不错,唆使供销员带人去他家赌钱。上个月,我和小宋去他家找欠我钱的人,欣欣没让我进家门,请我去新桥饭店吃了顿饭,他在饭桌上讲了句话也蛮在理的,他说这个人不来我家里赌钱,不会拉他来赌。这个人到我家里赌钱,我也不会赶他走,也不会让外人从我家里把他带走。门里的事我要负责,门外的事我不管,这是开档规矩。我现在这六百块钱不想要了,你们要到手你们花,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能冲到欣欣家里去带人,他脚只要跨过门槛,你们可以上去揪他。这时,谁上来阻止就干谁。我把事情讲清楚了,你们想做我就让小宋配合你们。
肯定做啊,表场不也属于西瀛街吗,在自己地盘上还有搞不定的事情。常客随即去溜冰场找到陆建强,秤砣,把沈鸿基讲的话,转述了一遍。
秤砣说;我认得欣欣,我家走到他家三分钟,这个人比我们大六,七岁,留着个八字胡,周围邻居都叫他八字胡,不过,兔子不吃窝边草啊。
陆建强打断他的话头;你不要瞎七搭八,我们是在他家门外面去抓欠沈鸿基钞票的人,他要是出来偏护这个人,那就另当别论。常客你现在就去跟师傅讲,我们今天就去找这个人,不论闹出多大的麻烦,与他无关。我再喊上光光,邋遢鬼,五个人够了吧,再叫人我们就混不到几个钞票了。
秤砣明白他的意思,光光,邋遢鬼是他的死党,有混钞票的好事当然叫上他们。
隔天下午,五个人躺在浴室里等小宋,沈鸿基安排他的任务是去打听欠债人是否在欣欣家赌钱并在现场指认人。这些事是为沈鸿基做的,事成之后不用分钱给他。这是沈鸿基关照常客的,
欣欣家斜对面是个杂货店,店门口摆了个茶摊头。几个人坐在茶摊头上,从满天晚霞喝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欠钞票的人手里拎了只黑颜色人革公文包,从欣欣家里走了出来,点着一根烟,似乎在考虑下一步去那里时,邋遢鬼手里的三角刮刀,直愣愣地顶在他的胸口上;跟我们走一趟,有事跟你讲。
欠钞票的人低头望了眼顶在胸口上的三角刮刀,再抬起头来望望周围怒目而视或狞笑的人,顿时魂不附体,全身打颤,突然转身朝屋里发出绝望一叫;欣欣,快来救我。
欣欣走到门口扫视一眼,面前的这几张面孔他自然熟悉,未曾开口先呵呵笑了几声,发了圈香烟;这是我朋友,他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讲吗。
常客说;跟你讲了你会帮忙替他解决吗。
讲什么讲,这种人就是焟烛,不点不亮。陆建强上去拽了他一把,见他身子用力往后一缩,伸手一记面拳,后脑勺重重撞在墙上,咚的发出沉闷声响;数到三,不跟着走就戳你狗日的。
欣欣家里又走出来几个人,看到这情景,非但没有好言相劝,反而把欣欣拖进家里,嘭的关上大门,借此举来撇清与这个人的关系。
水关桥下停了两只以前用来运粪的水泥船,陆建强把欠钞票的人带到船上,搬开水泥盖子,把他塞进船舱后一屁股坐在盖子上,任他在只能平躺着的船舱里哭喊了半个小时后,掀开盖子问;还不还钱。
还,但我现在还不出这笔钱啊。欠钞票的人见他又要盖上盖子,又哭喊着说;还,我还,我在想办法借钞票。
我问一遍加一百,现在要还七百块,你想出了什么办法。陆建强说。
你们带我到欣欣家去,我去跟朋友借了还给你们。欠钞票的人说。
陆建强将他带到欣欣家门口。
欣欣听到敲门声便出来开门,见到欠钞票的人身后站了一排人,脸上也现出慌张的表情;你把他们带到我家里来是什么意思。
欠钞票的人讲明来意;我是来借钱还债的。
你等等。欣欣大概是怕这些人冲到家里去,将门关上后进去找人凑了四百块钱。
欠钞票的人接过欣欣手里的钞票,加上自己身上的三百块,全给了钱陆建强。
三一三十一。陆建强给每人发了一百二十块钱,敲竹杠混来的一百块钱,用来吃夜饭,买香烟。
吃夜饭的路上经过平头家门口,秤砣见小玲坐在门口洗衣裳,便去喊平头一块去吃夜饭。
小玲神色紧张地把秤砣拉到一旁;平头抓进去了,关在看守所里,这事情不能让我娘老子知道。
听谁讲的。秤砣问。
小玲说;派出所把逮捕证都寄到我家里来了,幸亏是我收到的。王大庆讲是和住在青果巷里的吴红旗打架。我托平头朋友三郎去打听消息,他说事情不大,关几天就会放出来的。
三郎不会瞎说八道的。秤砣安慰了句。

平头关在看守所里二十一天,83年六.一国际儿童节那一天,无罪释放出来了。
在看守所里提审三次,三次口供都是一样的,他始终咬定群众的眼睛并不是雪亮的,群众抓错了人,自己也是去看热闹的,柴刀是地上捡的。这个口供是派出所內部人员教他这么讲的,他听了当时就猜想这个內部人员,可能是三郎的朋友。
警方手上既没有平头砍人的证据,也没有受害者的指证,果然,半个月后,只得无罪释放了。
平头这场架是为王大庆打的。
王大庆搭上了个小姊妹凤凤,凤凤在与青果巷菜场仅一墙之隔的青果巷面店上班。这天傍晚,王大庆青果巷菜场门口等凤凤下班,碰见吴红旗几个人,他们上来一顿讥笑,说了些什么卖身求荣之类难听的话。他之所以置之不理,一是对方人多,二是小姊妹上班地方在这伙人的家门口,跟他们作对肯定捞不到好处,有人上来推搡两把,也只好忍气吞声地避开了。
回到住处,他还是没忍住把这事情讲给平头听了。
平头听后怒气冲冲地说;这话不是把我也骂了吗,明天我们陪你去接凤凤。
隔天傍晚,王大庆还是在老地方等凤凤下班,果然又碰见吴红旗几个人围上来一顿讥嘲。
这时,平头,吴森林几个人从青果巷菜场走了出来,平头看见大毛也混在人堆里,走到他身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是要彻底站到西瀛阶级的对立面了。
大毛回头看到几张煞唬着的面孔,猜到平头是有备而来,存心来挑事的,人往后一缩,嘴里叨咕着;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吴红旗也看出平头是来者不善,心里发怵,但在手下面前显怂,必须硬撑场面,便上前跟平头顶撞了几句。
平头懒得跟他斗嘴,拔出柴刀,对着额角头上就是一刀,紧追上去砍第二刀时,没想到脚踩烂菜皮上,啪嗒摔了一跤。待他从地上爬起来时,追的追,逃的逃,原本围观看闹热的过路人,把他双手扭到背后,扭送进了青果巷菜场后门的南大街派出所。
第二天中午,平头被送进看守所一区9号房。
9号房号长是大毛表阿哥潘东子,潘东子看见平头送进号房,开心的合不拢嘴,手指着号房里的十来个人,说你看看这伙人,不是贼骨头白拆子,就是投机倒把轧姘头,终于来了个开鞭生来陪我坐板房。
没过几天,潘东子调到了三区。
平头接替潘东子做了号长,在号房里他只搭理比自己大二十岁。外号叫周特令的老社会,这人总是 付睡不醒的样孑子,跟人讲话时,眼睛笑眯成一线天。偶尔发火,绷紧脸,斥骂其他犯人,又瞪成了三角眼。平头欢喜听他讲文革武斗的故事,从不问那些骇人听闻的故事是真是假,即使听出了胡编滥造,也是饶有兴致地听完,中间不插嘴,听完后不质疑,就当是看西游记,封神演义现代版神话小说,借此消磨枯燥的时光。 据他自已介绍,文革武斗时期,他是常州市联指,后改称工农学造反派的二把手,当年攻占军管委设在火车站的指挥部,他是这玚战役的总指挥,十几辆卡车顶上架着清一色从江阴部队军火库里抢来的机关枪,哒哒哒地一路横扫过去,风光无限。譬如把另一派别七零八落女宣传队员的手脚,绳绑在长凳上游街。在怀德桥下面的人民剧院,扒光她们的衣裳,精赤着身体在舞台上跳集体忠字舞。后因文革武斗期间的一桩命案,判了五年有期徒刑。他这次是腐化罪;朋友是棉花卵,占着茅坑不屙屎,老子是去帮他行好事,我事先就跟朋友打了招呼,他老婆是欲壑难填的大骚货,我不操,她迟早也会到外面去找别人操,别人操还不如我来操,平时呐还会多请你多喝两顿酒。结果这狗日的不守信誉,那天,老子正和他老婆在床上睡午觉,他带着老派冲进来,抓奸在床,赖也赖不了。老子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会让我的徒弟去教训他的。

周特令的徒弟叫王大勇,住在马山埠11号。
平头无罪释放的当天早上, 周特令写了张便条,藏在他的袜子里,叮嘱他出去后在第一时间里交给王大勇;我在纸条上写了好些表扬你的话,我觉得你们是能够成为好朋友的,一旦联手,绝对能够在社会上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平头听了呵呵一笑;便条肯定在第一时间里亲手交给王大勇,惊天动地的事业我就不敢想了,如果这人真象你说的那么能干,我当然想跟他成为朋友。
从看守所出来,他先去了马山埠11号,11号是个院子,院子里有五,六户人家。站在院子中央扫视一圈后高喊两声;王大勇。有扇刷红颜色大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人衣着整洁,个子比他略高,年纪也要比他略长几岁,笑起来左脸还有个酒窝。没容平头介绍,上来先发了根牡丹牌香烟;我就是王大勇,你是。
平头把便条给了他;这是你师傅周特令让我带给你的便条。
王大勇接过便条时喔了声;那你是刚从看守所出来,我师傅判了没有。
没有,听他讲顶多劳教两年。平头说。
王大勇展开纸条,快速看完;今晚你要是有空,我来找家饭店替师傅来为你接风。 说完又补充了句;这是师傅特意关照的。
今天才出来,肯定没空,改天吧。平头说。因为这句话,他对王大勇产生了好感,这好感不是周特令之前的介绍,也不是按师傅旨意摆酒接风,而是觉得这人特别实在,守信,待人接物讲规矩方面,有亲近感。
那你给我个地址,过两天我去找你。王大勇诚恳地说。
平头几乎没作思考,跟他要了笔,把爷爷家的地址, 写在便条的背面。

40。

我要回云南老家了。毛旭辉讲这话时喜形于色;当地政府替我办理好了接收安置手续,昨天下午去场部开证明,明天去买从苏州到昆明的火车票,给你带来三条香烟,放在老地方,这香烟是我送给你抽的。跟你合作的这段时间里,我也赚了好些钱,回到老家就给你写信,欢迎你出去后来找我玩。
云南这么大,你老家在云南那里吶。王志华问。
毛旭辉说;老家在腾冲,我二哥替我在瑞丽买了房子,与缅甸仅隔了条河,回去后可能长住瑞丽。
王志华说;你二哥这么牛比啊,人没到家,房子先给买好了。
毛旭辉说;我二哥当年也加入了杜聿明的中国远征军,部队大撤退时他因为没能跟着大部队逃出封锁线而留在缅甸,找了山头军司令官小女儿做老婆。我大姐前两天来探望时跟我讲的,我二哥现在身份是缅甸什么邦的地方军指挥官,手下近千号人。这些你知道就行了,千万别讲给别人讲,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场部宣传科郝干事,是你妈妈的朋友,你懂了吧。
懂了。王志华若有所悟地点点头;那郝干事安排谁来接你的班呐。
李丹明走过来坐到他们旁边,端起搪瓷杯,咕噜咕噜连喝几口冷开水;你们在密谋什么。
王志华说;毛师傅过几天要回老家探亲,回去后就有可能不来了。
那我们以后不就要断烟了吗,也没人带菊芗来工地了。李丹明着急的说。
菊芗是毛旭辉老婆的亲眷,二十七岁,结婚第二年,丈夫被山上滚落下来的石头砸死,留下孤儿寡母。二个月前,她送饭菜到工地,李丹明盯上她的丰乳肥臀。在劳教所里能看见女人,比吃肉还要惬意。毛旭辉只知道菊芗在自己家里接待过劳教人员,一次收二,三块。镇上有好几个女人专门跟劳教人员做皮肉生意,码头上还有专门拉客介绍生意的,有些劳教人员期满释放,出去头一件事是到镇上找女人,顾不得胖痩美丑,年纪大小,身上散发着鸡屎味,交上二块钱,脱下猛操,然后如释重负的一声长叹,象是实现了某个心愿。更有劳教人员铤而走险,冒着加期,关禁闭的风险,借着外出劳动机会,偷偷摸摸地逃到镇上,寻到女人家里去,操完了原路返回,偷偷摸摸地回到工地上。
不过,有女人到劳教所工地上跟劳教人员做皮肉生意,闻所未闻。
毛旭辉说;有些事我已跟接替我的质检员交代了,有钱赚的事谁不想做吶。菊芗的事我只能到此为止了,我不在,她到工地上来转悠,肯定会被管教干部轰走的,甚至连大门都不会让她进。我今天特意叫她送饭菜到工地上来的,到时你自己跟她商量。你们想让她擦擦枪,也是我请客,擦枪钱我来付。
王志华说;让她替李丹明擦擦枪,我刚探亲回来,枪上还没长锈呐。
李丹明说;那我也不擦,指导员已经找我谈话,这个月里只要安分守己不搞事,我的名字就会出现在下个月的探亲名单上。
果然如此。83年6.1国际儿童节的早上, 李丹明跟王志华借了三十块钱,探亲回常州。在西山轮船码头上,他仰望着湛蓝的天空,棉絮般飘浮的白云,阳光似乎格外灿亮刺眼,感觉掂起脚尖,伸手就能抓住白云,空气仿佛也变轻了,散发出树木的味道,又象是雨后石头的清香味。身体飘飘然地陶醉在云天湖光之间。
火车到达常州是晚上七点三刻,出了车站,便闻到一股喷香的葱油饼味道,月亮恍如抹上一层灰蒙蒙的尘埃,天空显得更加深邃诡谲,空旷的车站广场,晚风拂面而过时,能听见它发出含糊的碎语。不远处的香樟树下,一对年轻人旁若无人地面对面,含情脉脉地对视,一言不发,象是一尊雕塑,分别不出谁是即将离开这座城市的人,偶尔有行人脚步和栖息在树冠上的麻雀,发出叽叽喳喳的声响, 有如老人粗重的哮喘声,在夜色笼罩下的广场上随风飘荡。眼前急驰而过的汽车卷起尘埃,车灯光后面的树影和灰不溜秋的房屋,随之一闪而过。 他象是个外地人,绕着车站广场晃了一圈,脚步最后停在报亭一侧的黑市烟摊前,花一块六毛钱,买了包带过滤咀的凤凰牌香烟。有生以来,这是他头一次买这么贵的香烟。不知是对香烟怀有莫名的仇恨或是心痛花掉的钱,他屏住呼吸,牙齿紧咬住海棉烟咀,印下深深的牙痕,然后倒吸一口冷气,狠狠地抽上一大口,直至一阵眩晕,眼前景物先是摇晃,紧接着模糊一片。
通往地下通道的路口,有人挂灯摆摊,做起点心夜市, 一眼望去,有七,八个吃食摊。小贩们圈地支摊,有人围着简易炉灶忙碌,有人站在路中央,吆喝招呼过往的行人旅客。平头在每个摊头前停顿数秒钟,拌粉皮,绿豆汤、冷拌面粉丝汤蛋炒饭,除了啤酒,没有一样激起食欲。转身折回的路上,听见有人喊;丹明,丹明。刚停下脚步,有人从后面赶上来,脖子上挂了块沾满油腻污迹的围腰布;认不出我啦,十一中队2号房的马展。
李丹明脑子里没有这个人的印象,凭他的自报家门,猜想在西山时曾经和他待在同一个中队,稍微聊了几句,果然如此。他发了根凤凰牌香烟。
马展拿在手上左看右看,抽上一口,吐出一股散发浓郁香精味的烟,他张大嘴巴,似乎舍不得白白地浪费这口好烟,凑上前去把这口烟倒吸进嘴巴里,连着唾液咕噜一下咽进肚子,同时又将点着的香烟掐灭,小心翼翼地灌进他瘪嗒嗒的烟壳;好烟,带回家去抽。说完开始拍马屁;你刚进十一中队,我一眼就看出你是最有魄力最有能力最有潜力的人,你看我一回来就被老子逼着在家门口,做贼一样摆了个破摊子,看见联防来了赶紧收摊往家里搬,走了再摆,一个晚上搬搬摆摆好几回。哎,你在那里发财,带着我一起混混,扛皮鞋拎草鞋都没关系,他妈的这个社会是顾面子就顾不了肚子,面皮老老,肚皮饱饱。
马展的话让李丹民啼笑皆非;我在梦里发财。
啊,那我请你吃碗我老子做的粉丝汤。马展说
下回吧。李丹民已经想好去甘棠桥锅贴店吃粉丝汤和锅贴。他跳上扬手招来的三轮车,拂面而来的凉风让他心情愉悦,一路哼起小调。
三轮车停在甘棠桥锅贴店门口,十分钟的路程,两块钱车费一分未还。跳下三轮车,晃荡进店里,现在属于青黄不接的时间段,诺大的店堂里只有二,三个吃客,里面的桌椅摆设一成未变,年画宣传招贴画也没换,朝南墙上并贴的五位伟人肖像画,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反光。账台后面坐的还是满脸横脸的女会计,守着个抽屉大的竹筹箱,百无聊赖地望着门外街景。他点了六两锅贴,二碗粉丝汤,两杯生啤,女会计掀上眼帘,白了他一眼,又歪过头去看看他身后空无一人,提醒中含着讥诮;你前世没吃过锅贴啊,一个人点这么多吃的下去吗?别忘了浪费也是一种犯罪。
吃不了我带回家继续吃。李丹明斜视着煎锅里油黄油黄的锅贴,连咽下了几口口水。锅贴店唯一改变的服务方式,原先是买了筹,自己去厨房窗口,排队凭筹取货,现在是买了筹后先找位置坐下,有专门负责收筹送货的服务员。他挑个傍墙靠窗的位置,等着啤酒粉丝汤锅贴全都上齐,一口喷香皮脆的锅贴,一汤匙粉丝汤,一大口生啤;还是老味道。
酒足饭饱,李丹民拍拍撑的圆鼓鼓的肚子,把在店门口探头探脑的老叫化子喊了进来,指着剩在盘子里的十来只锅贴和半杯生啤;留给你了。
老叫化子其实在店门口,就盯上盘子里的锅贴,猜他是吃不了要剩的,见他一招手,立马露出馋涎欲滴的穷相,擦着口水,嘴里忙不迭地说着;谢谢。
这点东西要是拿到山上去争抢,不知要打破几个脑袋。李丹民心想。
老叫化子是苏北人,揣摩出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刚端起的盘子又放回台上,眨巴着惊恐的眼睛。李丹明拍拍他的肩膀,改用普通话说;吃吧吃吧。转身正要往店门外走,女服务员过来收拾台子,嘴里吹出赶鸡赶鸭的嘘声;走走走,是不是又想吃我的条帚柄。她说着要去抢端老叫化子面前的锅贴盘子。
是他主动送给我吃的。老叫化子做出个护裆动作,紧紧盖捂住盘子。
是我给他吃的,关你屁事。李丹明补充一句。
我收店里的盘子,关你屁事。女服务员的模样,看上去和胖会计象是一对胞胎,蛮横无理的吼叫一句,试图引起店里人的注意。
你她妈无理取闹,想没事找事吧。李丹明见这女人居然朝自己吼叫,顿时露出副狰狞相,顺手抓起桌上的空碗,划了道弧线,最后还是忍住放回到台上,赌气地一屁股坐到原来的位置上,看着老叫化子把盘子里的锅贴,倒进随身带的脏兮兮搪瓷杯里,佝偻着腰走出了店堂,才松开抓着空碗的手。走出店前,用戏谑的口吻,恶声恶气地说;你她妈心眼比牢监队里的人还要坏,坏十倍,你听懂了吗,你的良心大大地坏了坏了的,应该死啦死啦的。
他妈的难得有菩萨心肠,想做回好人,但一做好人,马上会有人来欺负你。李丹明走出锅贴店,沿着南大街,一路晃到尚书街的十字路口,站上街中央的交警指挥座盘,面朝西,放眼望去,铅灰色马路恍如缓缓延伸的河流,浑浊的灯光在上面无声地流淌,长了透明翅翼的小昆虫,围着路灯飞旋。虽然是夏季,夜里的空气还是相当凉爽,似乎刚下过一阵雨,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树木清香。临街窗户泻出昏黄的灯光,清脆的自行车转铃声以及屋顶上的夜猫戾叫声,听上去依然如故,但跟记忆似乎隔了层模糊的透明薄膜。每经过黑洞洞的弄堂口,他总要驻足停留数秒,往弄堂深处窥望上几眼,好象从黑暗里随时会窜出芳芳的人影,带出几段过去时光里的美好往事。拐进尚书弄,走到芳芳家门口,房间里亮着的灯。按照以前约定,他故意对着窗户假咳几声,等了两分钟,没听见回应,只得垂头丧气地走出尚书弄。
五天探亲假,回家却不在计划之内。
李丹明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在青云坊的饮服公司。喊醒门卫,跟他讲找杨大山,杨小山,门卫本来嘴里不住地叽里咕噜,说这么晚还来敲门,你们进出不带钥匙吗。听清是找杨书记的两个儿子,态度立马变的和气;我带你去饮服招待所,他们替你定的那个房房,我让服务员下午又去打扫了一遍。
办公楼后面有栋红砖老房子,门旁牌子上写着饮服招待所,门卫将李丹明带进房间便转身走了。房间里写字台上居然放了台红灯牌无线电,后面是扇木格玻璃窗。木架床旁有张暗红色旧沙发,天花板上固定着一台绿色三叶吊扇,他拍拍刚换上的被褥,躺上去伸了个懒腰;睡觉。伸手啪嗒关了电灯。
第二天早上,大山,小山兄弟俩和刚从少管所里出来的车美,带李丹明去绿扬饭店吃早饭,回招待所路上经过人民公园,李丹明提出去公园茶室喝。到了茶室门口,大山进去搬出张六角台,放到假山前,泡了壶绿茶,四个人盘腿坐在方凳上,象模象样的喝起了茶。早晨的公园里大多是提了鸟笼的老头和打拳踢腿锻炼身体的人,下午,晚上便改朝换代,是年轻人的天下,茶室右侧角落的包间,是赌钱人玩二八杠,推牌九的常包房,店堂里龙蛇混杂,各式各样的人,应有尽有, 衣着妖艳的跳鸡,嘴里嗑着西瓜子,在敞开式走廓里扭来扭去,谁要是手贱,拍一下肥硕的屁股,她们顺势坐到谁旁边,泡茶师傅见机行事,赶紧凑上来问她要喝红茶绿茶,所以走俏的跳鸡深受茶室老板的欢迎。十张茶台倒有五张茶台上放着泡了没喝一口的茶杯,碰上出手大方或另有所图的人,还会替她买包香烟,跳鸡也只会在他身边多坐上一刻钟,多开几个下流玩笑。李丹明说以前也学了点三脚猫功夫,随后脱下衬衫,在茶室后门前的空地上挪移踢腾,噼噼啪啪地打起了十路弹腿,打到第五路便气喘吁吁的说,想不出下面的套路了。刚坐回到茶台前,背后飞过来一个烟屁股,正巧落到台子中间,车美腾地站出来乱骂一通,见没人搭理,只好悻悻地坐下,对着李丹明说;你现在脾气蛮好嘛。
脾气好坏要有针对性,如果坏脾气一直没改,只能说明你没长进或一直有人惯着,坐牢的好处是帮你改掉坏脾气。李丹民说。
改什么改,只要我高兴,管别人怎么想,我倒霉的时候,别人又不见得会代我受过。车美说。
所以我说你没长进,人太任性要掼大跟头的,要学会克制和变通,运气好顺顺当当, 如果运气不好呐,那就需要动动脑筋。李丹明接着给兄弟俩安排任务;小山去帮我把芳芳叫过来一块吃饭,大山你去打听那里有做大输赢的赌档,我这趟回来探亲的真正目的是搞笔钞票,会会雷老虎,我这趟官司不能白吃啊,不给我个说法我当然也不会让他活的好过。
我听大山讲,探亲假期里我们要陪你办三件事吗,约女人,弄钞票,报仇吗,车美说。
中午,小山带着芳芳进了房间。
芳芳出门前在家花心思把自己着意打扮了下,上身穿件米色短袖衫,下面是时行的白纱裙,看上去象个清纯的学生。李丹民见到她也不顾忌旁边有人,将她抱到床上,亲热了起来。
大山,小山见他一副欲火焚身的急相,知趣地叫上车美走了;我们去健康浴室汰浴,晚上老地方吃夜饭。
李丹民放开芳芳,跟着他们走到门外面;你们别去汰浴了,去打听雷老虎家住那里,晚上就去拜访他。
年初他在香港摊拿下一排摊位,做服装,走私生意。大山说。
香港摊在那里。李丹明问。
防空洞上面那条路,现在改名叫迎春路,政府在这条路上搭起了个大棚子,水泥楼板当柜台。原先在绿扬市场摆地摊的统一搬去那里,如今是常州最热闹的地方,应有尽有,几百个摊头,还有从广州香港走私走来的时髦品,什么半透明的胸罩、长筒丝袜、磁带,蛤蟆镜、气体打火机,品种太多啦。老百姓就叫它香港摊。去年底开张的,你当然不知道,我们找到雷老虎后怎么讲。小山说。
就讲丹明出来了,让你带个口信,晚上请他吃夜饭。李丹明说。
他不肯来怎么办。大山问。
不肯来嘛我们就有理由上门去找他了。李丹明说。
我是不是再去叫些人来撑场面。车美说。
人多是心虚的表现,我们用不着虚张声势,你们回去多拿几把家伙,一人两把,我们四个人变成八个人了吗,快去吧,老子下面烧起来了。李丹明转身进了房间,嘭的关上房门。
大山,小山对于芳芳的美色觊觎已久,但也只敢在脑子里臆想一番。望着李丹明火烧火燎的急相,大山眼前便浮现两个人精赤身体,在床上亲热的场景。想到这里,兄弟俩都迈不开腿。车美不清楚他们要搞什么名堂,便先回家了。大山见他走了,竖起大姆指,往房子后面一指。小山似乎就在等他发暗号,会心一笑,两个人绕到房子后面,找来张三条腿的长凳,摆放到后窗下,两个人踩上凳子上,两只手趴在窗台上,看完亲热的全过程,大山憋着嗓音,一本正经地对窗户吼了句;开门开门,我们是南大街派出所。
李丹明条件反射地从床上跳到地下,听见窗外笑声,抬头一看,两张贼嬉嬉的面孔刷地闪开;老子祝你们这对活宝,生儿子没屁眼。
大山说的老地方吃夜饭,是指百货大楼隔壁的杏花楼饭店,这个饭店是饮服公司开的,大山在这家饭店吃饭是可以打条子,不付钱。每个月底,他老子会安排人来统一结帐。
李丹明,芳芳比他们三个人早到十分钟,饭店负责人把他们安排在二楼包厢,窗户正对邮电大楼。
大山带来六把七寸长的三角刮刀,两根铁民,坐等雷老虎的出现。
雷老虎也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号称港摊一只鼎的卲奕。这人块头不大,年纪刚满二十岁,但他领着一伙少管帮成员,在市圈子里打出了名气。
卲奕进了包厢,先是一眼认出车美,在少管所里,他跟车美在同一个中队。见到李丹明,顿时面露尬色。在看守所里,自己年纪小,块头又小,常受欺负,后来是有李丹明罩着,少吃了好多苦头。
李丹明也看出他进退两难的尴尬;既来之,则安之,看守所一别,我们还没见过面,今天借这机会喝个开心。他示意大山让出位置,让邵奕坐到自己旁边。
雷老虎一旁察言观色,见叫来的邵奕非但没能镇住场面,反而被李丹明的气势压在下面,意识到自己这做法,反而把原先窟窿越捅越大了,赶紧满脸堆笑地从包里拿出条香烟;请大家尝尝外国烟,三五牌。
慢点发香烟吶。李丹明板着脸,朝他吼叫。
雷老虎打了冷战,识相地把香烟放回包里。
邵奕,雷老虎既然把你请来,那就我们三个人坐下来就事论事,其他人都到外面去等,我们谈完话,进来一块吃饭。李丹明说。
邵奕见人全退出包厢,开口说道;我先表明我的态度,如果我事先知道是和你谈判,雷老虎给再多的好处费,我也不会出场。二,我也出去,等你们谈完话,我进来一块吃饭。
李丹明说;你就坐在这里帮我们做回裁判,我呐长话短说,我和雷老虎以前也是好朋友,不然我也不会出手帮他,出事了,他推卸责任后躲了起来,我进了劳教所。
雷老虎打断他的话头;这件事情的确是我做错了,现在你进了劳教所,我也没本事救你出来,你要我补贴多少钞票,你开个价吧。
邵奕听到这句话,站了起来;等我出去了你们再谈价,谈的拢谈不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都跟我无关。
李丹明待邵奕走出包厢,向雷老虎竖起两根手指;这个数。
雷老虎问;两条辫子吗。
对,两千块,一分不能少。李丹明本来心理价码也就六百八百,后来听讲他当了老板,又叫上邵奕来镇场面,心里想着狠狠敲他一笔,现在两千既然出口了,看他如何回应。
雷老虎没有争辩,把包里的钞票拿出来数了下;身上只有七百,你全拿去,下回见面,一千三,一分都不会少给你。
李丹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钱,强压住心头喜悦,冷冰冰的说;我信你,给你三天时间。
隔天下午,雷老虎把一千块钱,送到李丹明手上。
李丹明大阿姐在和平电影院售票处卖票,他随后去售票处,把一千二百块钱交到大阿姐手里;帮我存银行,明年回来要用的。
大阿姐收起钞票;你都到了家门口,不回去看看娘老子。
我有急事,晚点再讲。李丹明说完转身去了饮服招待所。,
接下来的两天里,除了吃中饭,夜饭的时间,李丹明,芳芳才会和车美,大山,小山兄弟俩碰面,其余时间里,两个人待在房间里,足不出户。李丹明家与饮服招待所不足百米,仅隔了条街,他都没回家望望娘老子,兄弟姐妹。他不回家的理由是在牢里时,家里也没人去探望过自己。
第四天下午,大山去饮服招待所找李丹明,跟他敲定去苏州的时间。他回了句还没想好,大山听后急了,说我和小山讲好送你到胥门码头,定了时间,我们事先要跟家里打声招呼。
吃夜饭的时候再定。李丹民皱起眉头,一副嫌他话多的样子。
大山猜想他床上有女人,袋里有钞票,是不想按时报到,作好延期关禁闭的准备了。他也跟着皱起眉头,手指指躺在被子上面哼着小调的芳芳,压低声音规劝道;没日没夜的操了几天,把她那里操的都象馒头一样鼓起来了,还没操够吗,你准备死在那上面了吧。你赶紧把时间确定下来,我要买火车票。
李丹民瞟了眼芳芳,稍作思考后从军裤袋里摸出一把钞票,先点出二百块扔给芳芳,接着又点了三百块递给大山;这是从雷老虎那里敲来的钞票,本来想临走前给你们的,你拿去和小山,车美一人一百。
大山死活不肯收;那有在社会的人去拿一个正在吃官司的人的钞票,不要再推来推去,反正我是肯定不会收的。
李丹明见他态度坚决,就没硬塞给他;买五张明天早上七点的火车票。

他们乘的这趟火车,到苏州是九点半,刚走出车站,突然雷鸣电闪,赶紧叫了两辆带雨篷的人力三轮车,赶到胥门码头,正好是吃饭时间。李丹明让他们先去码头饭店占位子,点酒菜,自己去候车室里的售票处买船票。
简陋又嘈杂的码头候船室,挂在厅柱上的有线广播,女声在念什么新闻稿,嗞嗞嗞的电流声几乎盖过她的声音,售票员坐在窗口后面,手里捧了本美女封面的《大众电影》,李丹明住窗口里塞进张伍元票面;买张下午去西山的船票。
售票员随手将伍元钱推了出来;你没听广播吗,要变天了,这两天有台风,雷阵雨,一点钟开往西山的轮船班次临时取消。
那要等几个小时呐,我今天要赶去报到。李丹民说。
你个人算什么,那边还有无锡公安局押送来的犯人,不也在等吗,我也不是仙人,知道台风要刮几个小时,你到打小卖部打电话讲明情况,夏天的天气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这种事情经常性发生。售票员耐心地解释。
候船室旁边小卖部里公用电话,李丹明在探亲证明上找到中队部电话号码,拔通中队部电话;报告干部,下午有台风,所有轮船停航,我困在胥门码头候船室了。
管教干部以前也碰到过类似情况;你就待在候船室里等轮船开航。
李丹明挂上电话,去了码头饭店。饭店里总共有四张台子,每张台子坐满了人,大山几个人蹲在饭店门口等空位。旁边一对怀抱婴儿的中年夫妻,居然也是常州口音;刮台风,回不了西山,管教让我在候船室里等。
什么意思,让我们陪你一起等吗。芳芳问。
李丹明想了下说;等个屁,我们去上海玩两天,让他们随便怎么处理吧。
这个决定,让几个人兴奋的欢呼雀跃。大上海,在这些从没乘火车出过远门的人的眼里,简直是时髦与花花世界的代名词。
他们连饭也顾不上吃了,随即赶去苏州火车站,以高出两倍的价钱,从票贩子手里买了五张下午二点开往上海的火车票。
到上海后的第一站是南京路和百货公司,李丹明见芳芳趴在手表柜台迟迟不肯离去,猜中她的心思,上海牌女表95元,男表115元。大山只知道他从雷老虎身上敲了一笔钱,但不知道确切数目。便一旁怂恿李丹明给芳芳买块手表;你在山上,她还对你一片痴心,在家里等你下山,应该买块手表送给她表表心意,这手表在常州都是凭票供应的。
芳芳见李丹明咬咬牙替自己买了块手表,满心欢喜之余,怂恿他也给自己买一块,说以后我们一块出场,你手腕上没手表,我手腕上没手表,不象样也不对称啊。买了我给你保管,明年下山那天,我来接你第一件事就先给你戴上手表。
买吧,买吧。李丹明给自己买了块手表,接着也给大山,小山,车美每人买了身西装,一双皮鞋。又给芳芳和她阿姐买了两身衣裳。几个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回到上海火车站,已是夜里八点多钟。在售票处排队买车票时,李丹明把身上钞票摸出来数了下,只剩一百三十多块,除掉五个人车票,今夜住宿费,带到中队里的钞票,不足百元。再买些香烟,零食,跟王志华借的钞票都还不上了。想到这里,他作出新的决定;回常州,再从雷老虎那里逼出个三,五百块钱,实在逼不出,就把存在阿姐那里的钞票要回来。
李丹明从票贩子手上买了五张零点从上海站开往常武的车票,上车前,在车站附近饭店里吃顿夜饭,身上所剩无几了。
李丹明把才给芳芳的一百块钱,又要了过来;明天还你。
凌晨的常武火车站广场上空无一人,偶尔有手拎肩杠行李的旅客,从眼前经过,一群群从梧桐树上飞来的麻雀,踱步觅食。道口路上的小吃店,有人已经点着炉火。走到省常中门口,才碰到辆三轮车,也顾不得谈价钱,给了三块钱,让三轮车夫送他们到双桂坊路口,芳芳没下车,说要回趟家,把手表,衣裳放到家里。
李丹明,大山,小山,车美并排躺在饮服招待所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一小时后,几个人都睡着了。醒过来时已是中午,几个人去食堂吃了饭,然后去香港摊找雷老虎。
雷老虎服装摊上的两个女营业员,见有人来找老板,不约而同的说;雷老板去广州进货了。
李丹明看她们样子不象是在撒谎,追问道;要去几天。
女营业员说;十天半个月,没一定。
怎么办,怎么办。回招待所的路上,李丹民不住地问;你们知道搞钱的地方吗。
车美从李丹明焦虑的表情上看出他的心思;听我阿哥讲,人民公园茶室,夜里有人赌钞票,输赢好的话,台面上有好几百,甚至上千。只是赌钞票的人大都认识,我们不好拋头露面。
我们又不去冲档,谁赢钞票抢谁的,走投无路时只能富贵险中求。李丹明眨了两下眼睛,眨出了个主意;夜里你混进茶室,盯住赢钱的人,这人走出茶室,你就我们发信号,我们给来个拦路打劫。大山你去药店买三只口罩,三顶老老头戴的阿福帽,两把家伙,晚上十点钟,公园门口见。
十点钟,三个人准时在公园门口碰头,大山给了李丹明一把军刺,三个人前后分开晃进黑黝黝的公园,公园里人影稀疏,茶室在公园中央,是栋长方形的平顶房,里面亮着三,五盏吊灯,不时有人进出,门前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停了近十辆自行车,有人把台子搬放在门廓下,台上放着各种瓜子、茶叶蛋,散装饼干和香烟。摆摊的女人外号叫老丫头,蹲过洪泽湖监狱,城圈子里算得上个人物,身上纹着二龙戏珠,两条龙尾摆到手臂,龙头龙颈盘绕胸前的两只奶子。以前有些小痞漏,不知她的底细,拿了香烟拆开就抽,然后跟她说下次结帐。老丫头慢悠悠将身上衣服一脱一掀,笑里带着狠;小兄弟,老阿姐混社会上大山,你们卵毛都没长,蹲在茅坑板上剥豆瓣呐,话留三分软,人留几分情,以后身上不带钞票,见我绕道走。观音闭眼不救世,关羽睁眼必杀人。小痞漏被她一顿唬,就差当场磕头,赶紧补上钞票,连叫阿姐阿姐,原谅我有眼无珠。老丫头收下钱,慢悠悠地教训一句;我到公园里来做点小生意糊嘴的,既然喊我一声阿姐,阿姐也送你句话,水低为海,人低为王,混讲规矩。小痞漏被老丫头甩出的社会切口,吓出了身虚汗,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兜转屁股滑脚走人。
李丹明跟老丫头关系非一般,差点结拜成姐弟,看见她坐在茶室门口,和大山躲到茶室对面的假山上。小山装出找人的样子,晃进茶室。见门后面坐了二个望风或把门的茶客,他朝这几人耸肩一笑,算是打招呼,径自走进角落里的包间,里面大约有二十来个人,四赌十六看,参赌的人不到一半人数,围着张圆台,玩的是二八杠,他挤到前排,跟车美点了下头,临走时特别多看了几眼庄家面前的一沓钞票,估算只有三百多块。
车美听见一声;我卸庄了。挤上前一看,见庄家面前钞票没有多出来,还是只有三百多块。
庄家没有急着歇手,有人接庄后,天门,上门押了几把,然后挤出人堆,叫上一块来的人,走出茶室。
车美紧跟着走出茶室,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用手势告诉躲在假山上的李丹明,大山;这两个人赢了钞票。
李丹明,大山躲到靠近公园大门的落星亭里,戴上口罩,阿福帽,看着庄家和另外一个人骑着双人车经过落星亭时,他和大山拔出军刺,突然冲上前去对准自行车猛踢一脚,这两个人连人带车摔到地上;别动,把刚才赢的钱交出来,保你没事。他稍许一用力,手里军刺的刀尖顶进庄家的肚子,
庄家哎唷哎哟叫了几声,抖抖簌簌地把袋里的钞票摸了出来。
大山手伸进庄家袋里,又摸出十来张钞票,感觉被庄家戏弄了,抬起脚,对准他肚子上往外淌血的伤口,狠狠的踩了一脚;趴在地上,不准功。
他们两人逃到公园门口时,身后传来庄家歇斯底里的叫声;你们跑不了,我认得你。
李丹明边跑边问;他认出谁了,你。
大山说;别听他瞎诈唬,我根本不认得这个人。
他们前脚进招待所房间,小山,车美随后也赶到;你们谁被庄家认了出来。
李丹民说;大山讲他瞎诈唬,我们根本不认得这个人,再说我们又都戴了口罩,帽子。他也认不出我们的,这个庄家叫什么名字。
我听别人叫扳头。车美说;我左眼皮一直在跳,左跳有祸吧。
扳头。李丹阳上了趟厠所,回来后赤膊盘腿坐在床上,连抽二根香烟;扳头,这名字有点熟。
这社会上叫扳头的起码有五,六个。大山边数钞票边心不在焉的说;总共是四百八十一元。不管认不认得,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明天起床后就去火车站买车票,到了苏州,直接乘轮船回西山。常州这边的事由我来应付,要是认出你,我说你人都在西山吃官司,要么碰见鬼了。
李丹明觉得他讲话也有道理;这趟回来你们帮了我好多忙,客气话我就不讲了,等明年回到常州,联手把城圈子拿下来成为我们的地盘,我过一天好日子,一定把半天分给你们。
第二早上,李丹民一个人乘火车去了西山,下午五点,赶到了西山劳教所。

有天下午,与王志华有一面之交的郝干事,突然出现在工地上,把他叫到一旁,问他跟李丹明一块做过违法乱纪的事没有;我听毛旭辉讲你们两个人关系非同一般。
王志华望着神情严肃的郝干事,联想到李丹明回常州探亲,至今没见到他的人影,猜想他出事了;在这里能做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呐,毛旭辉在的时候还会搞的小名堂,弄几包烟进来抽抽,他是不是出事了。
出事了。郝干事往前走了十来步,突然又回头叫住王志华;回到西山后在禁闭室关了五天。今天中午,常州公安局派人来把他带回常州。还有件事要提醒你,王小甥保外就医回到常州后造谣抹黑劳教所,扬言要去炸文笔塔,去北京炸英雄什么碑,气焰十分嚣张。如果我们把他收回中队,你要跟他撇清关系,这人是我们严惩对象。
王志华若有所悟地点头说;我懂你的意思,不会给你再添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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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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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错地方,也不关下小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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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2ex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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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五月里的一天夜里,常客听着五斗橱上的三五牌台钟,当当当的敲了十二下,合上手里的书,关灯躺下,准备睡觉。这时,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开窗一看,是青青男朋友小朱在用树枝敲窗户,问他什么事,他说见面讲。
小朱因为长的獐头鼠目,做人尖刁贼滑,常客和恬恬背后都叫他朱老鼠 。常客平时跟他没有来往,在青青家里碰见,也就是发根香烟打声招呼。有趟去找恬恬,开门进去见他和青青正在被窝里亲热,见到常客进了房间,非但没有罢休,反而故意弄出更大声响。
事后,常客问青青是不是把我们俩以前的事讲给小朱听了。
青青矢口否认,说自己也不会蠢到这种地步。
常客望着朱老鼠神色诡秘的样子,心想我倒要看看你搞什么鬼。穿上衣裳,裤子,从写字台抽屉夹层里拿出把三角刮刀,放进裤袋。开门前先从门缝朝外面窥探一番,确认只有他一个人,开门出去问;你怎么找到我家的,找我什么事。
朱老鼠显出很着急的样子,说这些事你就别问了,现在赶紧去恬恬家,我刚才去接青青上夜班,在楼底下看见恬恬她和一个男人在说话。送青青去了厂里后特意再去她家楼下转了一圈,看见电灯亮着,上楼一听,房间里有男人说话声,她肯定把那个男人带回家了。
常客虽然对朱老鼠保持警觉,但他讲的话犹如当头一棍,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朱老鼠过份的热情让他生疑,还是怒气冲冲也骑上自行车,咬着嘴唇,一路拼命按响着自行车转铃,似乎借此发泄內心的怒气。清脆的转铃声象根刹亮的金属鞭子,驱赶着他火急火燎地猛蹬着车踏脚,在马路上东扭西摆地蹬出一条S形路线,朱老鼠紧随其后。
恬恬是吃夜饭前离开他家的,说今天是中学体育老师生日,老师叫上几个欢喜的学生一块过生日。
在恬恬家楼底下锁好自行车,环顾四周,静寂无人,朱老鼠也不见了人影。常客手握刮刀,做贼似的钻进楼道。暗漆抹黑的楼道里,只听见自己的喘气和双脚落地的声响,转了两个弯,爬到三楼。楼道里四户人家,只有恬恬家门缝里流出几缕光线,耳朵贴在门上,模模糊糊地听见一男一女的说话声。常客掏出钥匙,轻轻地插进锁孔,憋住呼吸,镇静下情绪,猛地用肘将门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恬恬穿了件深颜色衬衫,坐在床沿上,用手指撩梳着耷搭在额前的头发。男的站在阳台门前,手上夹了根香烟,看见突然闯进房间里的男人,手里握了把刮刀,吃了个不小的惊吓,人在阳台门上,发出嘭的声响。
常客确定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紧绷着脸,问这个个子要比自己要矮了一丝的男人;你是谁啊,这么晚来找我的女朋友,有什么事。
你不要乱来。恬恬挡在两个人中间;他是我中学同学,见我喝多了,把我送回来的。
你也会喝酒。常客闻到她嘴里是有股酒气。
我们几个同学去给中学班主任过生日,开心么就喝了点酒。恬恬眼睛死盯着他手里的刮刀,害怕他一发怒就戳了过去;扳头,你回家去吧。
扳头也实在不识相,走到门外面又回头走进来朝常客吼叫了句;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两个阿哥,大扳头,中扳头,你也可以社会上去打听打听。
这话有如火上加油,常客甩开恬恬抓住自己的手,猛冲上去,对着扳头后腰猛蹬一脚;再让我在这里看见你,三刀七个洞。
扳头骨碌碌地滚下去七,八级台阶,爬起来后丢下句话,便跑了;有种你不要走。
黑咕隆咚的楼道里传出噔噔噔仓促的脚步声。
恬恬给门锁上了保险;我听讲他的两个阿哥是东门街上一只鼎。
我管他是一只鼎,还是一摊屎,我要是不赶来,你也就留他过夜了吧。常客没好气的回了句。
我已经跟你解释清楚了,再要这样计较下去就没劲了,接下来你想怎么办。恬恬说。
没劲就没劲,他不是叫我不要走吗,那我坐在你家里等他啊。常客气呼呼地说。他从恬恬给扳头使眼色,示意快跑的小动作上,判断他们不可能是一般的同学关系。
你想在我家里闹事,让邻居都知道有两个男人深更半夜在我家里打架吗。恬恬用力拽了他一下;回家,我陪你一起回家。
常客先下楼,走到楼底下后朝外面窥探,看见斜对面的弄堂口,有个人蹲在墙脚下,叼在嘴上的香烟忽明忽暗;这狗日的候在这里是嗲意思。他心里猜测着。
恬恬扛着自行车走到楼下,两个人一路无语,回到家里,恬恬脱下衣裳先上床;是不是朱老鼠跟你讲我带同学回家了。她突然问道。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呐。常客怒气未消。
我和同学在楼底下讲话时碰见朱老鼠送青青上班,他说跟扳头阿哥是同学,把青青送到厂里后回过来坐一会。结果他跑到你家去通风报信。这个人太坏了,一直从中挑拨离间,想拆散我们。恬恬突然换了种口气; 既然讲到话题上,那你老实坦白,你睡过的小姊妹是不是有两位数了,我姐姐你也睡过是不是。
谁跟你讲这些话,你就去问谁啊,说我和姐姐睡过觉。 你去问姐姐啊。常客突然觉得恬恬踏上社会,不再是以前那么容易哄骗的中学生,讲话口气都有大人腔了。这些问题难以正面回答,只能耍赖,但心里明白,这些话肯定是朱老鼠讲给她听的。他知道青青之前被自己睡过,心里充满嫉恨。就把这事告诉恬恬。目的很明显,了拆散他和恬恬的关系,以泄心头之恨。
我问你,就是想你亲口告诉我,他讲的是不是事实。恬恬逼问道。
造谣。常客觉得当务之急是跟她中断这场让自己狼狈不堪的谈话,他脫下衣裳,钻进被窝后一脚蹬掉她身上的短裤。
半夜里醒来,他掀掉盖在恬恬身上的被子,象是要重新认识她,找来手电筒,细细打量她弯弯的柳叶眉,嘴角流露出稚气,趋于丰满的奶子雪白浑圆,修长窕窈的胴体,勃发出青春的体香。回想她从一个情窦初开的中学生,到散发女人味的身体,他忽然有了种预感;这个女人终将不属于自己,既然如此,那就好散好散,天涯何处无芳草。
早上六点,两个人一同起床,常客娘已经将烧好的早饭端到了台上。吃了碗泡饭,一个馒头。两个人一同出门上班,骑车到朝阳桥下,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到了厂里,常客到男工宿舍里找了张空床,一觉醒来,吃中饭。吃完饭继续困觉,一觉醒来,下班铃声响了。
下班回家路上经过青果巷,想这么早回家也是一个人发发呆,不如去沈鸿基家里坐坐,听他讲话解解闷。
沈鸿基家里很热闹,客堂间里坐满人,男女各半,都是来打牌和看打牌的。美凤沈鸿基新找的女人,两个人同居有半年了,她在厨房里围着锅台忙碌,给这么多人烧夜饭。沈鸿基和朋友合推庄,常客站在一旁看到卸庄,人渐渐散去。留下来吃夜饭的人,刚好坐满一张八仙桌,三男五女,美凤特意把她的小姊妹,按排坐到常客旁边; 我的表妹罗旻,长的有味道吧。
自从和恬恬在一块,常客就不再和其他女人勾三搭四,逢场作戏,听了也就呵呵一笑。心里明白她这样做,也是沈鸿基的意思,原因是上次去欣欣家门口教训欠债人的事情,办的干脆利落,替他在社会上既挣回了些名声,又起到杀鸡儆猴的震慑作用。
沈鸿基去房间里拿出只俗称九五砖的三洋录音机;朋友从广州带过来的走私货,给你们欣赏欣赏邓丽君的岛国情歌。他随后往录音机里塞了盘磁带。
常客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歌曲,尽管听不清歌词,软声细气的靡靡之音在客堂间里袅袅萦绕,让他想起恬恬平时讲话的声音,跟这歌声很相似。一股酸溜溜的情绪涌上心头,随手端起大半杯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沈鸿基与常客的位置只隔个台角,他察觉出常客情绪有些低落,倾过身子问;碰到不开心的事啦,象你这种人,只有女人才会让你不开心。
去他娘的女人。常客暗暗佩服他一眼就能窥破自己的心事,又端起美凤刚倒的半杯酒;敬师傅一杯。咕噜一口,半杯黄酒灌下肚。
你的心事瞒不过我这双会看牌的眼睛,其实看牌是假,看摸牌人的面色才是真功夫。沈鸿基喝下杯中黄酒后继续说道;前几天去医院拔掉两颗蛀牙,当时觉得嘴里空荡荡的不习惯,但牙不疼了。才过三天,你看我不是适应了吗。
常客听出话里的含意;嗯,长疼不如短疼,道理我懂,但人毕竟不是牙齿,不管这么多,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关门养虎,虎大伤人,这话也可以用来形容女人。如果这女人真是只老虎,不如放出去咬别人吧。呵呵,喝酒。沈鸿基瞟了眼坐在旁边的美凤,往两只酒杯各倒半杯;教你一招,学会暂时性麻木不仁,想要忘记以前的女人,那就多搞几个现在的女人,搞到鞋子不咯鞋,穿什么鞋都觉得舒服,这就叫浴火重生。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喝吧,喝完让表妹教你跳交谊舞。
美凤将饭桌收拾干净,抬到墙角,中间腾出一片空地,又去给大门锁上了保险,两道门关的密密实实。灯泡一换上红颜色的,客堂间顿时象间暗房;家庭舞会。
常客听说过家庭舞会,但他对跳舞不感兴趣。就坐在旁边看着三对男女象恋人如痴似醉地搂抱在一块,在暗红色灯光里脸贴脸,左摇右晃;酒喝多了想困觉。坐了半个小时后找个借口回家了。
有空来玩。罗旻把他送到门外,客气了一句。

常客躺在床上,手里棒了本书,眼睛却盯着咝咝作响的灯泡,后来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便关灯睡觉。头刚落在枕头上,便隐隐约约地听见弄堂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到了院门口,脚步声消失,继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声。他想象与自己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伙人正在密谋着什么,咚咚咚的心跳声明显加剧了。他悄悄地下床,光着脚,蹑手蹑脚地摸黑开门走出房间,经过厨房间,抓起灶台上的菜刀,走到院门后,通过狭窄的门缝,看见院门前聚集了八,九个人,扳头正在与身旁边的人耳语。随后,那人大吼一声;砸。几个人埲着石头,走到他的房间窗户前,一顿乱砸,玻璃碎裂时发出的声响,划开寂静的夜幕。
那人手一挥;撤。这伙人转身跑出了视线。
常客装着浑然不觉的样子,走进娘老子房间,一脸惊讶;发生什么事了,不会是大地震吧。
你又在外面打架,冤家寻上门了。老子说着一阵猛咳。
常客拿起夜壶箱上的止咳定喘膏,冲了满满一杯,放在夜壶箱上;我每天正常上班下班,到那里去都有恬恬跟着,那有闲功夫去闯祸结冤家。
娘听后嗯了一声;你去看看房间里窗户玻璃,被砸碎了几块。
窗户总共有六块玻璃,仅剩一块完好无损,玻璃碎片落了一地。
常客盘腿坐在床上,瞪眼歪脖地望着空空的窗户; 别无选择了,开战。
第二天,他去厂里请了两天事假,然后找到陆建强,傅兵,让他们帮忙打听东门街上扳头三兄弟的住址; 有小姊妹睡在旁边,想不到朋友。要开战了,才想到朋友,晚上去平头家等我消息。。陆建强接着唱起篡改了的《刘三姐》山歌调;世上只有独吃一只鸡,世上那有独日一个比。

晚上八点,陆建强,平头,傳兵,秤砣,王大庆,加上常客六个人,在平头那里会合;扳头家在地质斟探队大院旁边的弄堂里,弄底最后一家,门前有三层台阶的,就是他家。陆建强手指着画在香烟壳背面的地图;中扳头有个结拜兄弟叫刘亮,前几天在青山桥被我捅了两刀,中扳头逃掉了,这次碰到一块捅了。
平头说话干脆; 也不要再等了,人都在,今晚就去帮常客布置的任务去完成了。
六个人,四辆自行车,骑到地质斟探队大院门口,停放好车子。陆建强一马当先,手里握了把斧头,走在最前面。弄堂有三十来米长,四盏路灯,十来户人家,从弄堂口走到弄堂底,没碰见一个人。弄堂底里最后一户人家,独门独户两扇大门,门前三层台阶。房间里有灯亮着,斜对面是条夹弄,夹弄大门被人卸掉,只剩下空荡荡的门框。常客进去看了几眼,一排装上铁条的窗户,有几扇窗户映出灯光,除了虫呜麻雀叽喳声,四周一片静悄悄,他猜想这排红砖房是斟探队宿舍后窗。几个人躲进夹弄,商量伏击计划,最终釆纳陆建强的方案。秤砣块头小不惹眼,让伪装成刘亮的朋友去敲门, 说有事找小扳头。其他人躲在夹弄里,等人一出来,冲上去速战速决。常客位置在弄堂中间,负责接应和望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露面。
按排妥当,秤砣上前笃了两下门,里面随即有人问;谁呀。
秤砣沉着应道;我是刘亮朋友,小扳头在家吗。
有人开出条门缝,盯看了眼;他被同学喊去看电影了。说完,大门嘭一下重新关上。
几个人又聚到斟探队大院门口;在这里候他。秤砣说。
陆建强看见有人用铁链子将三轮车拴在斟探队旁的水泥电线杆上,坐上去后斧头踩在脚下面。
秤砣坐到车座上,吩咐常客;去把自行车车锁全打开,避免撤退时慌急慌忙,手拿钥匙,却对不准锁孔了。
等了有大半个小时,两个穿着长袖白衬衫的人出现在常客视线里,只有一盏路灯的距离时 ,他才看清;个子矮的就是扳头。
散开,一起砍了。陆建强,秤砣跳下三轮车,双手插进裤袋,晃到马路对面,躲到梧桐树后;常客不要露面,躲在围墙后面看好戏。
秤砣开始行动了,他象老鼠一样哧溜窜到两个人的身后,双手举起槽钢,不高不低地吼叫了声;扳头,扳头,师傅来送你去西天取经啦。 槽钢直愣愣的劈下去,就这一记,把他劈到在地上喊救命了。
陆建强手里的斧头劈了个空,高个子看见斧头,来了个火箭式冲刺,窜过马路,跑到平头面前。平头手起刀落。
几个人围上去,对着在地上乱滚的人,一顿乱砍。
凌厉的喊救命声,惊醒临街住户,好几户人家陆陆续续地亮灯开门,头伸到门外面想看个究竟。
陆建强吼叫了声;撤。几个人嘻嘻哈哈地骑上自行车,向着市中心方向一阵猛蹬,经过星火日夜商店,常客停车去店里买了条阿尔巴尼亚进口香烟;目标,甘棠桥锅贴店,庆功宴,我请客。
傅兵笑着说;你不请客,谁请客。

42

6月16日凌晨五点左右,平头爷爷在三堡街的老房子里咽气的。
这一天,也是平头20周岁的生日。
常客早上上班经过迎桂馒头店,看见平头阿姐小玲拎了篮子馒头从店里走出来。老子张长征一只手抓着自行车龙头,另一只手托了花圈,站在路边上,他便过去打了个招呼;叔叔,谁死啦。
张长征回道;我老子死了。说完骑上自行车,单只手把握龙头,摇摇晃晃地朝着西边骑过去了。
他跟小玲说;你跟平头讲一声,节哀顺变,我上午去厂里报个到,下午去陪他。
在厂里吃完饭,跟值班长请半天假,骑车去了三堡街。在平头爷爷门口,碰见陆建强,秤砣,王大庆几个人正在商量着买花圈,秤砣说认得水关桥旁边的花圈店老板;我们凑钞票去买个大花圈,叫老板把出钱买花圈的人名字,全写在挽联上。
常客说;我们要不要通知声大毛,徐戆大,毕竟在一条街上长大,朋友一场嘛。
他的提议遭到秤砣强烈反对;这两个人是西瀛街上的叛徒,败类,他们要是来了,我跟他们打起来,你帮谁呐还是一旁看戏。
他这么一嚷,常客闭嘴了。
平头爷爷家大门正对大运河,运河对面是豆市路。斑驳的墙上还有红漆写的标语字迹,门外两侧竖着倾斜的水泥电线杆,感觉随时会突然倒下。靠墙放了几个花圈,有个花圈挽联上写着国营常州染纱厂工会敬挽。常客低声嘀咕了句;他爷爷跟我老子还是一个厂的。
秤砣代表平头朋友敬献花圈,接着依次跪到床前,神情肃穆,毕恭毕敬地跪下叩了三个头。退出灵堂,平头搬了两张长凳,放到后门空场上。这片约有两个篮球场大的空场墙角落里堆放着破缸碎瓮坛,荒草丛生。空地尽头是用预制块砌就的围墙,围墙上开了扇门,墙里面有幢颇有气派的红砖楼房,从窗户里伸出的竹竿上,晾晒着花花绿绿的衣裳。
常客指着红砖楼房说;那栋楼原先是常州酱品厂办公楼,我娘讲这个酱品厂在旧社会是我们家的, 我老子和两个叔叔平时上班就在那栋楼里。这片空地原先是用来埋酱缸的,军管委来了之后,砌了这堵围墙,把这片地填平做操场。
秤砣讥嘲道;我发现有人那天不吹牛逼肯定会心脏病,神经病一起发作,你怎么不吹东面那片乱坟地也是你们家的,大运河是你爷爷用手扒出来的,河对面的豆市路跟你家铺的。
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清。常客反唇相讥。
看他那付酸相,你家出过秀才啊。秤砣说。
我这是比喻,我们家出没出过秀才我没调查没有发言权,但在旧社会办过学堂,这个我们拿得出证明材料的。我好坏现在住的是自家祠堂,你家住的那排房子,在旧社会叫青楼,知道什么叫青楼吗?就是妓院,常客连咽了两口唾液;我讲的你可以去找酒鬼毛大对证,那句话是吹牛比,我輪你两包大前门。
他脑子早被酒精猫尿烧坏了。秤砣说。
我倒觉得酒鬼毛大是个揣着聪明装糊涂的人。平头一本正经的评价道。
常客接着说;你是典型吃不了葡萄就说葡萄酸的那种人,我再讲个事实,我娘是苏北盐阜人,我老子怎么会跑到盐阜找个女人做老婆。就是因为在旧社会贩私盐能发大财,我祖上就是靠贩私盐发财的。我老子每个月要去趟盐阜结帐,跟当地财主交上朋友,财主就把女儿给我老子做老婆。
别吹牛逼,财主会把女儿嫁给大二十几岁的男人做老婆,是花钱买来的吧。秤砣说。
你他妈再给讲一遍。常客脸红脖子粗地骂道。
陆建强从中调解;看看什么场合,换个话题。
小玲站在后门口朝这边喊了声;平头,有人找你。
不一会,平头又端了张长凳放到他们中间,身后跟着两个陌生人;我朋友大勇,史立人。
史立人是大勇表弟,发了圈香烟后刚想坐下,却被大勇拉到一旁,两个人摸出袋里的钞票,凑了三十块钱,放到平头手上; 这是我们兄弟俩心意,你就收下吧。头七过了,我请大家吃饭。
平头送走大勇,史立人,三郎过来问还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秤砣说; 三缺一,夜里我们就在这里打牌,陪他守夜。

大勇没有食言,平头爷爷断七日的下午,和史立人骑了辆簇新的永久28寸自行车,来三堡街找到平头,说要请他和他的朋友吃夜饭。
平头去找陆建强和秤砣,他们两个人都不在家。陆建强娘说昨天下午被秤砣喊了出去,到现在还没归家。他只约到了常客,几个人先去常清浴室,躺到吃夜饭辰光,穿上衣服,跟着大勇去了双桂坊7号的兴隆园饭店。这家饭店在市中心一带很有名,以前去人民公园,经过兴隆园饭店,总会下意识地往亮堂堂的店里窥上两眼,觉得坐在里面吃饭喝酒的人,非富即贵,想到今天也能坐到店堂里去充一回阔佬,平头,常客神气活现地抢着走在前面。一楼店堂摆放了十来张八仙桌,二楼总共有四个包厢,包厢外面有个大晒台,趴上晒台围栏,双桂坊摩肩接踵的热闹景象尽收眼底。
大勇让每个人旁边空出张位置,说是留给小姊妹坐的 。
平头凑到常客面前;现在社会上,小姊妹象是药罐头里的甘草,米里的稗草,茅坑里的蛆,少不了。
你现在身旁边有小姊妹吗。常客问。
什么现在,好象过去我身旁边有过小姊妹的,你现在身旁边有小姊妹吗。平头说。
没有,自从那回把扳头砍了之后,我没去找过恬恬,恬恬也没来找过我,我猜想她知道是我叫人砍扳头的,不理我了。
平头问;那她现在会和扳头在一块吗。
我那知道啊,现在我看上了个刚进厂的,心思全放在她的身上。常客和平头边讲边走到大晒台。晚霞染红天际,梧桐树上歇满叽叽喳喳的麻雀;你是对女人不感兴趣吗。
怎么会对女人不感兴趣呐,回来后一直陪着爷爷住,没有机会,你帮我介绍一个吗。平头说。
大勇今天不是帮你介绍小姊妹吗。常客见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问;你跟大勇又不熟,仅仅帮他帮带了张便条,就怎么大手大脚地在你身上花钞票,我总觉得肯定有他目的。
我们又不是三岁小孩,别人随便挖个坑,我就随便往下跳。平头见大勇也走到晒台,从衬衫口袋里掏出块黄铜怀表,弹开表罩,看了眼怀表;人怎么还没到。
平头伸手跟大勇要过怀表,拎着表链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表。
大勇不无眩耀的说;我老子抗美援朝的战利品,真正的美国货。
平头一脸惊讶;你老子去过朝鲜战场,跟美国鬼子打过仗。
大勇说;是呀,连级干部,现在小腿里还有块美国佬的炮弹弹片。
噔噔噔的脚步声传到晒台,史立人走在最前面,后面紧跟了个烫着长波浪发型,鼻梁上架了付墨镜的女人,身材高挑丰满,穿着新潮的紧身丅恤衫,绷紧的胸脯象是突兀的山峰,身材曲线尽览无遗。领口处露出白嫩肌肤,让人露出馋涎欲滴的样子。走在最后面的女人穿件烟灰色连衣裙,长发扎成马尾辫,微笑时露出洁白的皓齿,清秀文静,正好和长波浪形成一个反差。大勇介绍长波浪叫娜娜,坐在常客身边。扎马尾辫的叫张嫒,坐在平头身边。马尾辫的叫莉莉,是大勇女朋友,还有个男的浓眉大眼,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额头上有条蚯蚓形状刀痕的人;巢为公,外号斗鸡,我的同案犯。介绍完毕,便问大家都喝什么酒。
娜娜摘下架在鼻梁上的墨镜;我喝白酒。
爽。大勇做了个砍人的动作;别看她是女流之辈,撒野起来鬼都怕,才从洪泽湖监狱出来半年。前几天,亲自带人去把文化宫的老桩头给砍了。
平头说;我只能喝黄酒。
大勇听后要了两瓶白酒,五瓶黄酒。先给平头倒了大半杯黄酒,然后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举杯讲了几句祝愿的话,一口喝掉杯里的白酒。
平头端起酒杯说了句;谢谢。也是一口喝掉杯里黄酒。
娜娜端起酒杯,跟常客碰了下杯后问道;我是60年出生的,我该叫你阿哥呐还是你叫我妹子。
我小你两岁,该叫你阿姐。常客看见娜娜鼻翼上有两粒芝麻大小的灰痣,联想到中学英语老师,三十岁的少妇,鼻翼上也有两粒这么大小的灰痣,脸颊上还有针尖那么大的浅褐色雀斑,说话时喜欢不住地转动眼珠。露齿一笑时,脸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即便瞪圆了眼睛,训斥没有按时完成作业的学生,脸上不时现出忍俊不禁的表情。常客有时为了多看几眼浅浅的酒窝,故意不按时完成作业。跟在她屁股后面去办公室时,夸张地模仿她走路时扭摆屁股的姿势。她丈夫是数学老师,又瘦又高,是他最讨厌的老师,暗地里给他起了个外号;茄竿。他上课时总是阴沉着脸,一付欠多还少很冤屈的样子。看着他站在讲台前煞有介事的样子,脑子就开小差,想象他抱着又矮又胖的英语老师睡觉时情景。
那我就叫你弟子了。娜娜催着他一口喝掉杯里的黄酒,紧接又给他倒了个满杯;以后阿姐在社会上碰到什么事,你要为我两肋插刀。
我还指望你为我两肋插刀。常客不欢喜闻从她身上散出来的六神花露水味道,不住地翕动鼻翼。他忘了谁这么讲过,欢喜搽花露水的女人不是有狐臭就是特别骚。
平头去敬莉莉的酒,莉莉捂住酒杯说;我真的不能喝酒,酒杯摆在面前只是装装样子的。听了这话,他也就没有劝酒,把自己杯里的酒喝掉了。
大勇一旁解释;莉莉是我老子战友的女儿,金坛人,平时待在家里不出门,我老子刚帮她在市里找了份工作,我吶想带她到社会上来见见世面,学会与人交流。
这时,斗鸡插嘴问;我有个住在清凉新村的朋友,最近要和西瀛街上的陆建强开战,你们知道这件事吗。
平头说;没听他讲过,他现在是市面上的活跃分子,有什么事他有实力去解决,自然不会来跟我们讲了。
大勇接上说;我最近发现桩能混钞票的事,这个事比在社会上寻仇结冤,打群架有意思。你们知道80年5,15流氓斗殴事件吗,我们把茅山帮的十来个人,从常州饭店一直追着砍到文化宫,砍趴了七,八个人。砍趴的人中间,有个人的老子是市局领导,当过我老子的勤务员。我们一帮十几个人抓进去后全判刑送到洪泽湖监狱里去了。我判了两年,其他人还在监狱里服刑。我现在势单力薄,特别想交些讲义气,有魄力的朋友,联手做几件赚钞票的正事。讲到这里,他从袋里摸出拾元钱,吩史立人去公园茶室里买黑市香烟;牡丹香烟,一人一包。
平头对赚钞票这几个字动心了;那你讲讲混钞票的路子呐。
大勇呵呵一笑;不急,还早着呐,酒才刚开始喝,慢慢讲。
大勇先讲了段坐牢出来后的经历。回到常州,他老子开后门把他弄进三桥头下面的烈士陵园去上班,讲是做后勤工作,其实什么事也不要做。烈士陵园工作人员有十一个人,其中有四个人还在人武部,民政局兼职,一年到头只来上几天班,五个临时工。烈士陵园总共占地面积有三十多亩地,其实就是一片荒草地,草丛里乱七八糟地堆了几十个坟墩头。清明前后,会有人来扫墓烧纸,陵园也会请几个老战士,给前来吊唁烈士的小学生们讲讲长征,抗日,解放战争故事,结束前给老战士系上红领巾,握紧拳头,高喊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学生们同声朗诵毛泽东语录,将吊唁活动推向高潮;成千成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让我们高举起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
陵园里的蛐蛐,以其大黑青牙,蟹壳青、青麻头、牙齿尖利,格斗凶猛,在常州甚至周边地区享有盛誉。进入夏天,不论白天黑夜,陵园草丛里到处可见慕名而来抓蛐蛐的人,他们撅起屁股,趴在坟墩头四周,象是考古专家,辩听蛐蛐叫声,又掘又捅,往坟墩头里灌水。到了夜里,电简光四处乱照,猛一看以为是盗墓贼在找打洞口,草丛里棺材板和白乎乎的枯骨随处可见。
烈士陵园是有大门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自由进出的。抓蛐蛐的人开始只是在东边围墙上敲出个可容一个人钻进钻出的圆洞。后被陵园发觉,用水泥石灰砖头堵了起来。抓蛐蛐的人索性把那堵围墙给推倒,砖头全被当地农民偷回家砌房子。从此,陵园就少了半堵围墙,好在陵园里只有几十个坟墩头,没什么好偷的,胆小的人都不敢涉足半步。
抓蛐蛐的人碰见大勇这样的管理员,还是要行贿几根香烟,三,五句好话。毕竟他有把人赶出陵园的权力,手臂上纹刺的那条象花皮蛇的九纹龙,又让人敬畏三分。
大勇上班本来就空闲,后来也跟着这伙人钻草丛,掘坟墩头,抓蛐蛐,抓上了瘾。这天下午,跟他一起搭档抓蛐蛐的人,说是看到一只比油葫芦还要魁梧的大头蛐,钻进了坟墩头旁边的地洞。大勇去拎了两铅桶水,全都灌进杯口大的地洞,仍没见大头蛐爬出洞口。这人拔光洞口周围的荒草,用旋凿掘开洞口,整个身体贴在地上,眼睛湊近洞口,大勇一旁打手电筒,电筒光射进黑黝黝的洞里,才看见大头蛐躲在缝隙里。这人是不活捉大头蛐誓不罢休,叫大勇找来把铁锨,掘出几块棺材板和沾满泥浆的骷髅头,仍没看见有大头蛐跳出来。
这时,主任过来叫他去顶替门卫,只得罢手。
半个月后,大勇在会议室里排坐椅,看见老子从主任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转身想装作没看见,老子唬着脸走到跟前;你闯大祸了,这次还是严重的政治错误问题。 你和朋友陵园里抓蛐蛐,把抗日英雄的坟墩头给挖了,尸首分离,家属写人民来信把陵园告到上级部门去了。
大勇矢口抵赖;你看看陵园围墙,每天有几十个人进来抓蛐蛐,怎么就吃定是我挖了抗日英雄的坟墩头。
平头老子说;你们主任亲眼看见你带了朋友,用陵园铁锨挖开了坟墩头。你收拾东西跟我回家,暂时先不要来上班。
大勇歇在家无所事事,整天和家门口人打牌下棋,喝喝酒,搭搭小姊妹,一晃半年过去了。这天,他约了莉莉去红梅公园划船,公园大门口碰上在看守所里认识的老蚕豆,见他右手腕上裏几层纱布,颈根上吊了条布带,把整只手吊挂在胸前,问他怎么回事。
老蚕豆苦笑着说;自伤自残,消极怠工。接着他把马倌收编大黄帮,霸占火车站广场的事情,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我又不是谁的奴隶,替他插皮夹子赚钞票,还要看脸色,天底下那有这种便宜事。我不想冒着风险,把插来的皮夹子,凭白无故去孝敬他。心一横,敲了自己一鎯头。受伤了,开不了工,在家歇歇。混社会碰上疯狗咬很正常,凶人自有狠人收,我只想暂时远离疯狗,等他那天落水了,我在跟车开工。
大勇让史立人给平头,常客倒了个满杯;成王败冦,胜者通吃。别人能做狠人,我们也能做狠人,君子问灾不问福,老子问褔不问灾,狭路相逢勇者胜。社会饭大家吃,如果西瀛街上的朋友,肯和我们联手起来黑吃黑,把马倌赶出车站广场,好日子就轮到我们过了。
我个人代表不了西瀛街,但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干。平头讲这话时瞟了眼常客,只见他耸耸肩,意思我还没想好吶。
大勇说;有你这句话就可以了,马倌名字叫马英俊,住在火车站后面的县北新村。我这几天先去找他谈谈,不义之财大家一块混,要是谈不拢就开战。打赢了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干杯。
史立人背诵了句《加里森敢死队》里的台词;我忘不了你,头儿。
吃完饭,走出兴隆园饭店,斗鸡说想去东风会场看日本电影《人证》。
常客悄悄跟平头讲;我要回家了,你去跟大勇,娜娜一块玩吧。
平头说;那种女人我不欢喜。
常客说;我是说你可以找她做老师,教你怎么做那事。以后碰到欢喜的女人,你却都不会做那事,错失良机可惜吗。
平头瞥了一眼,那眼神好象在讲,你讲的好象有点道理。
常客刚说回家了,听见大勇召呼平头几个人去他家里去看电视,转身回头惊讶地问了句;大勇你家有电视机啊。电视机对他来讲是件稀奇的事,只是说了回家又不好意思改口,厚着脸皮说也跟他们去看电视。有回电视台重播日本影片《望乡》,居委会修建站的小食堂里,挤进了一,二百个男女老少。他们几个人好不容易挤到门口,居委会主任一见这几个在西瀛街上出了名的捣蛋鬼,赶紧嘭的关上大门。居委会主任鄙夷无礼的举动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火,几个人蹲在墙角落商量策划,实施了场报复行动。常客,平头和大毛找来竹梯,架到小会场屋檐上,大毛爬到屋顶上悄悄地抽掉天窗玻璃,其他几个人负责沿街收集各户各家放在门外的垃圾篓。堆到了屋顶上。大毛恶作剧地喊了声地震啦,将散发着腥臭酸味的垃圾,全都推进食堂里。那些正流着口水咂着嘴,津津有味地看阿崎婆接客的半裸体镜头的人,突然听见有人喊地震,各种垃圾雨点般的落在头上。黑黝黝的食堂里顿时乱成一团,尖叫声,咒骂声此起彼落,争先恐后往外冲的人群中,有人撕破了衣裳,有人趁机揩油摸女人奶子,有人被踩掉鞋子,光着脚板窜到马路中央,泼妇一样跺脚捶胸地骂街。他们几个人混在人堆里嘻嘻哈哈起哄看热闹,没察觉到南大街派出所警察已经将他们包围在人堆里,抓进南大街派出所拷了半夜。天亮后,几个人的娘老子去居委会,哭哭啼啼地求治保主任去派出所里说情,才没送去拘留所。
大勇说;前阵子为了看《加里森敢死队》,《大西洋底来的人》,在家里闹了几天,老子才肯买了台9寸黑白电视机。他又补充了句;我老子是人防办公室主任,你们上次去找我的地方,是人防办另外分配给我老子的房子,我们还有套房子,在东郊公园旁边的飞虹弄里。
常客目送着大勇,张媛,平头几个人骑车去了大勇家,心里懊悔不已。

飞虹弄只有二十来米长,弄堂里总共住了六,七户人家。弄堂口正对内河,大勇家在弄堂底里。弄堂两旁的门窗紧闭,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透出窗帘,屋里有人咿咿啊啊哼唱着收音机里播放的锡剧,夏虫的鸣叫时断时续。大勇抢步走到门前,掏出钥匙时轻声说道;你们在外面等一会,我先进去看看屋里有没有人。
平头说;不是说就你一个人住吗。
大勇嘘了一声,压低嗓门说;娘老子有时会来查岗。
屋里灯亮了,大勇随后出现在门口,手一挥;请进。
娜娜挽起平头的胳膊象进了屋,莉莉紧随其后。
房间里有张老式三横床,电视机放在写字台上,两旁各放了张散发霉味的旧沙发。大勇接上电源,电视机旋钮拨的噼里啪啦,屏幕还是一片雪花,他又嘭嘭嘭的对着电视外壳敲了几下,屏幕上依然没有出现图象;碰见鬼了。他拉上莉莉作证;我们前天看不是好好的吧。
莉莉说;可能天线方向不对吧。
大勇捏着天线,转了几个360度,屏幕还是一片雪花。
看不了就打牌吧,谁输谁喝自来水。平头看他急的满头是汗,也没了看电视的兴致。
好啊。大勇用肘拱了下平头;外面去撒泡尿。
两个人站在黑咕隆咚的墙角,皮带扣还没解开,大勇压低嗓门说;打屁咯牌,进去后我和莉莉找借口去外面逛一圈,你趁机跟娜娜热络热络。
今晚就做那事不合适吧,跟她不熟悉,万一不肯,我倒成了个流氓犯。平头说。
我已经在路上跟她讲好了, 待我们一出门,你用不着客气,直接上去扒她衣裳。大勇只顾着一门心思教唆平头,根本没注意他尴尬表情;用不着废话,我们一出门你就关灯,上去给她个饿虎扑食。搞完后开灯,我们看见灯亮了就开门进来。
两个人回到屋里,大勇拉上莉莉说;打牌的话,身上香烟不够抽,我们出去买几包烟,平头和娜娜留下来看门。
大勇故意把门关的澎澎响,似乎暗示平头;关灯吧。
平头没有急着关灯,他的心里还在剧烈斗争,自己的第一次是不是要和这个不喜欢,甚至有点倒胃口的女人做吶。
娜娜靠在床背上,伸直的两条腿故意分的很开,手里捧了本小人书。
平头看见床上有堆小人书,熟悉的蓝颜色封面,一眼便知是连环画《三国演义》。家里也有48本一整套的《三国演义》,今天刚看完了《白门楼》。看到吕布整天和貂蝉饮酒取乐,羡叹不已。看到吕布最终死于曹操之手,又咬牙切齿地骂天骂地。他跪上床沿,伸手想挑本小人书,娜娜大概误以为平头是上来拥抱自己,扔掉手中小人书,双手环抱平头的脖颈,伸出舌头,象蛇一样钻进平头嘴里。
热烘烘的酒气钻进他的鼻孔。
平头在山上时,睡觉前总有人绘声绘色讲自己在社会上如何玩弄女人,听到耳朵里都长出老茧。可他面对娜娜过份亲热,一时显得手脚无措。当她伸手撩到拉线开关绳子,啪嗒一声把灯灭了,甚至还有些惊慌。黑暗中,娜娜窸窸窣窣脱下自己身上的衣裳裤子,脱光后开始脱平头的身上的衣裳裤子。
平头觉得自己象砧板上的鱼,被她一层层剥去鱼鳞。
月光透过天窗,照射在床上,地上,身上。
你总共搞过几个男人。平头好奇地问道;哦,不对,你被几个男人搞过。
象我这种女人,只会记得头一个搞我的男人,其他的都不作数,你们男人吶。娜娜换了个睡势,仰面朝天,张开双腿。
差不多,一样吧。平头心里在想,其他的都作数,唯独头一个搞我的女人,不作数。
你们男人在号房里都打飞机吧。娜娜不知从那里摸来块手绢,轻柔地抚擦着他的东西。
呵呵,号房里的集体活动,谁不打,断粮一天。平头试着趴到娜娜身上。
慢,我要去找块毛巾垫到身底下,否则要弄脏床单的。娜娜伸手啪嗒开了电灯,从床上一跃而起,拉开五斗橱门,在橱里翻找毛巾。
大勇象是在给他们站岗,看见房间里亮起灯,以为他们完事了,开门时嘴里还讲着我们买香烟回来了,打牌吧。当他看见娜娜精赤着身体,慌里慌张爬到床上,平头光着身体从床上跳下来,这才意识到他们还没开始办事,转身要退出房间时被平头喊住;打牌吧。打牌吧。
打牌到天亮,几个人去水门桥饮食店吃了早饭,分手时平头跟大勇说;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我在家里等你通知。
大勇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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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全国富这趟又是和镇江人打架,被关了五天禁闭。出来后调到许成所在的中队。他下定决心要越狱回常州,是收到女朋友丁小雯一封只有几十来个字的信,小雯在信上讲前几天去找他娘老子,想让他们带上自己一块来探监看看国富,结果被一口回绝,这事大大地伤了她的心,所以不会再写信给他并劝他好自为之,言外之意,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到此为止了。
这封分手信让全国富连续几夜辗转反侧,最终萌生越狱的念头;我想逃回常州,安慰安慰小雯
许成是唯一知道他的逃跑计划的人。
全国富进少3队没几天,许成跟干部私下打招呼,把他调进伙房班。 有次,两个人突然闲聊起这一,二年里,在少管所令自己最为深刻的感受,许成脱口而出,说看清了人的本来面目,人是这世界上最坏的动物。接着他讲起老乡陈牢头为了拿奖赏,减刑期而坑害自己的事。进少管所没几天,他收到家里寄来的一身全新晴纶运动衣裤和解放鞋,刚想试穿大小合身,陈牢头把他拉到一旁,说你进中队有一个礼拜了,规矩还拎不清吗,新兵该为老号作些贡献,号房里讲究的是先进庙门三日大。你这身运动衣裤,拿去搞名堂换二包香烟,孝敬孝敬老号头们。
许成心想这不是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敲我竹杠吗,号房里全是卵毛没长全的少年犯,那来老号头。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又迫于无奈,便问跟谁换香烟呐。
陈牢头说;你明天出工就穿这身运动服,到茶场后脱下来放到收茶叶的箩筐里,收工时箩筐里的运动服会变成香烟的。
许成言听计顺,按照陈牢头的吩咐,第二天穿上新运动服出工,到了茶场,依依不舍地脱下只穿了半个小时的运动服,叠好后放进茶叶筐,再用报纸盖好。下午收工时,许成跑去掀开箩筐里的报纸,蓝色运动服果然变成三包南京牌香烟,一包火柴。他用绳子把香烟绑在小腿上带进号房。吃过晚饭,悄悄地往陈牢头裤袋里塞了包烟,他斜了许成一眼;号房里的人每人发一根。
许成听从他的吩咐 ,给号房里毎个人发了一根,剩下的香烟藏到铺板下面。然后和几个老乡蹲在号门后面,刚刚点燃香烟,值班干部突然提着竹片,手铐噔噔噔冲了过来,直接把许成和几个抽烟的老乡铐走了。
抽烟的人一顿棍打鞭抽后放回号房,许成始终不改口,说香烟是在茶场捡到的。管教见他一付准备顽抗到底的样子,就给他换上少管所里自制的土銬。土铐是用铁条弯成圆环,结口处钻两个孔,圆环箍上手腕,用铁插销插入结口处的圆孔,然后在铁插销下端上锁,两只手腕如同焊接一样死死固定在了一起。
半小时后继续再审,许成还是不改口,坚持说香烟是从茶场捡到的。管教使出更狠招式,用细麻绳窜进圆环,两头打了个结后抓在手里,审问一句,将绳子往上一提,胳膊会有种撕裂般锥心之痛。一般人都扛到这一步就招供了,许成口供却始终保持一致。
干部没想到这个新号这么能杠,再搞下去又怕出意外,便送他进禁闭室。
七天七夜。他从禁闭室里出来,有如凯旋而归的好汉,不仅老乡,南京,镇江人都朝他竖起大姆指;硬气。
守门小岗是南京人,小岗事后向他泄露秘密;你们常州人窝里斗,打小报告的是你老乡陈牢头。那天他说去值班室拿什么东西,狗日的一进值班室,管教就提着竹片,手铐沖进号区。
许成听了当场既吃惊又懵晕;这人是畜牲还是鬼啊,老子跟他往日无冤,今日无仇,他居然做出坑害老乡的事情。我还为了不出卖他,吃了这么多苦头。
小岗说;如果出卖他,你会吃苦头。干部只认为你反咬一口,栽赃陷害。
他为什么要凭白无故的来坑害我呐。许成问。
你这老乡挖空心思想在上半年奖惩会上拿分,混减刑,探亲假啊。小岗摸出包南京牌香烟,不无眩耀地说;这包香烟就是你老乡为了立功,上交给管教的,现在混到我的口袋里了,给你两根。我真的服贴你,硬气。干部也偑服你。其实陈牢头这种人,在他们眼里就是条土狗,根本瞧不上的。
陈牢头刑满释放的那天早上,许成冷笑着送了他一句话;你帮我象畜牲一样好好活着,常州见。

越狱前两天,全国富偷偷摸摸地忙着做准备工作。用床单搓成两根布绳,趁人不备,拧松伙房排风扇上的螺丝,排风扇窗外是片荒地,荒地连接着茶田。窜过荒地与茶田,就到公路上了。越狱的当天下午,他用棍子撬开厠所后窗两根铁条,叫许成想办法借了十几块现金作路费,出工时带了身便装和布绳藏进柴禾堆里,拔掉伙房窗户插销,至此,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7月10日下午,收工回到号房,吃过夜饭,等夜幕降临时,他让老乡帮忙,将自己托上厠所窗台,从空出的两根铁条中间钻到窗外。然后象电影里的侦察兵一样葡伏前行,爬到伙房门口,推开没有上插销的窗户,钻进伙房,换上便装。
全国富身高只有1米65,伸直双手也够不到排风扇窗,台子搬不动。情急之下,他将伙房里的什物全都堆放到窗户下面,爬上去拉下排风扇,布绳一头结在窗框上,另一头抓在手里,从钻出排风扇窗到双脚落地,总共花了二分钟时间;越狱成功。
一鼓作气,窜过荒地与茶田,跑到公路边,用半生不熟的当地话,拦下了辆拖拉机,花三块钱顺路搭到句容镇上。接着,又在十字路口候到一辆开往镇江方向的黄河牌卡车,趁着启动慢驶的间隙,噌的爬进车厢。
一路顺风。黄河牌卡车果然停在镇江醋厂门口。爬下车,喊辆三轮车,一刻钟后,三轮车停在镇江火车站广场上。
全国富估算下时间,现在正是少管所睡觉前点名锁号门时间,干部一旦发现犯人逃跑,封锁院子,道路,上报情况,沿途设卡搜查,起码也要个把小时。安全起见,他去售票处买了张月台票,在检票处物色讲常州话的人,上去主动搭话头,借此混进车站。见到有开往常州方向的火车,上车后找列车员补票,然后找个角落,一路坐到常州。
整个越狱过程,跟预想的一样,无惊无险。
出了车站,先去甘棠桥锅贴店吃了半斤锅贴,两碗粉丝汤。吃喝的时候脑子里盘算去那里过夜,将最后一只香喷喷的锅贴送进嘴里时才作出决定;广化桥洞里去蜷一夜吧。
广化桥洞象是这伙人的庇护所。当年,因为逃学被娘老子打出家门,或是闯祸了躲避警察上门抓捕,白天四处瞎逛,晚上钻进桥洞里困觉。
广化桥一排三个桥洞,全国富平时欢喜躲在中间的桥洞里,当他爬过头一个桥洞,居然看见有两对男女坐在里面谈恋爱,一对坐在桥洞西头,一对坐在桥洞东头,互不干扰。当他钻进中间桥洞,惊奇的发现铺在地上的席条,还是自己从家里偷出来的旧席条,只是缝在席条边沿的布条,被人扯掉了。
早上,他被从桥上开过去的大卡车轰隆隆地震醒。钻出桥洞后去了广悦面馆,进店后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六点五十分,顿时急出了汗,转身以冲刺速度窜过西瀛街,跑到草科坊路口;六点五十六分。
小雯这时也正好推着自行车出门去,看见全国富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笑嘻嘻地望好着自己,心里自然一阵惊喜。
全国富骗她说是跟少管所请了七天探亲假,两人约好下午五点在新桥上碰面;你也想办法请几天假陪陪我。
小雯点头嗯了声,骑上自行车去上班。
全国富的下一步计划是联系陆建强,让他帮忙做两件事,一是去打听陈牢头的住址,找这狗日的算帐。二是替自己找个有吃有住的地方。少管所在正常的情况之下,会在十二小时之內通知逃跑人员所在地区派出所,协助配合抓捕在逃人员。
广悦面馆吃了碗面后他便去了人民公园里的茶室,混在吃茶发大兴的人中间。九点钟,起身去找陆建强。到了他家楼下,故意喊了两声许成,许成。陆建强推开窗户,一看是全国富,赶紧摆摆手,意示不要叫了,去旁边的史家弄堂里等我。
全国富见到陆建强,把他要帮自己做的两件事,重复讲了两遍;办完这两件事我就回少管所。
陆建强说;打听陈牢头的住址倒不是难事,我有朋友住在东门街上,象他这样的人,不难打听到住处。要找个你和小雯同吃同住的地方,还真是伤脑筋的。要不带你到平头家,他爷爷死了应该空出个房间,如果有空房间的话,你和小雯就住他那里。
平头爷爷死后,王大庆娘搬到厂宿舍去住了,空出的房间正好让给全国富,小雯住。住宿问题解决,平头说吃的问题就只能迁就点了,自己和大庆每天吃的都是凤凤从青果巷面店里偷出来的面条。他说这话时正好三郎走进来,听到这句话后说那你早讲啊,我歇着家里服侍大人不就是烧饭做菜吗,凭离休干部证去机关食堂多领份肉鱼,用不着花钱,这件事我来替你解决。
那我每天也来混饭吃了。陆建强接上话头。
王大庆等三郎走后,神秘兮兮地说;平头你知道三郎为什么待你这么好吗,有天晚上我看见他抱着你阿姐在后门空场上亲嘴,你快要成为他的小舅子了。
成为他的小舅子有什么不好呐,出生革命家庭,人又厚道讲义气。平头说。
我没说不好,我是恭喜你有姐夫,明年可以当舅舅了。王大庆说。
这时,三郎送来二十个刚油煎出锅的荷包蛋蛋;今天将就点,吃碗鸡蛋面吧,明天给你们烧一锅毛笋煨肉。
平头说;你看,毛笋煨肉味道还没闻到,口水已经淌了下来。
全国富吃住的事安顿好,陆建强说自己还有事要办,打听到陈牢头的住处,就来通知你。
王大庆说;我听吴森林讲你要和清凉新村的李向阳开战啦,他跟我嫡亲老子家还是什么亲眷关系。
有可能吧。陆建强故意含糊其辞,目的是不想让平头这边的人参予这场冲突。原因是这场冲突是因阿姐和阿姐男朋友小林而起,他认为这是自己家私事,尽量让朋友牵涉其中。
平头不知其中原因;用不着客气,有事过来喊一声好了。
陆建强说;小事一桩,再说呐,我现在不缺人,那天真碰到顶不住的事,自然会来叫你们出场。
全国富说;那算我一个也不嫌多吧,反正现在回去,还是多待几天回去,都是关禁闭,加刑,你也留我多玩几天吧。
陆建强一针见血地说;算了吧,你是想留下来把小雯多玩弄几天。
下午五点,全国富去草秤坊把小雯接到平头那里,路上问她请到几天假,小雯嘴一撅,说下班前我把请假条放到车间主任办公台上,跟他讲家里有事,请假三天,没等他批不批准,转身就走出办公室。随便他们算事假还是旷工,大不了敲掉那几十块钱的年终奖。在家跟娘老子讲是厂里派我去无锡培训几天,今天住厂宿舍。
爽气,有个性,等我出来混好了,会十倍百倍奖赏你的。全国富又是赞叹,又是安慰。

第三天中午,陆建强,秤砣来找全国富,说打听到陈牢头住在宝塔新村,平时下午不是在水门桥茶馆店里喝茶打牌,就是在旁边的水门桥浴室里汰浴。
那还等什么呐,在这里吃过饭我们就直扑水门桥,把他剁了。全国富兴奋地说;搞偷袭有我们这五,六个人也够了吧。
陆建强说;我已约了几个朋友,就用不着平头他们出手。两点钟,你和秤砣在水门桥上等我们,现在我去联系朋友,就不在这里吃饭了。
下午两点整,陆建强带着咣咣,邋遢鬼几个人在水门桥上跟秤砣,全国富汇合。陆建强说水门桥茶馆店里拎铜壶的服务员刘振飞,看到他左手臂上纹刺的青龙,就晓得这人是上过大山的老江湖,从他嘴里骗不出真话,一定要狠过他的头才肯讲实话。我问他话时你们手伸进裤袋里,眼睛吶就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好象他一讲假话我们就会动手。说完他走进茶馆店,见刘振飞正拎着把旧铜壶,要去给茶客冲开水,伸手一把拉住他,敬了根香烟后问;陈牢头在里面喝茶吗。
刘振飞见他后面几个人都煞唬着面孔,知道来者不善不好惹,明摆着存心来找事头;不在,有两天没来了,看你们这架势,好象有什么事吧,这事好讲就讲,不好讲就千万别跟我讲。
陆建强说;这事还真和你有关,外面那几个是他少管所里朋友,出来后听人讲他和水门桥茶馆店里的刘振飞在一起玩,他们找不到陈牢头就只好来找你玩,听懂我的意思了吧。
刘振飞狡黠的望着陆建强呵呵一笑; 我懂,我懂,但他今天确实没来茶馆店。说着搂住他的肩膀走出茶馆店,在店门口用力抓了两下他的肩胛,嘴朝旁边歪了两下;我就不送了,有空来喝茶。
陆建强领会他的暗示;我们去浴室找他。
几个人分成两批进了浴室。
夏天的浴室大厅里,总共躺了六,七个人,全国富在通向大厅的过道里,已经听见陈牢头鬼叫鬼喊的声音;就是他。
陆建强安排两个人守在过道里,自己用手里板斧撩开竹条做的门帘,看见比篮球场稍许大一点的大厅东北角落里,躺着几个肚子上搭了块毛巾的人,有两个人盘腿而坐,吹牛发大兴; 坐在左边的就是陈牢头。全国富拔出开口铁尺,突然往陆建强手里一塞,另一只手夺下他手里的板斧,噔噔噔冲上前去,待陈牢头察觉不妙,从浴铺上跳下,双脚刚刚落地,全国富手里的板斧也砍在他的肩膀上了。
陈牢头惨叫一声;国富,社会上也没有山上恩怨山下报这规矩哇。
家去跟你亲娘讲规矩吧。全国富手里板斧,狠狠地砍在他的头上,紧接着又连砍几记,边砍嘴里还念叨这一记替谁砍,那一记替谁砍,砍到报不出名字了才肯罢手。
陈牢头象个血人似的躺在地上,叽叽咕咕地讲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回去路上,陆建强故意逗全国富,说仇也报了,明天可以回少管所了吧。
全国富说;你帮了我的忙,我不要还情吗,让我也帮你办件事,再回少管所吧。
借口,你他妈赖着不肯走的原因是还没把小雯玩够,哈哈哈,小雯有这么好玩吗,讲出来给大家享受享受,到底有多么的好玩。陆建强居然把自己讲的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

44

李向阳是陆建强阿姐陆亚芬分配进半导体厂,在厂里处的第一个男朋友,这两人当时都在半导体厂组装车间。走出校门后直接踏入社会的陆亚芬,可谓涉世不深,自然经不住在社会上跌打滚爬,监狱,看守所三进三出的李向阳的连哄带骗,死缠烂打,便答应与他谈恋爱,处对象的要求。答应之后,原本伪装起来的流氓本性渐渐暴露出来。暗地里又去勾搭别的女人,和厂里人聚会吃酒,当众要和陆亚芬做些亲昵动作,被拒后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地伸手打了陆亚玲一个耳光。
为此,两人闹翻分手。
半个月后,陆亚芬调到了成品车间,在那里碰见第二个男朋友小林,处了近二年。几个月前,两个人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六月底,拿到厂工会分配给他们的婚房。
婚房在南河沿上,一间三十多平方米的老房子。拿到钥匙的第二天,两个人便着手计划老房子粉刷,装修事宜,争取在84年元旦前搬住进婚房,元旦节办喜酒,宴请亲朋好友。
陆建强不时会叫上几个朋友去帮忙搬砖头,拌水泥,拎灰桶之类的力气活。这天下午,他叫上光光,秤砣,常客几个人去当泥水匠下手,进门后看见姐夫小林鼻青眼肿,左手还被纱布条绑住后吊挂在胸口。他知道小林是个胆小怕事又知趣的人,要是直接问被谁打了,肯定不会讲的。他便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随口问道;你这是被车子撞了,还是踩上香蕉皮滑跤了。
小林知道小舅子的脾气,跟着嗯嗯哈哈的搪塞敷衍几句。
晚上一块走回家的路上,他突然出其不意地责怪小林一句;你是快要跟我阿姐结婚办喜酒的人了,在这个时候怎么还去和人打架吶。
小林没有防备,赶紧为自己辩护;我没跟他打架,我都没还手,他是存心来寻事头,我有什么办法。
他是谁啊。陆建强逼问道。
小林见自己说了漏嘴,瞒不下去便索性向小舅子诉起了冤;李向阳,他说是他先跟你阿姐谈恋爱,我是第三者插足抢了他的女朋友,要我赔偿他三百块钱什么损失费。否则的话,办酒席那天他会带着人来掀台子。我没答应他的要求,他带人在厂门口把我打了一顿。这事你就不要过问,我们厂人保科已经责令他写检查书并当面向我道歉。
陆建强听后哦了一声,他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当晚,他去了王戇卵家。
半导体厂在木匠街,与王戇卵家只相隔了几户人家。
王戇卵是个急性子,没等陆建强把事情讲完,就咋咋呼呼地说;那天他们在厂门口打架,我还捧着饭碗一旁起哄看热闹。早知小林是你姐夫,李向阳也算得上半个朋友,上去拉个偏架不就没事了吗。
李向阳在那一片活动。陆建强问。
我只知道他住在清凉新村,住那一幢我不知道,听讲在清凉,朝阳新村那一片有点名气。不过我要提醒一句,你们千万不能在半导体厂门口动手砍他,这里与广化派出所只隔了座广化桥,日清日白的在这里挥刀砍人,派出所肯定会死追不放。明天你安排个人来听我指挥,我指给他看李向阳是怎么样个人,让他盯梢到家门口,接下来的事不就好办了吗。我再声明一点,这件事也只能帮到这里。王戇卵从他讲话口气和气愤的表情,意识到他是决意要为姐夫报仇。
接下来的事也用不着你操心,你只要替我做一件事;保密。不能走漏风声,也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是为姐夫而跟李向阳开战。 陆建强是个特别要面子的人,叫朋友去为姐夫那点事情,兴师动众地和李向阳开战,这种公报私仇的事情,心里过意不去。
这天下午,陆建强带了全国富,阿糊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了王戇卵家,快到下班时间,王戇卵安排让全国富,阿糊站在马路对面,自已在厂门口。下班铃声一响,他从鱼贯而出的人流里喊住李向阳,发根香烟,没话找话地说上几句,目的是让全国富,阿糊借这机会,记住这个人的面孔。
全国富,阿糊盯梢到清凉新村11幢,看着李向阳上楼,转身回到王戇卵家,把李向阳家住址告诉陆建强。这时,王戇卵又提供一条非常有用的信息,李向阳这伙人吃过夜饭后欢喜聚在清凉寺门口空地上,从马路对面的清凉茶馆店里搬出张台子,泡几壶茶,拿把吉他,唱唱歌吃吃茶,搭搭路过的女人。
陆建强,全国富去清凉茶馆店蹲点观察两天,基本情况跟王戇卵讲的情况基本一致,便准备实施偷袭行动计划。这天下午,他叫上全国富,阿糊,秤砣,咣咣,邋遢鬼七,八个人,在常清浴室里躺到天黑,去广悦面馆吃了碗排骨面。邋遢鬼吃完面去弋桥上叫了两辆三轮车,七,八个人分乘两辆三轮车,到了清凉路口,全国富先下车去侦察,看见清凉寺门口的路灯下,有五男两女七个人,围坐在八仙桌四周,有人边弹吉他边唱着印度尼西亚民歌《哎哟妈妈》。李向阳面朝马路,身边坐了个烫着长波浪发型的女人。
陆建强听了全国富的描述,说我们也不要谈什么战术,人分散成扇形包围上去,将这伙人围在中间,直接开打。

大家听从他的建议,三三二二地走到清凉茶馆店门口,拔出身上的家伙,藏在身后,走到马路中间时,几个人刚形成扇形,正准备喊冲。
李向阳面孔正对茶馆店的,跟旁边女人讲话时,突然感觉周围有些异常。抬头一看,果然有七,八个人成扇形包围上来,急忙低吼;拿家伙,有人来偷袭了。然而,当他看见冲在最前面的人的手里板斧,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赶紧改口;撤,撤。
弯下腰去拿放在台子底下家伙的人,他听到撤的口令,直起身体想要逃时,已为晚矣,陆建强手里板斧,狠狠地砍进他的后背。
那个弹吉的人怪叫一声,扔掉吉他,怪叫着窜进身后的弄堂。
李向阳这伙人慌不择路地逃进凊凉寺旁边的弄堂,这是条死弄堂,弄堂底里的院子是博物馆职工家属宿舍,院子里住了十来户人家。逃进院子,从旁边厨房里搬来台子,长凳,死死地顶住大门。
陆建强朝院门猛踢几脚,见大门纹丝不动,也不敢在死弄堂里停留太久,万一有人跑去附近派出所报案,就成了瓮中之鳖,一个也逃不掉。他手一挥,闪。大家转身逃出弄堂。
经历这场偷袭,李向阳心有余悸的同时也有所防备。每到下班时间,会有五,六个人朋友在厂门囗接他一块回去,晚上也不敢坐到凊凉寺门口喝茶发大兴了。前来偷袭的那些人,当晚他就知道了。那个弹吉他的人,刚从少管所里出来,一眼就认出陆建强,全国富,阿糊几个人,也知道清潭溜冰场是这伙人的据点。反扑之前,他想要搞清楚谁是这场偷袭的幕后指使,因为他跟少管帮这伙人没有过结,不想在没弄清楚事情之前,贸然与少管帮结仇,最终中了别人的奸计。 不过,当有人通风报信说少管帮那几个人在清潭溜冰场时, 又按捺不住心里的怒火,召集十来个人,带上家伙,怒气冲冲地直扑清潭溜冰场。
说来不巧,这天是陆建强女朋友琦华的生日,两个人在溜冰场上碰见,琦华缠着陆建强,要他请自己喝酒过生日。陆建强只好脱下溜冰鞋,走出溜冰场后让全国富带着琦华先去平头那里,自己和阿糊,咣咣去星火日夜商店买烟酒,零食和蛋糕,接着又去甘棠桥锅贴店买了十斤锅贴。
李向阳这伙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溜冰场,他们几个人正在平头家里喝酒吃蛋糕。经常在溜冰场里鬼混的人,成了替罪羊。这几个人看到溜冰场大门口突然出现十几张气势汹汹的陌生面孔,立马判断出是来寻仇打架的。在搞不清到底是什么情况下,这几个人作贼心虚,三十六计,逃为上策,转身向溜冰场后面的射击场,没命的奔跑而去。
李向阳见有人逃窜,误以为这些人就是搞偷袭的那伙人,猛追上去,抓住两个落在后面的人,就是乱打乱砍,直到这两个人喊救命才肯罢手。
隔天下午,陆建强几个人刚晃进溜冰场,就有人围上来跟他讲这件事情,他第一判断是李向阳带人来想偷袭自己的,结果错把別人当成自己,那两个倒霉鬼凭白无故替自己吃了顿冤枉苦头;来而无往非礼也,反击。

7月22号下午,常客下班骑车回家经过清凉路口的公交车站台,碰见陆建强,全囯富,秤砣七,八个人蹲路边上,便一个急刹车,问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陆建强把他拉到一旁说;你来的正好,有人通风报信,说我要找的人在清凉寺茶馆店里,我不知道这消息真假,万一是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把我们骗进茶馆店里来个关门打狗,那就惨了。如果是真消息,按兵不动,又是错失良机。我们这里的人都跟他照过面了,你去茶馆店里帮我看看这个人是否在茶馆店里喝茶,总共有几个人。
常客说;你讲的这个人我都不知道是谁,进去看了不也是白看吗。
全囯富接上话头; 我块头小躲在你后面,进了茶馆店你只顾往前走,如果我拉你衣服,你就转身回头走。
清凉茶馆店座落在清凉寺斜对面的弄堂口,往弄堂里走上十来米是张太雷故居,学校读书时,每到建什么节,常客会被学校组织到故居里去吃糠团子,听老红军战士忆苦思甜,回忆革命斗争史,所以,他对周围地形还是比较熟悉的。茶馆店旁边有个用竹竿,油毛毡搭建起来的大棚,用来堆放木屑,柴禾。旁边有条一米多宽的夹弄,夹弄中间有扇用木条做的推拉门,里面养了三头大猪,一头小猪,新鲜的猪粪和木屎柴禾散发的气味掺和一起, 闻上去象太阳爆晒下的泔水缸里散发出的馊气味。
大棚前的空地上,停放了十来辆自行车。茶馆店大门四敞,老虎灶前有人躬着腰灌热水瓶,左边门洞前垂挂一块脏兮兮的门帘,将老虎灶与店堂一隔为二。店堂内人声鼎沸,青砖地上随处可见烟头、浓痰与水渍。墙壁好多年没有粉刷,被香烟与水汽熏成暗黄色。店堂里六,七张八仙台前,围坐了各种各样的茶客,有打牌有谈天说地还有剃头掏耳朵的人。咳嗽声,嚷叫吆呼声,拍台拍凳打喷嚏的声音,此起彼伏。常客撩开门帘,往里走了五,六步,全囯富就在后面紧拽他的衬衫;看见他们了,坐在最靠底的一桌。
常客转身走出茶馆店,和全囯富回到公交车站台,将看到的场景跟陆建强一讲,他听后手一挥;兄弟们,报仇的时刻终于来到,出发。
我呐,谁身上有多余的家伙。常客手推自行车,进退两难,不跟着去吧怕被朋友笑话临阵怯逃,去吧,赤手空拳,手里还有辆自行车。 
你的任务已经胜利完成,回家去吧。陆建强头也不回地说道。
走进茶馆店,全囯富唯恐被人抢了头功,抢先一步,用手里的铁尺撩开布帘说;看,他们就坐在最靠底里的一桌。
厡本闹哄哄的茶馆店,被他这么一声杀气腾腾的吼叫,霎时间变得死寂安静,整个店堂里只有吊扇吱吱嘎嘎的发出声音。提着铜壶的冲水工见这情势,识相地闪到一旁,空出过道。
李向阳之所以坐在最靠底里一桌,自有他的用意。一是茶馆店里进进出出的人,尽收眼底。二是随身带的家伙可以放到拿用方便的墙角落。更重要的一点是茶馆店后门离他坐的位置,仅三步之遥,宜进攻也宜逃跑。当他看见全囯富,陆建强一伙人气势汹汹地直冲过来,整个人象弹簧一样噌地站起来,大叫一声;快撤,快逃。
有人一脚踢开了后门。
坐在墙角落里的人也算是急中生智,敏捷地踩上凳子,一掌推开身后窗户,双手用力一撑,两只脚刚踩上窗框,正要跳窗而逃。阿糊冲上前去,手拉住这人裤管往后拽,另一只手里的砍刀,狠狠地砍在这人肩胛。
这人忍着剧疼,尽量让身体前倾。
阿糊一刀砍在这人后脑上。手一松,这人倒栽葱地摔倒在窗外面。
陆建强踩上凳子,头伸出窗外,看见眼底下一个血淋淋的背影,艰难从地上爬起来,一拐一瘸地朝弄堂口走去。
李向阳几个人逃到弄堂口,转身笑嘻嘻地朝他做了个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的舞蹈动作,意思你就等着我们的报仇雪恨吧。
陆建强被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乘胜追击,将革命进行到底。
阿糊说;我猜想他要么是回家,要么在清凉新村召集人马。我们先冲他家,不在家里就扫荡清凉新村,反正今天一定要打趴这狗日的。
全囯富带路,走到清凉新村路口,碰见李向阳五,六个人蹲在路边,大概是在等人。狭路相逢勇者胜,陆建强首当其冲,手提板斧直冲过去,其他人紧随其后。李向阳这伙人拔出家伙,上前迎战,两伙人刀来棍往地打了几个会合。李向阳在陆建强的强势进攻下,仗着对地形的熟悉,逃窜进旁边的楼洞,守在四楼的楼梯口,摆出拼死一战的架势。
陆建强只好放弃进攻,从楼道里撤下来时,四周聚满看热闹的人,自知这次事情闹大了,连声喊闪,快闪。

这次事情真的闹大了,按照警察的说法,给社会治安带来极坏的影响。一是因为这桩流氓斗殴事件,发生在公共场所和人口稠密的居民区,二是在大白天,距离清凉派出所只有一,二百米的地方,持械斗殴,目无法纪,性质极为恶劣。
两伙人在路口开打时,就有人跑去派出所报案。待警察赶到时,陆建强一伙人刚逃离现场,李向阳那伙人被警察堵在楼里,一网打尽。
警察连夜逐个审讯,掌握了另一伙人中有几个进过少管所,经常清潭溜冰场一带活动的重要线索。问到双方斗欧起因,李向阳揺头说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警察在清潭溜冰场抓住一批人,把溜冰场值班室当成临时审讯室,审讯十来个人,最终审出几个人名字;陆建强,全国富,阿糊等。
这天中午,陆建强把全国富送上开往少管所的长途汽车后去了阿姐家,听到阿姐讲半夜里有警察上门,立即意识到警察已经掌握自己跟李向阳开战的线索,便谎说要去少管所探望朋友,跟阿姐要了一百块钱,随即去平头家,叫他帮忙赶紧去联系秤砣,阿糊几个人来这里开会,商量对策。
一小时后,参战人员就阿糊没有到场,陆建强先背诵了句《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里的台词;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是啊,暴风雨就要来了。接着问谁家有警察上门了,大家都说没有。
邋遢鬼说;阿糊娘老子大清早就找到我家里,说警察半夜上门把阿糊铐走了,来问我他又闯了什么祸,我说好几天没看见阿糊,不知道。
陆建强最后说;这趟是有祸避不过,搞不好都要去坐牢。目前最好办法是各自找地方避风头,避上十天半个月,想要联系,就到这里来留话。
我到那里去避风头呐,我只能赖在平头家。秤砣朝着陈波咕噜了句。

45

八月一号下午,常客躺在车间货柜里翻看杂志,不时的望一眼墙上挂钟,离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放下手里的《十月》杂志,坐到毛丫头旁边;下班后去清潭溜冰场,三天之内,我保证教会你溜冰。
我再也不会跟你去溜冰场玩,也不想学溜冰。我老子知道我跟着厂里人去溜冰场后把我大骂一顿,说那种地方只有社会上的流氓阿飞才会去玩。毛丫头一边干活一边说道。
常客知道怕老子骂只是她的一个借口,真正不肯跟自己的原因是上回带她去溜冰场,就吃了惊吓。
半个月前,他去约毛丫头溜冰场学溜冰,毛丫头说还是头一回听说溜冰场,想去见识见识。不过有个条件,要他去请示师傅,可不可以去溜冰场玩。他听了啼笑皆非,说八小时以外的时间由你作主,想去那玩,为什么要你师傅批准同意呐。
毛丫头固执地说我娘老子讲的,在厂里就要听师傅的,师傅准许我才可以去。
毛丫头师傅跟常客同一年进厂,两个人平时蛮要好的,跟她讲肯定没问题的。问题是常客只想约毛丫头一个人去溜冰场,请示师傳就成了集体活动。毛丫头是去年底分配进厂的青工,忠厚,朴实,略带孩子气,有时还戆的可爱,随口讲句笑话都会当真。有次,他看见毛丫头吃的早饭是米饭饼夹油条,就开玩笑说在车间外面就闻到米饭饼,油条的香味。她信以为真,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她天天都带两份米饭饼夹油条,多买的一份给常客,直到他吃厌了,说早饭想吃大肉面,她还以为米饭饼夹油条不如以前的好吃了。
常客上的是自由班,对于这么个烫手山芋,车间领导对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哲保身,只要他不给自己添麻烦便就好。五一劳动节前夕,纺工局团委组织了一次青工读书征文活动,要求每个下属单位必须上交二十篇征文,厂团委把任务分配给车间团支部。团支部书记接到这个任务,苦思冥想好半天,找了几个高中毕业生去谈写征文的事,都被一口回绝。有人开玩笑说全车间青工里面数常客最爱读书,上班想干活就干活,不想干活就去厂图书馆借两本书,躺到货柜里看书翻杂志,不如把写征文任务交给他去完成。万般无奈之余,团支部书记也只能试着去找常客谈读书征文活动。出乎意料,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并说写篇几百个字的征文还不是小菜一碟,我在学校里参加作文比赛,一直是前三名纪录保持者。第二天早上,他把连夜写好的征文,交到团支部书记手上。这篇征文居然在这次读书征文比赛中获得一等奖。颁奖大会召开的前两天,厂团委书记给他送来入团申请表格,说是纺工局团委有规定,获奖者必须是共青团员。常客听了团委书记的话是啼笑皆非,说做法也太荒谬了吧,区区一篇征文,就这么轻易帮我摘下失足青年的帽子。
纺工局团委书记说;我们要把你塑造成一个通过读书,遵纪守法,洗心革面,改邪归正,从后进转变为后进的榜样。
半个月后,公安局宣传科骆干事和民警小费特意来厂里,对常客做了个专访。三天后,近千字的专访报道刊登在《常州日报》重要版面。
当团委书记抱着一沓刊登这篇专访报道的《常州日报》,放在常客面前,看到那加粗加黑的标题,常客有种活在梦里的感觉,命运跌宕起伏有时真象一场廉价的玩笑。
毛丫头分配进车间,常客空闲时欢喜坐到她旁边没话找话编故事。因为有他坐在毛丫头旁边,车间里几个欢喜围着她旋的男青工,以为常客要跟她处对象,也就不敢坐到她旁边去讲些轻佻,挑逗的笑话。尤其一个叫伟伟的青工,毛丫头进车间头一天,就盯上了她,说她是分配到车间里十几个女青工中间最漂亮的一个。有人劝他别打毛丫头的主意,当心常客找你麻烦。伟伟因为知道常客有女朋友的,就去找他核实这句话的真假。常客那时还和恬恬在一块,对毛丫头真没动过那方面的心思,只是不想她和自己瞧不上眼的人纠缠在一块,便模棱两可的说了句;她不会看上你的,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伟伟真的死了这条心,还是在尝到苦头之后,尽管他怀疑是遭了常客的暗算,但又拿不出证据,又有在场者否认他的怀疑,他也只好自认霉气。
事实上,伟伟是当了常客的替罪羊。
那天下午,几个厂里人在和平电影院看完电影,约着去常客家打牌,打到九点多钟才结束。常客将厂里人送出院门,伟伟走在最前面,往前走了十来步,突然从暗处冲出三,五个人,石头,砖块一顿乱砸。厂里人见势不妙,赶紧双手抱头,兜转屁股逃回院子。受伤的三个人中,数伟伟的伤势最重,有块石头砸在眉骨,眼睛上,砸出了个三公分长的伤口,往外淌的鲜血,转眼功夫染红半张脸。
常客赶紧和厂里人一块送他去医院治疗。
医生给他伤口缝了五针,拆线后,原本杏核形状的眼睛变成斜吊眼。自此之后,他心有余悸,主动与常客,毛丫头疏远关系,而常客至今也不知道躲在暗处砸石头是那伙人,但心里明白,那伙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常客见拗不过她的脾气,只得去请示她师傅,师傅当然同意说没意见,但附加了个条件,说要他们几个人一块玩。
他也只能苦笑着答应了。下班铃声一响,车间里五女两男七个青工跟着他去了清潭溜冰场。溜冰场大门口,碰见王戆卵几个人,上去打了个招呼,说我今天带厂里人学溜冰,如果有事,我要你出手帮忙的。
王戆卵说;谁敢在清潭溜冰场跟我们作对,那不是找死吗。我等陆建强来了,进去找你。
文化宫溜冰场自七十年代未开张至今,溜冰场向来是是非之地,鱼龙混杂,社会人彰显势力和名气的舞台。场里场外,每天都要上演几场武打戏。常客担心这次来的女人居多,如有人故意上来拉扯碰撞,自己溜冰技术又是一般,怕照顾不过来而丢面子。
买票入场,常客带着毛丫头去领鞋窗口,用入场券换了两双溜冰鞋,又耐心地教她如何穿溜冰鞋,接着搀扶她走进溜冰场,举步维艰地抓着场边拦杆走了两圈后,怂恿她松开手去场子里走上一圈;学步避免不了摔跤,游泳避免不了呛水。
毛丫头在他的搀扶下走完一圈。
这时,刚好有个初学者颤颤巍巍的经过她身边时不小心碰到毛丫头,她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两只手乱舞乱抓,想借此平衡身体。见到有人与她擦身而过,如同溺水者看到救命稻草,不由分说地一把紧紧抓住这个人的胳膊,结果,把这个人拽了个朝天跟头。
常客见状赶紧先扶她到栏杆旁,然后上去跟这人打招呼,连声说对不起。这人从地上爬起来,二话不说,对着他脚后跟就是一脚,溜冰鞋滑轮突然往前一滚,他身体随之失去重心,猝不及防地吧嗒摔了个坐墩,屁股坐在磨光石子地上。他尴尬又狼狈不堪的刚从地上爬起来,人还沒站稳,这人又是上来一脚,他又吧嗒一个坐墩。这人连踢了三脚,他连着三个坐墩。
在围观者的哄笑声里,他索性坐在地上,脱下溜冰鞋,咬牙切齿地走出了溜冰场。
厂里人看到这一幕,纷纷脱下溜冰鞋,跟着他走出溜冰场。
常客溜冰场大门外面转了两圏,也没看见王戆卵,陆建强的人影子。一算时间,这场结朿只有半个小时了,他赶紧骑车去了清潭新村7幢的傅兵家。到了楼下,顾不及给自行车上锁,直接冲到二楼,敲开房门,见房间里有四,五个人在打牌,急吼吼地说;别打牌了,全跟我去溜冰场开战。
傅兵也不问事田,放下牌,从床底下拿出几把铁尺,柴刀,每人挑了把家伙,有车的骑车,没车的跑步去了溜冰场。
溜冰场大门口,常客碰见陆建强,王戆卵几个人。陆建强见这阵势,不用讲就知道是来打架的,便问他要跟谁开战,要不要帮忙。常客瞥了眼王戆卵,赌气地说;你们就在一旁观战吧。
陆建强自然不会站在一旁观战,终场铃声一响,便站到常客旁边;你先指给我看看是谁吶,敢在溜冰场上横行霸道的,没有我不认识的。
常客指着一个头上歪戴了顶八角军帽的人说;你认识吗,那个人。
当然认识,窑墩的长根,是他动手的吗。陆建强问。
常客见傅兵几个人举着家伙冲进人堆,便没接陆建强话头,跟着冲进人堆,傅兵刚开口问要打那个人,他手里的铁尺已经落到长根的头上。
这伙人在常客,傅兵的追打下,重又逃进了溜冰场。
战斗结束, 常客去车棚里拿自行车时,看见毛丫头就站在大门口。显然,她是看见刚才血淋淋的一幕;人家就踢你几脚,你们也不至于要把人家打的头破血流。
某人教导我们,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常客呵呵笑着搪塞了句。
太可怕了,以后不会跟你出来玩了。毛丫头说。
常客听了呵呵一笑。

毛丫头经不住常客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答应下班后跟他去新华电影院,看刚上映的宽银幕电影《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4点30分的电影,上、下集,看完已是7点钟。 走出电影院,整座城市己在夜色笼罩之下,临街店铺正在上门板打烊,有人在人行道上摆起摊头,有卖服装日用品,也有卖吃喝的。毛丫头在服装摆前停下脚步,拿下条碎花连衣裙,在身上摆来摆去;我穿这条裙子好看吗。
常客说;好看。然后问老板价格。老板开价8元,常客还价6元。老板说开个市,6元卖给你。
毛丫头本来嫌贵不想买,见常客抢着要付钱,赶紧挡在他前面摸出皮夹子;你收我的钱。
老板娘边收钱边做她思想工作;你傻啊,对象替你买,你还要抢着付钞票。
毛丫头红着脸说;你别瞎猜,我们是普通朋友。
随后,两个人去了冷饮室,两个人各吃了块奶油冰砖,一碗绿豆汤。
走出冷饮室,常客说;我送你回家。
毛丫头说;我又不是不认得家,别送了。
那你绕路陪我骑一程吧。常客说。他们有说有笑地骑车经过许成家门口,突然听见个熟悉的声音,从黑暗处传了出来;常客,搭上新的小姊妹,老朋友就不认识啦。他一个急刹车,走上前一看,果然是许成,旁边还坐着辛芸,老雕,韦尼,还有几个陌生人;你不会是提前释放回家吧。
许成没接他话头,手指着刚下车的毛丫头说;你们看看,我们为着你和小姊妹的事情,打架坐牢吃管司。他呐一点也不珍惜,又换了新的小姊妹。
常客见他讲话越来越豁边,就让毛丫头先回家,然后搬了张板凳坐下来说;讲正事,那天到家的。
今天下午,本来我也要去找你的,陆建强这次闯大祸了吧。全国富一回少管所直接上脚镣,被常州公安去他押回来了。同案犯车美,出来才二个月又进去了,这趟是和李丹明在公园里暴力抢劫,你听说了没有。许成说。
陆建强的事情我知道一些,谈不上是大祸吧。常客说。
祸大祸小由形势来定的,少管所都増派武警站岗了,车站有武警牵着狼狗巡逻,估计公安又要搞什么运动了。你这两天的任务是联系陆建强,找到后跟他讲,我已经替他联系了少管所里的朋友,趁我在家,带他一块去朋友那里避避风头。如果还在常州七窜八混,不出一个礼拜,保证进看守所。许成说。
常客先去找平头,家里没人。接着去了武宜路上的羊勇,羊勇是他在拘留所里认识的,因为欢喜斗蛐蛐,就把他介绍给陆建强认识了。陆建强最大的爱好就是斗蛐蛐,毎年到了斗蛐蛐季节,西瀛街上很难看见他的人影。有回,常客陪他抓蛐蛐,从常州一路抓到丹阳,围着乡下田梗头,辣椒山竽田,猪圈,坟墎头,抓了三天二夜,一路上叫苦不迭,身上遍布被毒蚊子咬的肿块。
不出所料,羊勇说陆建强前天还去他们厂里抓蛐蛐,现在估计和女朋友琦华在一起。
那你带我去找琦华,他几天没回家,把娘急出病来了。常客随口编了个谎话。
羊勇把常客带到鸣珂巷弄堂口;靠左边第三户人家就是琦华家,琦华全家搬到新房子里住了,现在就他们住在这里。
他和羊勇坐在街沿石上抽了根香烟;我现在去敲门,如果有人开门,你就先回家。走到琦华家门前,笃了五,六下,听到有个女人的声音;谁,你是谁。
我,常客。常客见她已开出条门缝,便推门而入,看见陆建强,陈波两个人蹲在地上,用引草逗蛐蛐。四周放了十几只各式各样的蛐蛐;皇帝不急,急煞太监,大家都在找你,你却躲在小姊妹家里玩蛐蛐。他把陆建强拉到里面房间;长话短说,明天中午十二点, 你在这里等许成把你带到少管所朋友那里去避风头。你知道吗,全国富回到少管所直接上脚镣,现在押回常州看守所。
许成跟你讲要在那里避多长时间,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正是斗蛐蛐的好辰光。陆建强说。
那是你们的事。常客说。
秤砣,陈波怎么办,我们都是同案犯。陆建强说。
那是你的事情,我负责口信带到,现在我回西瀛街通知许成。常客说完出门,骑车去找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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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2ex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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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马倌算得个狠人,否则的话,也不可能把鱼龙混杂,卧虎藏龙的火车站站前广场,这块在外人眼里肥的滴油,人人觊觎的肥肉,叼在嘴里而无人敢与他争抢一口。任何一座城市,火车站广场向来是治安最乱的地方,常州站前广场上,专吃轮子饭的偷窃,扒窃队伍人数,不会少于一个排,这还不包括流窜作案的。
马倌原名马本志,祖籍宁夏,天生有彪悍之气。当年的茅山帮五虎将,他排老四,老大就是把老婆姘头吊死在怀德桥下人民剧院后台的肖建国,这个人已被公安绑赴刑场打靶。老二,老三还在洪泽湖监狱吃官司。插队茅山的那几年里,他以骁勇善战,蛮横撒野而闻名于茅山大大小小几十个知青点。返城前一年, 因长期受当地贫下中农再教育与欺侮的知青们, 对当地村民看露天电影,长期霸占前排中间位置的特权,表示不满。从抢占座位,最后演变成知青和当地村民一场血淋淋的开打。马倌在这场开打中,出尽风头。他率领几十个知青,用杠棒铁锨锄头钉耙,将村民赶进半山腰的树林里,还扒掉了十几间瓦房草房。在这场几近你死我活的打斗中,马倌被躲在草垛后面的村民,用鱼叉在肚子里扎出了七个洞。他手捂鲜血淋漓的伤口,冲进村民家里,从炉膛里抓出把热烘烘的柴禾灰,抹在伤口上;轻伤不下火线。双手挥舞杠棒,又冲到开战最前线。
村民们在半山腰的树林里,躲了两天夜。
后来,他又扬言如果生产队长不跪在饭桌上,当面向知青们道歉,就组织知青们去山里打游击,掘他家祖坟。茅山周边几十个知青点,仅常州知青有好几千人,万一联手,前后呼应,玩出一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运动,乡里几十个领导,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乡长连夜组织几个三结合工作小组,下乡走村安抚知青,承诺改善生活环境,重新制订工分考核制等等, 花了个把月时间,才平息了这场冲突。
马倌79年返城回到常州,那时,他家还住在马元巷里的市电影放映队宿舍。在家里吃了一年多闲饭,其间,接到过三张知青招工办公室及居委会的招工表格,有两张填好上交后,牛入泥河,没听到任何回音。有一张表格上交半个月后收到冶炼厂 报到的通知单。他兴奋的一夜没睡;总算等来进厂上班当工人的机会。大清早就跑去厂里报到,中午厂部请客,大食堂里吃了顿饭,可到了下午便给脸色看。他被厂办人员劝回家;这次名额已满,下次招工,我们一定优先考虑。
马倌在办公桌前呆怔怔地站了数十秒钟,然后把厂领导的十八代祖宗辱骂一通,摔门而去。事后,有人吿诉他没被工厂录取原因是档案上有污点,乡政府给他接受再教育的评语是好逸恶劳,流氓习气严重,不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等等。
也是那一年,有关部门整治社会治安,与劳动局合作,将有违法乱纪,扰乱社会治安劣迹的社会渣滓,招收进东方有色金属铸造厂。此后,有人形容这家厂是大染缸,流氓窝。公安几乎每个月要开二趟警车,去厂里打。
马倌在与厂里人的打斗中,一脚踢破对方的脾脏。尽管厂工会出面去派出所担保,求情,最终还是在拘役所里蹲了半年。
就在马倌关押在拘役所里的那段时间里,马倌家搬到火车站后面的县北新村 。拘役所出来后,马倌再也没心思去厂里上班,跟着在拘役所里认识的王小波,整天泡在火车站售票处,替人排队买票或贩卖紧俏车次火车票,长途汽车票,贩卖掉一张车票,相当于三天工资。一个月下来,赚到手的钞票比厂里高级工程师还要多出两倍。不过,也有触霉头的时候,比如,被站前派出所,联防队当投机倒把分子抓进去,一顿拳打脚踢自然免不了,从身上搜出来的车票,钞票,还要没收充公,被抓次数超过三次,有可能送进拘留所,强劳队里去蹲一阵子。
这天下午,车站派出所又搞了次大扫除运动,马倌和专门在售票处开工扒窃的白插子,一块抓进派出所。这是他第三次抓进派出所,心想这趟是否是要送拘留所里去蹲半个月。
铐在同一张乒乓台脚的白插子刘康安慰他说;你放心,12点钟一过,我们肯定全会被释放出去。
马倌说;我们打赌,如果我放出去,输你五包当月大前门香烟。
刘康说;我不跟你赌,因为你肯定输的。你知道警察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做审讯笔录,因为做了审讯笔录他们就不能私吞从我们身上搜去的钞票。不做审讯笔录,他们又凭什么把我们送进拘留所呐。我们的头头,跟派出所,反扒队员混的很熟,平时在酒桌上都是称兄道弟,这种小事,暗地里送上几条香烟,一身西装,两双皮鞋,分分钟就摆平。抓我们不过是应付检查,领导走了,立马放我们出去。你在车站广场也混了有几个月,广场上每天有这么多白插子伺机作案,售票处每天有人哭天嚎地,说回家路费被人偷走。也没见警察象今天这样抓人吧,例行公事而已。警察把我们赶出车站广场,他们去谁身上揩油水呐。
原来是这么回事。马倌恍然大悟。他又从刘康嘴里了解到白插子团伙更多的信息,流窜犯不算在里面,车站广场上活跃着三个白插子团伙,一个团伙活跃在售票处,在排队买票的人堆里找寻猎物。一个团伙活跃在候车大厅,专找持票候车的乘客下车。还有个团伙活跃在站前公交回车场,回车场上有好几路公交车的终点与始发站,这伙人在公交车上专挑钱包鼓囊囊的人下手。三个团伙都有自己的头目,但这些人只能称得上小头目,大头目外号叫大黄狗,大黄鳝两个人,这些小头目是这两个人的徒弟,带出道的手下。
每天傍晚,大黄狗,大黄鳝带着女人出现在与站前广场一河之隔的鸿褔饭店,边喝酒,边等小头目前来交账,钞票到手,另找地方寻欢作乐去。
马倌起了黑心。派出所放了出来后,再也没心思去做票贩子。他找到王小波,说我想找大黄狗,大黄鳝谈谈,让他们从每天收来的账里,分三成给我们。
黑吃黑,坐享其成,谈何容易。王小波说。
反正我主意已定,混社会最终混的是钞票,人要是有钱了,狗都对你另眼相看。马倌拔出从茅山带回来的火药枪,朝着枪筒吹了几口气;自古以来,义气能讲一时,钞票熊靠一世。世上千般好,没钱万般难。穷讲义,富养气,讲义没气空碰空,人要有气才能讲义,有钱有立足之地,什么事都可以谈。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皮带插着那把中看不中用的火药枪,带着铁猴子,王小波在车站广场,观察几个小头目的一举一动,记住白插子的长相。傍晩,几个人也去鸿福饭店,点了几个菜,一瓶常州白酒,挑张最靠墙角落的台子,观察大黄狗,大黄鳝这伙人的面目。
鸿福饭店与火车站仅一河之隔,店堂有五十来个平方,横梁上吊挂好几盏白炽灯泡,地上积了层油污泥垢,。昏黄的灯光下,只有六,七张台子上有吃饭喝酒的,这些人大都是南来北往的旅客,其它几张方台子都空着。傍晚六点,大黄狗,大黄鳝在几个男男女女的前呼后拥下,肩膀上斜挎只皮包,派头十足的进了饭店,直奔饭店中间的那张八仙桌,屁股没沾凳,颐指气使地大手一挥,有个满头是卷发的女人,马上跑去服务台点酒点菜,结帐。这伙讲着本地话,言行乖张的人,在店堂里分外引人注目。
一个多小时里,前后共有五个人进来交帐,钞票收到位后大手一挥;我们先撤,你们慢吃慢喝。说完各自搂着女人肩膀,大摇大摆地走出饭店。
眼馋的吧,一个月后我们也要过上这种日子。马倌既象在自信自语,又象是给铁猴子,王小波的承诺。
第二天一大早,马倌就去农公汽车站,乘上去几十公里外的卜弋桥煤矿,去找在煤矿上班的表阿哥赵亦马。每逢礼拜六中午,煤矿派车去接本地矿工回市里,礼拜一早上再派车将他们接回煤矿。上班不论在市里还是在矿上,他有好些个欢喜举重,拳击的朋友,每逢礼拜六下午,煤矿专门有车接定本地矿工回市里,礼拜一早上再派车将他们接回煤矿上班。赵亦马自幼欢喜举重,打拳,在市里有些小名气,曾经拿过苏锡常镇75公斤级拳击赛的亚军,在煤矿,市里收了二十来个徒弟,学生。马倌见到赵亦马,开口就讲;礼拜六回常州,帮我去教训教训车站广场上的盗窃团伙。这伙人嚣张过头了,我在火车站买票贩票都不准许,串通联防队害我,差点把我送进看守所。
马倌没把自己真正意图吿诉赵亦马,有着自己的想法,如果直接讲明这么做做黒吃黑,抢地盘分钞票目的,赵亦马不一定会出手帮他之后,因为他们这些人为朋友可以两胁插刀,但从不过问,参予社会上的事。二呐,把这事给他摊牌了,涉及经济利益,话就更不好讲了。不如事成之后,算他一个份头。
礼拜六傍晚,马倌,王小波还是坐在最靠墙角落的台子前,按照之前约定,赵亦马带着十来个膀阔手臂粗的朋友,在鸿福饭店旁边新丰桥上等候马倌的召唤。七点钟,马倌见大黄狗,大黄鳝那伙人差不多来齐了,王小波出去通知赵亦马;人到齐了。
赵亦马按照他对大黄狗,大黄鳝模样的描述,带了朋友径自走到这两个人的面前,伸手将他们从座位拖了下来,二话没说, 把他们当练拳用的沙包,一顿拳头猛砸,把大黄鳝打的趴在地上一口吐血,一口吐白沫。大黄狗双手抱着打肿的脑袋,屁滚尿流的钻进台子底下,一边求饶,一边说有事好商量。
没事商量,就是看你不顺眼。赵亦马扔下这句话后带着朋友扬长而去。
接下来的两天,马倌把以前朋友召集到家里开会,旗帜鲜明地亮出口号;为钞票而战。愿意一块干的留下,不愿意干的走好不送。仅凭这句口号,当场有近十几个表态,愿意跟着他死心塌地大干。
礼拜天傍晚,赵亦马又带着朋友去了鸿福饭店,进了饭店后站成个圈子,将大黄狗,大黄鳝这伙人围在中间。大黄狗,大黄鳝这伙人平时走路都是横着走的,如今见到这膀大腰圆的气势,有人当场吓的尿裤子。大黃狗强作镇定地站起身,说我们素昧平生,前世无仇,往世无冤,今天你就是送我上断头路,总要让我死个明白,我们在那件事上得罪了你。
这时,马倌,王小波,铁猴子十几个人冲进了饭店。
吓懵了的顾客,猛一看以为是前来打劫的土匪强盗,争先恐后地窜出饭店。
铁猴子手握开口铁尺,冲进店堂没走上几步,踩上只空酒瓶脚,啪嗒滑了一跤,额骨头正巧顶在台脚上,顿时眼冒金星,从地上爬起来, 他把怨气出在大黄狗头上,顺手抄起台上酒瓶,对着他的脑袋敲了下去。没想到这只酒瓶非常顽固,连敲三下都没破碎,感觉丢了面子,涨红着脸,将手里铁尺,直愣愣的劈了过去,大黄狗用手臂一挡,在场的人几乎都听见从骨折时发出咔嚓的声响。其他人本能地双手抱头,大气不敢出。
马倌见手一挥,把大黄蜂,大黄狗这伙人带到新丰桥下的河滩上,命令他们背靠河堤,站立成一排。他手里握了把簇新的老虎钳,故意一开一合,弄出吧嗒吧嗒的声响。他先将老虎钳举到大黄蜂眼前,笑嘻嘻地问道;知道它派什么用场吗。
大黄蜂抬上眼帘,瞄了他一眼;知道。
马倌冷笑一声;我今天想试试,看它能不能夹断人的手指头。
白插子听到这句话,个个满头虚汗。手指头相当于白拆子的命根子,吃饭赚钱的工具,要是被夹断,等于送上死路,下半辈子只能捧只搪瓷破碗沿街讨饭做叫化子了。
不跟你们多啰嗦,现在正式宣布,车站广场由我来接管,以后你们偷来一毛钱,也必须跟我五五分赃,谁想在车站广场上混下去,必须遵守这规矩,谁要想作弊,消极抵抗,请你们看清楚我手里这把老虎钳,它可不是吃素的。马倌声色俱厉地宣布五五分赃的决定
白插子们目光齐刷刷转向大黄狗,大黄鳝,作为他们的头目,大黄鳝既要面子,不能露怯,又不敢当众得罪心狠手辣的马倌,眼睛眨巴眨巴地想出了个缓兵之计,强打起精神说道;我虽然可以代表在场的人,答应你的要求,但我不能作所有人的主,给我两天时间,回去跟朋友们商量后再给你答复。
女人玩不过裁缝,脑子玩不过盗贼。马倌一眼窥破大黄鳝的心思;必须当众表态,无条件接受提出的条件,没有商量余地,不答应我先拿你开刀。
大黄鳝的小徒弟不识时务,一旁低声叽咕;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孒,凭一句话,就要平分我们从刀口上舔来的血。
刚才是你在讲话吧。马倌听见了他讲的话。,
铁猴子心领神会,顺手夺过马倌手里的老虎钳,两个人上来将徒弟的两只手臂扭到背后,拉到河滩边,先将他的脑袋摁进污浊腐臭的河水里,拉起摁下几个回合;你喜欢出风头,我就满足你的愿望,让你出个够。
被河水闷呛的徒弟,经不起这番折腾,喊起了救命。
没出息,好戏还没开演喊救命啦。铁猴子又把拖到大黄鳝面前;给你做人情的机会,说,钳断他那两根手指头,你要是不肯作决定,我就把他这只手上指头,全部夹断。
大黄鳝尽管明白他在玩杀鸡儆猴的把戏,但也被吓的脸色煞白,虚汗淋漓; 那就无名指和小指头吧。他心想这两根手指头断了,不影响拆皮夹子的手艺。
河滩上一片寂静,只听见河水不急不缓的流淌和人的喘息声,铁猴子为了防止徒弟因为疼痛而发出撕心裂肺的怪叫,惊动行人。脱下穿在脚上的尼龙袜,塞进他的嘴里,右手紧握夹住手指头老虎钳,用力一握,随着咔哒,咔哒两记响声,徒弟两腿一软,瘫坐在湿漉漉的河滩上;明天早晨,我亲自坐镇车站广场,监督你们开工,谁要是不按规矩做,这人就是你们的榜样。马倌说。
第二天一大早,马倌带了十几个人,在车站广场花坛前蹲成了一排, 看着白插子们一个个准点上岗,心里自然喜滋的。半个月后,当他熟悉了整个业务流程,便起了全面接管白插子团伙的野火;从此之后,大黄狗,大黄鳝就在家里好好待着,我保证你们两个吃穿不愁,分成的事,免谈。
从此,马倌这伙人过上风光又滋润的日子,油光光的三七小分头发型,鼻梁上架着连镜片上商标也舍不得撕掉的蛤蟆镜,紧身花衬衫配紫绛红的超大裤管喇叭裤,一身上下新潮的奇装异服配脚上贼亮的三节尖头皮鞋,手腕上戴了块亮灿灿的上海牌手表,衬衫口袋灌着红壳子香烟,三天两头出入饭店,身旁的小姊妹也是三天两个不同样。趾高气扬地晃荡在市中心最繁华热闹的街上,城圈子里的人看见他们,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予以注目礼,嘴里不时地发出啧啧的眼馋称羡声。

这天下午,老蚕豆把大黄鳝,大黄狗带到大勇家里;你们如果认输了,心甘情愿把打拼下来的地盘,拱让给马倌,那我们谈话到此为止。如果还想从马倌手里夺回原本属于你们的地盘,接下来你们可以跟大勇谈谈如何合作。
不蒸馒头争口气,你能帮我出掉憋在心里的恶气,把马倌赶出车站广场,我们如何合作由你决定说了算,我的那些徒弟,手下都交给你们管理。大黄鳝说。
大勇听了和史立人对视一笑;有你这句话就行了,其他事情就交给我们来办吧。这两天我们去站前广场会会马倌,见识见识这个人到底有多狠。
大黄鳝接下话头;我听徒弟讲明天是他生日,他要在鸿福饭店办酒庆生,徒弟都接到了通知,明天要带着份子钱去喝喜酒。
史立人说;这倒是个机会,明天我们也去贺贺。
大黄鳝说;能够定下来的话我通知徒弟,见到有人闹事,全部先撤。
那就这样定了。 大勇果断地说道。
随即,他让铁猴子,史立人去召集自己人马,自己骑车去了平头那里,碰见陆建强,王大庆,秤砣,吴森林几个人在下军棋。便说是路过这里,进来坐坐喝杯水。
平头从他讲话时不自然的表情,猜出是有事来找自己的;都是自己人,有话直说。
明天想请大家去鸿福饭店喝酒。大勇上前发了圈烟后解释道;我的冤家明天在鸿福饭店过生日,想去给他添点闹热,但不一定要动手。
去掀翻几张台子,是这意思吗。平头笑着问道。
陆建強因为清凉新村,东躲西藏,这两天正巧住在平头这里,闲着没事干;会掀台子的人太多了,你淮备请几桌。
大勇说;反正来的人都有位置坐,有酒喝。
那我把少管帮全叫过来,他们听见有人请客喝酒,掀屋顶也肯的呀。陆建強说。
那就这么定了,明晩六点,鸿福饭店见。大勇见明晚有这么人去撐场子,底气自然也更足了。

47

下午五点,史立人带了几个人,把用来开战的家伙,分装在两只麻袋里,先去了鸿福饭店,占下店堂中间三张八仙桌,把麻袋藏在台子底下,召手服务员过来点菜;三大荤三小荤,另加冬瓜排骨汤。
五点半,马倌,铁猴子一伙人陆陆续续进了饭店,铁猴子见店堂中间最有气派的三张八仙桌被人抢占了,走过去用强硬蛮野的口气,命令他们把台子让出来给他们坐。
史立人当然是针尖对麦芒;你算老几,我要听从你的安排,先来先得。
两伙人为了争抢台子这事,争吵的不可开交时,赵亦马和几个徒弟们走进店堂,故意脱掉衬衫,想以发达的胸肌和粗壮的手臂给他们个下马威。
陆建强带着王戆卵,邋遢鬼,少管帮那伙人
王戆卵看赵亦马和徒弟站在人堆里亮肌肉,摆架势,上前开了句玩笑;乖乖隆个咚,手臂比吊桶还要粗嘛,可以去站前广场上摆摊头,卖狗皮膏药了。
有一徒弟出手猛推了把王戆卵,他往后连退了几步,要是没有咣咣,陈波托住后背,肯天要摔个朝天跟头了。
王戆卵恼羞成怒,拔出七寸三角刮刀,上去就是一刀。
赵亦马这伙练功人,从没见过如此血淋淋的场面,看见其他人都亮出了家伙,再看着亮晃晃的刀尖,立马怂了,牙齿打起颤。但徒弟被人打了,做师傅的总要挡在前面讲句话。他挤到受伤的徒弟,正想开口说话,邋遢鬼,陆建强手里的匕首,刮刀,顶在了他的胸口;你大卵泡来吓新娘子啊,给你三分钟时间,穿上衬衫跑路。不然就给你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三刀七个洞。
拳头难敌刮刀。赵亦马穿上衬衫,跟马倌打了个招呼,说带徒弟去医院,在哄笑声中撤了。
马倌也愣了,这伙人是何方神圣,出手如此凶狠,看着陆续到场的朋友,他不想让大家扫兴,便叫服务员另外安排台子,让到场的朋友坐下。当他看到大黄鳝,平头一伙人出现在饭店门口,霎时明白这伙人是有备而来,存心来砸自己生日宴的;撤,我们换家饭店,今天先放他们一马。马倌跟铁猴子说。
大勇站在饭店门口,等着马倌走过身边时伸手拉住他的手臂;不要急着走,我还有事情要跟你谈。
马倌停住脚步,眼睛死死盯看着大黄鳝;没什么好谈吶,社会上做事,日下比来看卵。
大勇哈哈一笑;你意思是我们先约个地方练练,谁怂谁以后就不要出来混吃社会饭。
马倌回应道;可以呀,是你定时间地点,还是我来定。
大勇说;只要说话算数,谁定都一样。
三天以后,我让大黄鳝转告你约战时间,地点。马倌对着大黄鳝,怒目而视。
第四天下午,马倌才让人带口信给大黄鳝;明天下午二点,大光明电影院门口,谁不去就算认输。
大黄鳝随即把马倌约战口信,转吿给大勇;他们为什么把约战地点定在大光明电影院门口,而且还是在白天。大勇听后一脸困惑,按理讲约战地点大多选在公园或偏僻地方,时间也多定在夜里。大光明电影院距市政府大门只有二,三十米,距局前街派出所也不过二,三百米,他怀疑这场约战是否有诈。
大黄鳝提醒了句;铁猴子原先住在后北岸,后北岸西头不是在大光明路上吗,我猜想他们叫来参战的可能是后北岸钱挺那伙人,这些人仗着地形熟悉,靠家门凶。
史立人觉得大黄鳝的分析合情合理;马倌不按常理出牌,其实是在赌在如此恶劣环境下,我们敢不敢应战。电影院周围弄堂四通八达,我们也去熟悉下明天的战场。
随后,他们在不足两百米长的大光明路上走了几个来回,观察分析地形,制订战术,设想马倌这伙人会从那个路口进入大光明路。朝北路口显然可能性不大,毕竟路口正对市政府办公大楼,以前市政府院门口的岗亭里,还有荷枪实弹的哨兵站岗,如今岗亭仍在,只是没有哨兵站岗,但仍给人神秘庄严,壁垒森严的感觉。朝南路口在市中心最热闹繁华的路段,马路人行道上摩肩接踵,熙来攘往。往里走上十来米是东西贯通的后马路,后马路原先是庙沿河,七十年代被填埋,改造备战备荒防空洞,在防空洞上铺了条水泥路。从后马路往大光明电影院方向前走上二十来米,有条巡抚弄,这条弄堂虽然狭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而行但四通八达。
大勇在弄堂口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说;马倌会不会事先派人埋伏在弄堂里,等正面开战时突然杀出来,打我们个猝不及防。 
史立人说;你别挖空心思瞎想吧,这条扁担宽的弄堂能躲多少人。你懂什么叫一人当关,万夫莫开吗,他们真要埋伏在弄堂里,我只要一把长柄洋铲就可以堵封弄堂。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带上几个人事先埋伏在这条弄堂里,万一马倌安排人在弄堂里打埋伏,你的仼务就是堵住弄堂,不让一兵一卒冲到大光明路上。如果马倌没有在弄堂里安排人,那就更好。我和平头负责带人正面迎战,边战边退到弄堂口,你带人趁机杀出来,给他个突然袭击,这一招就叫出奇制胜。 
他们又把大光明电影院周围的几条弄堂走了遍,电影院旁边的后壁弄,直通后北岸,香港摊和马山埠,地形复杂,能攻能守;我们的人在这里集合。
接下来是分头行动,史立人召集明天参战的朋友,大勇骑车去了平头那里,进屋看见他和秤砣,王大庆几个人在下四国大战,凤凤做裁判。便把他喊到门外面,把明天约战事情跟他一讲;你能喊上多少人去参战。
平头说;现在能够定下来的就是房间里这几个人,他们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滥竽充数的人,叫上也没意思。
大勇说;滥竽充数的不要喊上了,这种人混在队伍里只会动摇军心,在市中心约战,又是大白天,我想双方冲啊杀啊的能够相持十分钟,已经是不得了的事情。
也是的,我去问问谁能联系上陆建强,能够联系上他,明天约战你都用不着召集人。我们跟你朋友都不认识,混战起来不要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那就闹笑话了。平头说。
这时,秤砣出来走到河边去撒尿;你们在谈恋爱吗,有话不能房间里讲吗,大家都在等你下棋吶。
平头说;你知道陆建强的藏身之处吗。
秤砣双手一摊;谁知道呐,他现在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猜想他会去羊勇家斗蛐蛐,但羊勇是常客的朋友吃,我又不好去问他。对了,中午我在怀德桥上碰见陈波,听他讲前两天,咣咣,邋遢鬼几个人在小姊妹家里打牌,被警察一锅端了,还有人讲我也被抓进去了。说到这里,他居然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在你这里多安全啊。
平头说;那我晚点回趟西瀛街,问问常客。他想如果联系不上陆建强,就叫他去参战,否则的话,西瀛街上就只有自己和秤砣两个人。
黄昏时分,平头骑车去了常客家,在尚书弄堂口,看见汪汪在和酒鬼毛大讲话,觉得好奇,就下车跟他们打声招呼。
酒鬼毛大如今又多了份工作,把守弄堂口的自来水龙头,负责收费工作,小桶1分,大桶2分。平头问起汪汪的近况,汪汪说他们家搬到石子街上去住了,银行大院里房子如今用来堆杂物,自己在上海念大学,大学放暑假,今天刚到常州。
酒鬼毛大端起板凳上的玻璃酒杯,咕噜一口;那你把房子给平头住啊,你住的院子下面是银行金库,这个金库从清朝造到民国,你老子是人民银行行长没跟你讲吗,尚书街在旧社会号称金融一条街,江南华尔街,银行当铺一家挨一家,你把钥匙给平头,让他们去挖金库,挖到黄金,我的酒钱就不用愁了。
汪汪虽然雅气未脱,但说起话不温不急,有了大人腔,他把当年为了自己的事去打架而被拘留的人,逐个问了遍,听到有人在坐牢,有人在躲避警察抓捕一后说道;我现在也只能听听而已,爱莫能助。说完这句便吿辞了。
平头在常客家院门口碰见他老子;常客在家吗。
常客老子不无自豪地说;常客如今是劳动先进分子,连续在厂里加班好几天了。
平头西瀛街上的人没指望了,他想起吴森林,经过浮桥头,看见吴森林,猩猩坐在桥栏杆上东张西望,象是等什么人,上前去问他们坐在这儿干什么。
吴森林向他炫耀手腕上的钟山牌手表,然后指着桥下面的小河沿废品站;别人靠山吃山,我靠废品站吃废品。
猩猩接上来解释;那是贼骨头销赃点,我们在这里守株待兔,雁过拔毛。
敲竹杠。平头听懂话里意思;明天下午二点钟,我在大光明电影院门口有场约战,帮我叫上几个开战素质好的人,一点半在大光明路口等我。
吴森林手指着前方说;大光明路不就是前面那条街吗,你要讲清楚是那个路口。 朝南路口还是朝北路口,朝北路口正对着市政府大门,朝南路口对着红星剧院。
当然是朝南路口。平头说。
猩猩问道;那你也跟我讲讲是为什么事约战,跟谁约战啊。
你就别管这么多了,等明天打完了告诉你,我现在还有急事要办,记住,开战家伙自备。平头怕他再提什么问题,转身骑车回家。

隔天下午一点三十五分,平头,秤砣,王大庆,吴森林,猩猩,李文彬等九个人从朝南路口走进大光明路,在常州糕团店门口和大勇会合。
糕团店门斜对着后壁弄,隔壁是巡抚弄。
大勇让人把装着用来开战家伙的麻袋,扛进巡抚弄。秤砣用槽钢换了把开口铁尺,抓在手里左砍右劈一番,活络下手腕。然后按大勇指配,带了几个人去大光明路朝北转弯处的副食品商店。商店旁边是群艺馆的宣传橱窗,紧靠着墙壁的是个垃圾箱,平头,王大庆几个人在宣传橱窗前装作看画,眼睛紧盯着大勇那边的动静。
此时,马路上行人稀少,知了聒噪声时断时续,熟食卤菜店正准备打烊。
大勇一伙人聚集在后壁弄堂口,等着马倌露面。史立人带了五,六个人也躲进巡抚弄3号院子里。
摆兵布阵完毕,大勇才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事没做, 赶紧吩咐身旁的人,把人革包里十几条红领巾分发给大家;把红领巾扎在手臂上,以防混战起来不认得自己人。 
马倌自以为的神算妙计,偏偏被大勇料算到了。
马倌纠集了近二十号人,分成两路人马,一路人马由铁猴子,赵亦马带队,埋伏在巡抚弄堂里的12号院子里,铁猴子的阿姨就住在这个院子里。院子不前不后,正好在弄堂中间,一侧院墙岌岌可危,另一侧院墙坍塌了三分之一,院门形同虚设,院子里有三,四户人家,白天要去厂里上门,门窗紧闭,院门旁有间临时搭建的简易厨房。他吿待铁猴子;你带人埋伏在厨房里,1点55分准时出击,看见大勇他们冲过弄堂口,你就象半路上杀出的程咬金,在身后袭击他们,我们给他个前后夹攻,猝不及防。
此时,史立人几个人带着洋铲,撬棒已经悄悄躲进了3号院,安排一个人蹲在门外面,观察弄堂两头动静。
这人在门口才蹲了几分钟就回来报告说发现敌情,有七,八个可疑分子,鬼鬼祟祟地躲进弄堂后面的院子里。
史立人第一反应这伙人应该是马倌手下,心里暗暗钦佩大勇料事如神;你和我用洋铲和橇棒负责封锁弄堂,其他人去把明堂里的砖头搬到门口,准备战斗。 
马倌手里握了条一米多长的九节鞭,首当其冲,出现在后马路口,身后紧跟着十来个人。转弯走进大光明路,看见大勇一伙人在马路中间站成一排,摆出迎战的架势。稍作停顿后手一挥,后面的人纷纷拔出身上家伙,跟着他往前走去。
路上行人从疑惑到恐慌也就几十秒时间, 他们躲避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 纷纷跑到两边人行道上,胆小的人惊叫着逃进商店,路旁公共厕所和大门半敞的人家,然后又探头探脑等看着好戏开演。
卤菜店二楼窗口挤满人头,有人火上加油打着唿哨,有人故意吓唬;警察来啦,快冲啊,警察来啦,快跑啊。
大勇手提砍刀站到大光明路中央,身后的一排人象是堵活动人墙,马倌往前走上几步,大勇慢慢往后退几步,诱敌深入。
马倌经过巡抚弄堂口,往弄堂里瞄了眼,听见弄堂里传出喊打喊冲的吼叫声,以为铁猴子正带人从弄堂里出来,赶紧挥舞九节鞭,大喊一声;冲。
此时,铁猴子那伙人,正被史立人几个人手里的洋铲,撬棒,狙击在只能两人并肩而行的弄堂里。在石块,砖头雨点般的猛砸下, 溃不成军,抱头逃向弄堂的另一头。
史立人胜利完成狙击任务后,带人冲出巡抚弄,开始在马倌身后喊打喊冲。
马倌顿时懵,原本自已想给对方来个前后夹攻,结果自己陷入前后夹攻的处境。此刻,唯一选择是死硬着头皮往前冲,从前面人墙里打开条逃生之路。
王大庆手握铁尺,躲在梧桐树后面,看见有人从眼前逃过时,突然窜了上去,没想到一脚踩在砖头上,整个身体紧随着砖头彺前一滑,摔了个坐墎,还把脚脖子给崴了,坐在马路上龇牙咧嘴地揉抚霎时肿胀的脚脖子。
王小波逃过王大庆身边,见他坐在马路中间揉脚,象捡到了便宜,顺手往他脑袋上敲了一铁尺,把他打趴在了马路上。
秤砣看见这幕,两眼喷出火星,举着开口铁尺直冲过去,一记横劈,王小波往旁边一闪,开口铁尺砍在水泥电线杆上,震的虎口发麻,开口铁尺也从掉落在了地上。
史立人人高腿长,从后面冲了上来,扔掉手里撬棒,捡起地上开口铁尺,追到丁字路口。
王小波回头见史立人紧追不舍,开口铁尺离自己脑袋也就一步之遥,心里一急便慌了神,朝着市政府大门方向逃窜而去,好象市政府大楼是他庇护所,边逃嘴里边喊着;救命啊,救命。
史立人这时也打红了眼,根本看不见挂在大门一侧的常州市政府招牌,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你逃到你老娘屄里去,老子也要把你揪出来。王小波右脚刚跨过市政府大门前的划线,他手里的开口铁尺扎扎实实地砍在他的头顶心上。
眼前金星乱溅,两脚发软,叭嗒一下扑倒在地上。
王小波往前猛冲几步,啪嗒一下摔在地上。
史立人冲上去补了一铁尺,待他再次举起铁尺,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抬头一看,有辆黑色轿车停在距自己只有七,八米的地方,司机摁着喇叭,象是向他发出警吿。
他收起铁尺,转身窜出市政府大门。
这时,电影院正好散场,这场电影是学校包场,满街是涌出电影院的小学生。转眼之际,这伙人混进叽叽喳喳的人堆里逃散了。
平头在大光明路口碰见大勇,大勇往他裤袋塞了一百块钱;凯旋而归,过两天我去找你。

二天后,大勇找到平头后见面就说;我们这次闯了大祸,我听讲史立人冲进市政府里面去砍人时,正巧有两个外国人在拍照,把那打人场景给拍了下来,如果传到国外,会在国际上造成恶劣影响。公安局为此已经成立7.29事件专案。王小波当天就抓进局前街派出所。幸好他不认识史立人,马倌,铁猴子都逃到乡下去避风头了,只要这两个人没被抓住,我就没事。我和立人准备去宜兴窑场避风头,你放心,只要我们没被抓住 ,你们肯定不会有事,过一阵回常州,我会来联系你的。
平头突然板起面孔问;你意思是说你们被抓住 ,我们就会有事。
大勇听了一愣,随即解释;你误会了,我讲的不是那意思,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出卖朋友。
那我怎么知道你们抓没抓住呐。平头陪他走到门外面时,经过秤砣往的房间,望里面了眼,见秤砣,王大庆,李文彬几个人仍在打牌;我必须要对我朋友负责,他们是我喊去参战的。因为这件事,他们抓进去坐牢,我对自己也没法交待。我一个人抓进去坐牢也就算了,谁让我认你是朋友吶。
大勇红着眼圈说;你放心,朋友不是狗日的。

48

马倌听铁猴子讲那天喊去参战的朋友,抓进去好几个人了。有些人是被王小波供出来的,还有三个人,是在家里人的陪同下,去派出所投案自首了。
不能怪谁,因为这件事在社会上造成的恶劣影响太大了,抓进去后扛不住公安的刑讯逼供,也是正常的。三十六计,逃为上策,你让家里人再送些钞票,二点钟,我们在复兴浴室碰面,然后到国道上拦车去茅山。马倌把藏身之处定在茅山半山腰的仙姑村。
仙姑村原先是常州无线电系统插队知青点,马倌在那一片是出了名的二流子,偷鸡摸狗,惹是招非。别人出工,田里干活,他出工,要么水库塘河里摸鱼,要么扛着自制火药枪去山上打野味,月底工分表上看见自己名字垫底,便去会计室里装疯卖傻,掀台子踢门砸热水瓶,有人形容说野狗见了他也会退避三舍。
一天,有人手指着大胸脯大屁股,圆圆脸蛋上长了双笑眯眯的眼睛的女人,说那是林会计的老婆李菊花。他听后顿时起了邪念;你在工分表上搞我的鬼,老子就搞你老婆。
自那天起,马倌留心观察李菊花的行踪,一个礼拜下来,发现她去了最多的地方是村口旁的塘河码头,淘米洗菜洗衣服,凡是要用到水的事,都是在塘河里完成的。他选了个早上,拿上件衣裳去了塘河码头,蹲在她习惯占用的位置旁边,把衣裳浸到河里,装出洗衣裳的样子。不一会功夫,李菊花穿了件花花绿绿的圆领衫和正好过膝的纱罩裙,手里拎着一篮子脏衣服,笑眯眯地走过来,蹲在距离他有一米的地方,目不斜视地搓洗衣裳。他跟女人讲话不会绕来绕去兜圈子,既然对李菊花动心思,讲话就不能象以前直白,三句话把她吓跑就没有下文。他站起身,无意中朝她斜视了一眼,通过下塌的圆领衫领口,白乎乎的奶子和枣红色奶头尽收眼底。
山村里女人没有戴胸罩的习惯,平时在家里,光溜溜的身体外面罩件圆领衫,碰到燥热的天气,会精赤着身体到塘河里去洗浴。李菊花低着垂头洗衣裳时,也没在意有人会站在一旁窥看自己的奶子。况且,在自己眼里,奶子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被人看了几眼,身上又不会少块肉。
他走上去搭讪,用手指轻轻戳下李菊花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圆领衫领口裁剪太大,奶子都露了出来。 
李菊花站起来后反而把圆领衫往上撩,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肚皮;城里来的知青还稀罕乡下女人的奶子。 
马倌涎着脸说;我稀罕的,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奶子,你肯让我摸两把吗。
不要骗我,象你这样神气的小伙子,应该去摸大姑娘的奶子。李菊花感觉城里知青肯摸自己的奶子,有如捡了便宜。她把圆领衫撩到胸脯上面;我让你摸,你来摸吗。
我当然会摸。马倌以前勾搭的都是会扭捏作态,解粒纽扣要说上一堆甜言蜜语的女知青,头回碰见这么风骚的女人,顿时来了兴致,一边抓捏奶子一边说;我还想睡你。 
下次再说。李菊花听见有吧嗒吧嗒脚步声,一把推开马倌,蹲下去接着搓洗衣服。 
礼拜六下午,马倌请假回了趟常武,特意去百货大楼买两双白银丝袜和缝着一圈花边的胸罩和弹力短裤,礼拜天下午赶回茅山知青点,和几个要好知青喝酒喝到了半夜才上床睡觉。
第二天没出工,躺在被窝里掐算好李菊花去河边洗涮时间,一只手拎了件脏衣服,另一只手拎只人革包,里面装放着用牛皮纸包好的丝袜,短裤和胸罩,晃到河边,果然看见李菊花蹲在码头上洗涮衣裳。他在她身旁蹲下,拍拍人革包,神秘兮兮地说;昨天回城,在百货大楼替你买了几样。 
什么东西,贵吗,是送我的吗。李菊花洗掉手上肥皂泡,伸手想去拿包。 
马倌手往后一缩;送你的衣裳,裤子,你穿在身上,绝对漂亮。到你家去,我要看你穿着合不合身。
李菊花拎上装放衣裳的篮子;我先回去开了后门,你稍后从后门进来。 
马倌喜滋滋地跟在她屁股后面,两人之间始终保持十来米距离,边走边自言自语说你搞我的鬼,我搞你老婆。
进了家门,他解开纸包,拿出袜子,胸罩和弹力短裤;这是出口转內销的高档货,城里女人一般都穿不起,我来替你穿。说着就三下五除二,毫不费力地脱掉她身上的圆领衫,大短裤,不由分说的把她抱放到床上。 
李菊花未作任何抵拒,丰腴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一边主动将两条两腿分开,嘴里一边叨咕;你们城里人真坏,你们城里人就是会骗人。   
完事后,马倌穿上裤子想走人,却被李菊花一把拉住;别去食堂吃饭了,我家那个人出差去了镇江,我在家里烧几个好菜给你吃吃,补充营养。说完便去忙碌。到了中午,台子上摆放着都是在知青食堂里难得一见的好菜;竹笋炒鸡蛋,红烧鱼,蒸咸肉,清蒸童子鸡。又从碗橱里拿出瓶用山货浸泡的药酒,给他倒了大半碗,也给自己倒了半碗。
马倌觉得大功告成,借着酒意实话实说;你不要待我这样好,我搞你的目的是为了报复你家会计。 
李菊花没听出话里的意思;没关系,你想报复就报复,我没意见。 
酒足饭饱,马倌抹抹嘴,起身想回知青宿舍睡午觉,不料又被李菊花拉到床上;我还想你的报复。 
马倌也是头一次碰到主动拉着自己说想要的女人,嘴上说乡下女人真骚啊。但心里已经喜欢上这个骚劲十足的女人。
  林会计是回乡务农的当地人,在村里可说是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人物,但看见马倌就不由自主的两腿打颤。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后来知道自己老婆和马倌上床的事,敢怒不敢言,跟她大吵一架后,抱上被子铺盖睡到办公室,把家里大床让给了这对奸夫淫妇。
仙姑大队林队长同时身兼镇民兵连副连长,和林会计是亲戚,他知道这事后,当然不会袖手旁观,喊来一班民兵,以拒绝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为理由,把马倌带到镇上民兵中队部,关了一个礼拜,直到他写下检查书和保证书,才放回知青点。
马倌猜想是林会计从中作鬼,表面被人看上去收敛了好些,心里却无时不刻在算计报复林会计。这天傍晚,他候在村口的树林里,看着林会计走进通向村口的山路,窜到背后,对准他的后腰,猛地一脚。
林会计抱着那只装了算盘,账册的皮包,骨碌碌地滖到水库旁。幸亏有坝挡住,否则的话,有可能滖到水库里去淹死了。
林会计这回发怒了,回家把老婆两脚两手绑在床框上,往她嘴里,下身各塞了根胡萝卜。房门一锁,去林队长喝酒,喝了个烂醉如泥。
林队长知道他是来找自己借酒浇怒,见他喝醉,留在家里睡了一夜。
隔天上午,马倌用李菊花给的钥匙,打开后门,进房间后看见李菊花两脚两手绑在床框上,上下两张嘴里各塞了根胡萝卜,心里明白林会计把憋在肚子里的冤气,出在她的头上。
林会计自然猜到是遭了马倌的暗算,但又拿不出证据,只得自认倒霉;这女人是祸水。
有天,李菊花突然去办公室找他,见面后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讲自已怀孕了。讲跟林会计结婚五,六年,没生孩子,村里人早在他们背后说闲话,这个孩子不论是谁的,都要生下来。
这个孩子肯定不是我的。林会计见她决意要把孩子生下来,首先想到的是名誉,他不可能当着家族和村里人承认老婆怀的野种,如果要让自己含垢忍辱,把这件事担下来,他跟李菊花提出的条件是;从今以后,跟马倌断绝来往。
李菊花连连点头答应,说以后绝对做个让你十分满意的老婆。
马倌得知她怀孕后,也没再去找过她。三个月后,他拿到了返城通知单。

尽管有二,三年没和李菊花联系,马倌依然相信她是个绝对可靠,决不会出卖自己的女人。这种自信,还源于自己是她儿子的亲爹。他也想借这机会,看看还没见过面的儿子。
汽车开到茅山脚下,已经天黑,两个人躺在水库旁的趸房里,迷糊糊地睡上一觉。 待太阳爬上山顶,马倌领着铁猴子鬼鬼祟祟地进了村;那就是李菊花家,你就当是寻人问路,看见她一个人在家,就讲我这趟是来看她和儿子的。
马倌躲进一旁竹林里,看着铁猴子走进李菊花家,不一会,李菊花站在家门口召手。看到这手势,他一溜小跑进了家门;林会计不在家。
不在,他高升了,调到镇上去做会计了,礼拜六才回来。李菊花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我还以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回到城里就把我们母子俩给忘了。
怎么可能,我儿子呐。马倌从皮书包里摸出一沓拾元票面;回到城里我一门心思赚钞票,就为了让你们俩早点过上好日子。
你儿子一断奶就被爷爷奶奶接过去带了。李菊花看着抓在手里的这沓钞票,感动的眼圈红了;你打算在这里呆几天,要不我现在去把儿子接回家。
不急,不急。马倌一本正经说道;回城后跟着叔叔跑供销,发了点小财,前一阵听人讲茅山在推广承包制,包干到户。我叔叔想来承包一个山头,他找到乡里领导,正在实地考察,我要隌他住这里住一阵。这两天我先找个住的地方,住在镇上不方便,住在村里吧对你不利,你能介绍个好地方吗。
李菊花介绍了两个地方,都被马倌否定后,她想到山顶上那座破破落落的茅山道观;道观里平时住了三,五个道士,道观后面有几间平房没人住,我舅公在道观厨房间,每天烧两顿饭。你要是觉得可以的话,我现在就带你们去道观。
茅山道观我也熟悉,那个王道长以前常来知青点教我们打坐练气功。马倌果断地说;现在就上山,你切记,除了你舅公,跟天王老子也不能讲我来找过你,这是为你好。他也要关照舅公,不能跟外人讲我来找过你,住在道观。
从半山腰爬到山顶上的道观,整整花了二个小时。
布满缝隙的道观大门关闭着,门前空地上落满枯叶,八寸高的楝木门槛上,趴了只晒太阳的花猫,听到声音立即竖起耳朵,睁圆眼睛,警觉地注视这几个不速之客。
李菊花说;我舅公喂养的野猫。
马倌说;知青一撤走,野猫就活跃了,不然的话,还没发育就化作肥料了。
李菊花见铁猴子要上前敲门,拉住他说;我鼻公耳朵不好,你把大门敲出个大洞也听不见,道士听见敲门声也不会来开门的,我平时都是从旁边坍塌的围墙豁口进出。
绕到道观一侧,斑斑驳驳的围墙,墙脚边堆着剥落下的黄色墙皮,彺里走二,三十米,有扇侧门,门洞,窗户里结满蛛丝网。从豁口走进道观,杂草丛生,破败不堪。李菊花让他们原地待命,她去厨房找到舅公,对着他耳朵又喊又叫,手还不住比划,总算把舅公逼出了句话;他们要住在道观里承包山头。
舅公替他们找了间比较象样的房间;这个道士前年带着自己炼的丹药,下山跑码头摆地摊,有人说他发财讨了老婆,有人看见他被人打断了腿,在长途汽车站里做叫花子讨饭吃,还有人说丹药吃死了人,他被抓进去坐牢了。反正这人不会回来住了,你们自己收拾一下,遮风挡雨没问题的。晩上蚊子多,那蚊帐凑合着用吧。
收拾停当,太阳也落山了。
舅公下山前交代说食堂里只供粗茶淡饭;庙破庙小,规矩还是要讲,你们想开荤吃肉,只能让菊花在家里烧好,送到后门口,不能带进道观。吃喝完了别忘抹抹嘴洗洗手,这些事对我说是遮遮活人眼,既然要遮就要遮的过去。,窗户上结满了蛛丝网,
马倌不住地点头;我懂,我懂。随后摸出两百块钱塞给李菊花;我一天不吃荤,头晕眼花,这钞票给舅公,算是这几天的伙食费。
我明天中午给你们送菜。李菊花收下钞票,就和舅公下山了。
马倌想烧柱平安香,道观里转了圈,只见到两个剃着光头,身上穿件白色老头衫的老年人,坐在靠背椅里打瞌睡,听到脚步声,他们都懒得抬起眼皮望上一眼。
铁猴子上前问一声;这里那有香卖吗。
光头抬头望他一眼;没有。随后又垂下眼帘,继续打瞌睡。
铁猴子双脚并拢跳过八寸高的门槛;听这口音象是当地人。
马倌叹口气;财是财,命是命,人要倒霉,天王老子也保佑不了你,回房,睡觉。
第二天中午,马倌听见李菊花在门外面喊自己名字,出去一看,见她拎了一篮子饭菜,五瓶白酒;舅公说荤菜你们只能坐到大门外面来吃。
马倌说;那我想跟你做那事,也只能天当房地当床了,不理他那一套。他伸手抢过李菊花手里篮子,走进另一个刚打扫干净的空房间,床板当饭桌。三个人盘腿而坐在破席子上,开喝了。
饭菜很丰盛,有鱼有肉有鸡有酒,马倌先给李菊花倒了半杯白酒;今晚在山上陪我,放开量喝。
李菊花笑道;我要是放开量喝,你们两个加起来喝,也不是我对手。
铁猴子不服气地问道;你一顿能喝多少。
李菊花嘴一撅;一瓶垫底。
铁猴子听了咋咋舌头;你吹牛吧。
李菊花抓起一瓶放在两个人中间,自己面前也放一瓶;我三杯一瓶先干为敬,然后你们跟进半瓶。
马倌早有耳闻,村里有个能喝酒的女人,喝趴了一个宿舍的知青;你记住,酒桌上不要跟女人斗酒,慢慢喝。
喝倒不如吓倒。李菊花得意的哈哈一笑。
三个人从中午喝到天黑,铁猴子说自己喝醉,到隔壁房间里去睡觉了。铁猴子前脚出门,马倌转身扒掉李菊花身上的衣裳,裤子;在这里做那事不太好吧。李菊花忧心忡忡地说。
我不相信迷信。马倌心想老子随时都有可能看不到明天太阳如何升起,还来在乎这些清规戒律。

马倌,铁猴子躲在道观里的第九天。
这天中午,李菊花照例送饭菜到道观,闲谈时她忽然想起了件事;昨天傍晚到家,邻居来跟我讲,有一男一女两个陌生到我家去的,见我不在家,便去邻居家打听我的近况。我邻居说去阿公家了。
马倌听后不动声色,心里还是起了疑意。趁着李菊花去洗碗的空隙,跟铁猴子商量要另找个安全地方;如果警察有线索找到了她,这种女人经不起诈唬,三诈两吓,肯定会如实交代。
铁猴子说;那来的安全地方呐。
马倌说;去找啊,原先知青宿舍,有好多是空着的,在那里住几天,如果没有动静,我们再住回来。他见铁猴子点头同意了,手指着李菊花背影;想不想放一枪,我看你这几天憋着也难受的吧。
铁猴子呵呵一笑;随便。
马倌自然懂得随便的意思,他回房间和李菊花做完那事,睡了个把小时的午觉,醒过来后跟她讲;下午我们要去镇上跟叔叔碰头谈正事。
李菊花问;那晚上回来住吗。
马倌说;不一定,可能要回市回。
李菊花说;那你就直接的讲,回去后就不来了,儿子也不想看。
马倌说;儿子反正是我的,又跑不掉。这几天里,搞了这么多次,还不满足吗。
李菊花哼了声;你知道有个成语是怎么形容女人的,欲壑难填。
马倌哈哈一笑;我那朋友陪我在这荒山野林里待了这几天,他现在是烈火,你是干柴,你帮帮忙让他放一枪,肯不肯。
李菊花迟疑了一会;你肯,我就肯。
马倌说;我肯,也是为你好,被他搞总比被半死不活的会计搞,来劲啊。他说完便去隔壁房间,跟铁猴子讲;跟她讲好了,现在就过去搞,搞完了走人。
铁猴子乐不可支地去了隔壁房间。
半小时后,马倌听见隔壁房间没了动静,料想他们完事了。走出房间,昕见有喊见声从厨房方向传了过来。走近一看,有五,六个陌生人围住舅公,其中一个人嘴凑到舅公耳朵,象是在跟他打听情况。刚走出过道,看见大殿前有五,六个陌生人围住了舅公,好象在跟他打听什么情况。舅公手指指自己耳朵,意示耳聋,听不清。
不好,要出事了。马倌转身快步走进房间,见李菊花光着身体,趴在铁猴子身上;赶紧穿衣裳,便衣警察找了过来。
铁猴子正在回味性带来的美妙感觉,突然听到有如晴天霹雳的坏消息,一把推开趴在身上的李菊花,慌里慌张的边穿裤子边问;怎么办,怎么办,有地方躲吗,有路可逃吗。
李菊花穿上衣裳,裤子,头伸到门外望了眼;我跟舅公讲过,跟谁也不能讲有人住在这里。要逃的话只有翻围墙,但现在有人盯看着,出不去啊。
警察怎么会找到茅山来吶。马倌突然问道;铁猴子,你跟谁讲过要躲到茅山来吗。 
弟子毛猴子送钞票来时问我的,我说跟你去茅山避风头。铁猴子不得不承认是自己走漏消息。
马倌想发火,又想发火也不能解燃眉之急;如果舅公那里问不出个所以然,警察肯定会去找道士问的。目前唯一的办法,菊花你出去引开警察,转移他们视线。然后我们找机会逃出去。
李菊花恍然大悟;你骗人,你是在城里犯罪,逃到茅山来避风的。他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一脚踢开,几个便衣冲进来将这三个人摁到地上,双手扭到背后,咔嚓戴上手铐。
有个膀阔腰圆,皮肤黝黑,身穿便装的人,笑嘿嘿地说;我是市刑大队长李法大,我们没打过交道,但你们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吧。路上规矩点,少吃苦头。
市刑警大队长李法大,不夸张的说,这名字让市面上犯罪分子,闻风丧胆。铁猴子听到这名字,双腿发软;落到他的手里,完了。
便衣刑警把他们押到山脚下的面包车里,三个人分开摁在车座下面。李菊花扛不住路上颠簸,脸色煞白,又呕又吐,开口跟便衣要口水喝,结果水没要到,却挨了个大耳光。她象受了委屈,一路哭哭啼啼。
面包车停在青果巷里的市公安局刑警队地下审讯室门口。
预审科季科长第一轮突击审讯只花了半个多小时;我没时间陪你挤牙膏,跟我装聋作哑自找苦吃,老实回答我的问题;知道我们为什么赶去茅山去抓你吗?
马倌装糊涂;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季科长问;你们去茅山干什么。
马倌说;去看我女朋友。
她是你女朋友吗,人家是有家庭的,你这是去搞流氓活动。季科长喝了口水,继续问;最近干过违法犯罪的事吗,7月29日下午你人在那里。。
马倌继续装糊涂;让我想想,7月29日我在新丰街浴室汰浴。
有证人吗。记录员拍了下台子 。
季科长说;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参与7月29日下午,发生在大光明路上的流氓斗殴事件。
马倌心里明白,公安抓进去这么多个人,对案情掌握的一清两楚。他低下头,沉默不语。
季科长站起身说;;不跟你废话了,留点精力去审别人,你不老实交待,顽固抵抗,最终倒霉的自己。
这句话马倌以前在警察那里听过无数遍,明知有诈唬成份,今天听后心里还是打了个寒噤。
季科长走到审讯室门口,跟值班刑警随说;这个人脑子有病,拎不清,别人全早把事实交待一清二楚,他还象个痴鬼一样死扛,给他醒醒脑。
值班刑警进来二话没说,解开马倌手腕上的手铐,铐环串进固定在水泥墙里的铁环上,杷他整个人铐成一个大字形状。铁环高度似乎也是为他设计,踮起脚尖,手腕刚好够到铁环高度,双腿略有松懈,人往下垂,手腕及至筋肉会有种撕裂般疼痛。吊铐了二十来分钟,身上衬衫被一身连接一身的虚汗浸透,脚底下也有了一滩水渍。
值班刑警简直是在拿他寻开心,不时变换手铐的铐法,一会反铐,一会吊铐,两只手渐渐的因麻木而失去知觉。
地下室暗无天日,人也没了时辰概念,不知外面白天黑夜,支撑他紧咬牙关死扛的理由只有一个;坦白从严,抗拒回家过年。
李法大在隔壁审讯室,审讯铁猴子,铁猴子一开始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死相样子,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说忘记了。后来,他让记录员把7.29事件卷宗拿了过来,拿出一叠材料,报个名字。连报了六,七个名字;我们掌握的事实证据,比你还清楚。你的同伙都在争取从宽处理,你要抗拒从严。好吧,就让你咎由自取,送看守所。
最后这句话让铁猴子彻底破防,开口要了杯水,喝完水,把自己参予的事,避重就轻地交代了。
季科长走进关押李菊花的审讯室,见她满脸泪痕,披头散发地背靠在墙上,见有人进来,呜呜咽咽地为自己辩白;我冤枉呀,冤枉。
季科长声色俱厉地吼了句;你冤枉什么,你包庇窝藏两个重大刑事犯罪分子,触犯刑法,犯下包庇罪,你冤枉什么。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如实交代,配合我们工作,将功赎罪,争取宽大处理。
李菊花辩解道;我不知道他们是犯罪分子,他们说是来承包山头的。
季科长说;那你现在知道了,应该老实交代,跟他们搞过几次流氓活动。他们都老实交代了。放不放你回家,取决于你的态度。
李菊花这个进过几趟城又数得清的山里女人,那经得起季科长一顿诈唬,竹筒倒豆子,把马倌,铁猴子从仙姑村到道观这段时间里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详细地讲了遍;跟马倌搞过十一次流氓活动,跟铁猴子只搞过一次流氓活动。
季科长把审讯笔录给李菊花;认真看一遍,没有差错就在笔录下面写上;以上笔录我己看过,没有差错。
李菊花在记录员的指导下,笔录下面写上;以上笔录我己看过,没有差错。然后签名,在姓名和修改处摁上鲜红的指纹印;可以放我走了吗,我要回家带儿子。她拉住记录员的衣袖,说道。
记录员甩掉她的手; 怎么可能放你走呐,你现在已经有了两项罪名,流氓罪,包庇罪,你等着判刑坐牢吧。
李菊花原以为把事情讲清楚,就会放她回家。听到记录员的回答,人一下就彻底崩溃,瘫倒在地上,象羊痫风一样抽搐起来。
刑警给马倌送去一碗米饭,半盆水,几根萝卜下,吃完后开始第二轮突击审讯。
李法大还是运用审讯铁猴子的套路,将7.29事件卷宗放在台上,随手抽出一叠材料,报上几个名字;你的犯罪事实,我们掌握的比你还清楚。我们现在挽救你,给你条坦白从宽的阳光道。你如果偏要顽抗到庇,走你的独木桥。对你的审讯室就到止结束。凭我们手上掌握的证据,明天就可以给你开逮捕证。提醒你一句,为什么你的同案犯现在看守所里困觉,而你还要关在这里受罪。
李法大最后这句话,戳中马倌要害。不过,人进了刑警队审讯室,招供也是他意料中的事。
僵持了十来分钟,马倌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开口跟季法大要了根香烟;你想问什么问题,就问吧。
李法大冷笑着说;我没什么问题要问,现在是你老实交代7.29事件的来龙去脉。
马倌从鸿福饭店产生冲突,约战,约战过程,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
李法大走出审讯室,看着满天朝霞,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办手续,联系汽车,把这个人送进看守所。

常州看守所位于城南吊桥路上,80年代初期建成后开始关押犯人。看守所东侧是大庆路小学后门,西侧是堵红砖砌建的围墙,围墙里面是武警营房和操场。
看守所是幢正方形建筑,中间空地有两,三个篮球场的面和,1,2区共有32个号房,用来关押刑拘,批捕的犯人,3,4区有26个号房,关押的是进入庭审程序和宣判后即将送往监狱的犯人。
看守所1区7号房号长包子是个强奸犯,家住在水关桥下。
马倌送进号房时正好是吃早饭时间,看守所犯人的早饭是两根萝卜干,一盆白粥。白粥盛放在木桶里,曾有好事者做过统计;一桶白粥五把米。打饭盛粥是按照每个人睡在号铺上位置的,排在前面几人的饭盆里还能看见些米粒,后面几个人的饭盆里也就是清汤光水了。马倌听见饭勺子在木桶里搅起的粥汤声,肚子条件反射的咕噜咕噜叫唤了几声,即便有过蹲号坐板房的经历,懂得刚进号房的新兵应该遵守的规矩,还是忍不住跟号长包子多要了半盆粥汤,一根萝卜干。
包子示意车美给他盛粥汤,车美盛粥时按惯例随口问道;什么名字,社会上有没有外号,住在那里,什么事情进来的。
马倌把又僵又硬的萝卜干嚼碎,咽进肚子后才不紧不慢,用傲慢口气的说;社会上的外号叫马倌,打群架进来的。
你就是7.29事件主犯马倌。包子听到马倌两个字,一把夺下车美手里的饭勺子,把剩在木桶里的粥汤,都盛给了他。又示意车美把铺板下面的饭盆拿出来,指着饭盆里的萝卜干说;吃,吃,饿的时候可以把它当饭吃的。
你关在里面怎么也知道7.29事件。马倌边嚼萝卜干边问。
王小波,徐卫是你同案犯吧,原先就关在这个号房里。干部还特意悄悄关照我说这两个人罪大恶极,让我安排人密切注意他们言行,如有异样立即报告。
那我也要注意我的言行,不能乱说乱动。马倌把剩在饭盆里的六,七根萝卜干嚼咽进肚,咕噜咕噜喝下一盆冷开水。
我们是犯人,怎么会跟干部一条心呐。包子坐到墙角,把他拉到身旁;你睡五号铺位。
马倌说了声谢谢后问了句;你是什么事抓进来的。
讲出来卸台型的,强奸罪,还是强奸未遂罪。包子讲这话时一脸怨屈的表情,他吩咐坐在一旁的人,拿来盆冷开水,毕恭毕敬的先让马倌喝下半盆,剩下半盆自己一饮而尽。接着又让车美把号房里的十来个人赶到墙角落,然后跟马倌讲起犯罪经过;去年十月份,我和同在机绣手帕厂上班的洪根,周志伟在厂里人家打完牌回家,经过民元里时看见有个女人正朝我们扑面走来,洪根前后一看弄堂里没人,便跟我们打赌,说谁敢上去摸她的奶子,我明天请他广悦面馆吃大肉面。周志伟自告奋勇说这有嗲不敢,我摸了你可不须赖皮。摸奶子跟马路上抢军帽,家常便饭,算不上什么事。以前在公园,电影院,百货大楼里趁着人多时,经常干这种事。看见那个大胸脯小姊妹,伸手抓了两把就滑脚跑路。
明元里弄堂正对着水关桥,弄堂中间的草棚子原先是医药公司宿舍搭的防震棚,后来被水关桥粪站工人占据下来当歇脚点。草棚子斜对面是常州刻印社工场,这个女人是刻印社工人,正要去上中班。我们事先躲进草棚子里,见那个女人走过去了,周志伟冲出去从后面拦腰抱住女人,憋着嗓音威吓几句,就把那个女人吓晕,带进草棚子,当着我们的面,手伸进她衣服里摸了几分钟,就打算放这女人走。洪根这时却动起坏念头,叫我到外面去站岗放哨。他们两个人把那女人强奸后穿上裤子,出来叫我也进去强奸,他们来给我站岗放哨。我还是个童男子,钻进乌漆抹黑的草栅子,脱下裤子,望着躺在草垫子上的女人,根本不知道往那里插,就从裤袋里摸出火柴,抖抖簌簌地连划三,四根火柴,总算划燃一根,伸到女人张开的两腿之间,还没看清那里长什么样子,就听见洪根压低声音在喊,快逃快逃,警察来了。其实不逃没事,一逃就逃出了事,那个警察带了几个联防队员,是去表场轮船码头巡逻,经过弄堂口,习惯性地用手里电筒朝弄堂里晃几下。这两个人作贼心虚,拔腿就往弄堂底里跑。联防队员以为碰到撬门贼,紧跟着追进弄堂,经过草棚子时,电简往里面一照,正好看见我在穿裤子,就把我和那个女人带进派出所。警察骗我说我没强奸,只要交代出那两个强奸犯住址,就放我出去,我听信了警察的话,就把洪根,周志伟供了出来。今年5月,常州法院对我们这起轮奸案作了宣判,洪根判了十八年,周志伟判了十六年,我判了七年。
你们判刑了怎么还关在看守所里。马倌问。
包子说;我娘认为我冤枉的,只是划根火柴看了几眼,也判了七年,觉得判重了。有个懂法律的亲眷,叫我娘上诉,要求重审,七月中旬我们从南京第四机床厂,也就是江苏省浦口监狱,重又押回到看守所。
马倌说;我打赌,你们这次重审肯定是凶多吉少。
包子说;我娘讲法律上有规定,上诉重审,即使败诉也不会加刑。
我不懂法律,但我懂行情。马倌驴唇不对马嘴地回道。
中午开饭前,包子事先也没跟马倌商量,自作主张地向号房里的13个犯人宣布;大家竖起耳朵听好,我现在任命马倌为副号长,负责处理号房内违法乱纪事情。
毎个号房里的号长是干部指定的,号长指令无疑也有着一定的权威性。
坚决拥护,热烈欢迎。有人啪啪拍了两下掌,阴阳怪气地说道。
马倌望了这人一眼,这人有四,五十岁的样子,胡子拉碴,身上穿件圆领老头衫,半躺在号板上,双目微闭,表情似笑非笑,嘴里哼唱着社会上的热门歌曲《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迎着那长征路上战斗的风雨,为祖国贡献出青春和力量。
这人是干吗的。马倌轻声问了句。
包子朝他瞥了眼,似乎讲话之前先要确定这人并不在偷听自己讲话,然后压低说;这个人叫梁炳文,你听说过文革中保皇派联指吗,也就是联合指挥部,他是联指五个常委之一。59年从师范毕业后分配到常州中学做教师,文革头一年就加入保皇派,成为教师兵团里的骨干分子,负责思想教育和舆论宣传。那年,市公检法撤销后联指內部成立执法审判部门,他担任审判长。67年夏天,联指死对头造反派主力军,带人带枪冲进邮电局,抓走十几个联指成员,随后有四名成员被主力军法院以反革命罪判处死刑。联指得知消息后立即报复,从设在三堡街上的常州立新酒厂內联指监狱里拉出四名被俘主力军成员,冠以反党反社会主义罪,判处死刑。四个人中最大年龄37岁,年龄最小的19岁,是个刚踏入社会的学生。联指刑场设在新市路上的內燃机厂內,审判结朿后,四个人被黑布蒙住眼睛,架到围墙外面预先挖好的土坑前,四个人跪在坑沿边,执法队对准后脑勺扣动扳机,然后一脚踢进坑內。学生是最后一个枪毙,他听到第一声枪响便吓趴下了。执法队对准他后脑勺打了一枪,抬脚踢进坑里,这人当时还没死透,两只脚在坑里乱蹬。梁炳文的勤务兵原是市政府门岗孙保国,他见学生还在垂死挣扎,便开口跟梁文斌要过手枪后,对着学生脑袋连打两枪。七十年代初,文革期间砸毀的公检法重新恢复日常工作,着手调查文革期间发生的命案血案,联指制造的枪毙四人命案,当然难逃法律制裁,主犯,首犯判了无期及五至十八年不等。补打两枪的孙保国判刑八年,借枪给他的梁炳文也被判了五年。
这趟是因为什么事进来的。马倌心想包子可能是在号房里蹲久了,养成话多,爱讲故事的嗜好,随便问起一个人,都能滔滔不绝地讲上一段故事。
捅刀子,把他老婆姘头捅了两刀,老婆姘头是管他们地区的户籍警。我给他算了命,起码要坐十年牢。包子突然话头一转;你要给同案犯王小波通个电话吗,他在八号房。
当然要啊。马倌只当他是开玩笑。
包子吩咐手下去观察过道里有没有干部,手下拿了把铝制调羹当镜子,伸到铁门外,见调羹上没有人影晃动,便将嘴凑到风洞口,压低声音喊了两声;八号房王小波接电话。
没过几秒钟,就有声音传了过来;我是王小波,我是王小波,请回答。
马倌听见王小波的声音,从铺板上一跃而起,跑到号门前,学着手下样子,嘴凑到凤洞口;我是马倌,我和铁猴子也进来了。
一网打尽。王小波说。
你应该知道是谁投案自首的吧,他把我们的事情全给供出来了。马倌说。
唉。王小波叹了口气;知道又能怎样,现在再追究这事,毫无意义。有人还在怪我,说如果我不逃进市政府大院,我们的罪就没有这么重,你们两个如果没被抓住,我就要成为这个流氓团伙主犯。
这时,干部推开铁门的声响,中止了他们的对话。
听见有干部在外面用钥匙开号房门,包子吩咐所有人挺直腰板,盘腿坐正,面壁反思。
号门哐的打开,老耿蔫头搭脑,双腿象是绑上沙袋,拖着沉重脚步走进号房。包子听见值班干部在门外面喊号长,出来一趟。腾地从铺板上站了起来,走到号门口,大声地喊道;报告干部。
值班干部手指着地上的皮老虎与警板;把它扛进去,马上会有人帮他穿上。每天按排两组四个人,轮流料理他的吃喝拉撒。后天转送他去4区小号房。说完朝墙脚处呶呶嘴。
包子见墙脚处有个捏瘪了的烟売,心领神会的一笑,弯下腰装作要拔鞋帮,迅捷把烟壳抓进手里,随后喊上马倌,把皮老虎与警板扛进号房;恭喜老耿,脱离苦海。
判了死刑的犯人,都要穿上皮老虎,睡警板,
几分钟后,两个干部进号房替老耿穿上了皮老虎。
皮老虎是用粗帆布缝制成的背心,两边腰际处缝上皮带,扣上后能够控制双手。
老耿躺上警板,干部手法熟练把他绑捆上警板,双脚双手伸进警板上的铁环,象手铐,脚镣一样啪嗒上好扣,老耿完全固定在警板上,不得动弹。
老耿从穿皮老虎到上警板的整个过程里象个活死人,始终闭着眼睛,似乎干部所做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值班干部关上号房门,梁炳文阴阳怪气地说;恭喜老耿,早死早脱罪啊。
包子忙着数烟売里的香烟;两根整枪,十个烟屁股,五根火柴,一块指甲大的火柴皮;值班提神烟。
梁炳文说;晚上就让我和车美夹控老耿。说着示意车美把躺在警板上的老耿,抬到号房中间,这个位置最适合夜里的巡视干部,通过风洞观看老耿动静。
老耿朝他翻了几下白眼; 当心,我做了枪毙鬼,也会来找你玩的。
马倌看见老耿裤袋里露出小纸角,抽出来一看,原来是老耿的判决书,三张六页,草草浏览几行;这狗日的是强奸幼女。
老耿双脚乱蹬,声嘶力竭的喊道;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包子哈哈笑着说;我跟他也算是同案犯,不过没他牛比,我是强奸未遂。说着要过判决书,看完后又给了梁文斌;象是看黃色手抄本。
老耿的强奸罪判决书活跃了号房里的气氛,十几个人边流馋涎,边抢着要看,盗窃犯吴一新看后愤恨地骂道;这狗畜牲竟然连亲侄女都强奸,不打靶枪毙,不足以解民愤。他随后找了只有洞的搪瓷破盆,叫人用牙刷柄撬开老耿嘴巴,搪瓷盆破洞对准他的嘴巴后,他对着破盆撒了泡热腾腾的尿, 冒着热气的尿从破洞里一滴滴地滴进老耿嘴里。
老耿闭着眼睛吞咽下一泡尿,然后弹开死鱼眼睛,辩驳了句; 她又不是我亲侄女。
啪啪。吴一新扇了老耿两个大耳光。
值班干部听到号房里传出的动静,急匆匆地赶来,凑近风洞;瞎叫什么,都活的不耐烦啦。
老耿象是见到救星,大声叫道;他们灌尿给我喝。
警察瞥了眼老耿,低声吿诫包子;不要瞎揪,吓唬吓唬他就好了,弄出事情来我找你算帐。
吴一新听着值班干部脚步走远了,用脚踩上老耿的腮帮子,狠狠一旋;你这狗畜牲看我怎么收拾你,老子要让你上刑场前,在我手上脱层皮。
包子联想到自己的罪名,满腹心事地趴在铺板上,忽然听见划火柴的声音,一个俯撑坐了起来,看见梁炳文嘴里叼了个用烟屁股卷的喇叭头,神气活现地向他召手;来抽几口。
马倌也用两个烟屁股,卷了个喇叭头;叫化子不留隔夜食,抽光吃光身体健康。他把还剩几口的喇叭头,塞进老耿嘴里;也让你享受享受。
老耿狠命地抽了两大口,结果烟屁股烧到嘴唇,又烫又粘 ,噗噗地往外连吐几口唾沫,烟屁股还是粘在嘴唇上,最后还是包子出手,连嘴唇皮带喇叭头从他嘴上硬扯了下来。
老耿突然象哭死人似的干嚎几声,浑浊的泪水簌簌的往下淌。
吴一新上前用脚踩在老耿的腮帮子上;你是想害我们被干部练头顶功吗。
号房里顿时鸦雀无声,老耿停止了干嚎。
吃过中饭,值班干部让包子安排两个人,打扫号门外的走道。
能到号房外面去干活,是犯人争破头都想干的好事,包子和马倌揽下这个机会; 你可以趁机跟同案犯打个招呼。
马倌苦笑着说;同案犯如今都成为仇人啰。他扛了竹帚,跟在包子屁股后面,正要走向走道另一头,却被干部喝住;派你这个新兵出来扫地,是想跟同案犯串通口供吧。
报告干部,我已经没有同案犯,出来扫地只是想通过劳动改造自己。马倌毕竟坐过牢的人,回答此类问题,滴水不漏。
你们想玩那点小儿科伎俩还能逃得过我的眼睛,记住,不许跟其他号房里的人讲话。干部背靠墙,监视他俩走到走道尽头,刷刷刷的往回扫地。
整条走道里共有16间号房,后面5间空着,扫到11号房门口,嬉皮笑脸的脸象拉洋片似的从风洞口闪过,好象是到号房里渡假的。在监狱,号房里大诉冤枉苦楚如同撒娇卖傻,非但没人理睬,反而会被人讥笑嘲讽瞧不起。所以,还不如摆出点无所谓气概,笑笑别人,骗骗自己。
扫到3号房门口,听见风洞里传出嘘嘘声,抬头一看,铁猴子在风洞后面朝着自己做鬼脸,他见干部正盯看自已,也只能苦笑着朝他回以鬼脸。
睡午觉时马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也象老耿一样穿上皮老虎,躺在警板上,有人拿枪对准自己的脑袋,耳边却回响着李菊花的叫床声。
他被这个梦吓醒的同时又觉得有种快感涌袭全身,手伸进裤裆一摸,满手是粘稠稠的精液;他娘的跑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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